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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夜奔

    晚上十点,皇冠国际娱乐会所最大的包厢“尊皇宫”内,声浪与光影交织成一片黏稠的、令人微醺的喧嚣。巨大的液晶屏幕闪烁着卡拉OK的炫目画面,音响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酒气、香水以及一种欲望蒸腾的暖昧。

    五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带松开,面皮泛着酒后的红光。五个年轻女子,穿着清凉闪亮的衣裙,浓妆艳抹,像五只被暂时捕获的艳丽蝴蝶,各自被一个男人揽在身边。有的在扯着嗓子对唱情歌,荒腔走板却自得其乐;有的正被灌酒,娇笑着推拒,却又在男人的坚持下半推半就地喝下;更有男人的手,早已不安分地在身旁的腰肢、大腿上游移探索,引来女子们欲拒还迎的嗔怪或麻木的顺从。点歌台前,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对身后的场景习以为常,面无表情。

    江燕燕坐在弧形沙发的最边上。她穿着一条银色的亮片短裙,在昏暗变幻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今晚她运气不算最差,没有被剩下“坐冷板凳”,但她身边这个男人,也绝非她所愿。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已经开始发福、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长期浸淫酒色的浮肿和某种志得意满的油滑。他是她的“常客”之一,姓朱,自称是某个商贸公司的“老总”,出手不算最大方,但也不算吝啬,最重要的是,他“稳定”,只要来,多半会点江燕燕的台,只要他那个据说颇有些厉害的老婆“管得不严”的时候,他还会“带她出去”。

    此刻,朱总肥厚的手掌正搭在江燕燕裸露的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凑到她唇边:“燕燕,来,再陪哥哥喝一个!今天高兴!”

    江燕燕胃里早已翻江倒海,脸上却绽开一个职业化的甜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她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屏幕,心里想的却是沈帅今天早上出门前,嘟囔着“又没钱了”的烦躁表情。朱总在她耳边喷着酒气,低语道:“你嫂子回娘家了……今晚,好好陪陪我,嗯?”那暗示再明显不过。出台,又是出台。这意味着除了五百的台费,还能再拿一千甚至更多。一千五,能解沈帅的燃眉之急,或许还能让他对自己有个好脸色。她闭上眼,浓密的假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顺从的迷蒙,软软地靠进男人怀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朱总满意地笑了,手搂得更紧,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同一时刻,在距离皇冠会所几公里外一家烟雾缭绕、键盘声噼啪作响的“洋洋网吧”里,孟江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击了最后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发布”按钮。屏幕上,“天中家政,专业服务,联系电话……”的广告帖刷新出来。他长长吁了口气,靠在了破旧的电脑椅上,颈背僵硬。

    旁边,沈帅早已结束了自己的“任务”——胡乱发了几个帖子就迫不及待地切进了游戏。此刻正杀得兴起,嘴里不时爆出几句粗口。见孟江林停下,他也退出了游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声响。

    “妈的,总算搞完了!这一天,腿都跑细了,嘴皮子也磨破了,晚上还得对着这破电脑……”沈帅抱怨着,眼睛却四下瞟了瞟,凑近孟江林,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江林,累瘫了吧?走,按摩放松放松去?解解乏!”

    “按摩”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孟江林一下。他眼前瞬间闪过那条昏暗的巷子,粉红色的灯光,小雅涂着鲜红指甲油伸过来的手,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几乎是本能地蹙紧眉头,后背一阵发麻,立刻摇头:“不去。你自己去吧。”

    沈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抗拒,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心疼钱或者真累了:“真不去?菲菲姐那儿手法真不错……”

    “不了,”孟江林打断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你……也别玩太晚。露露一个人在公司,我有点不放心,先回去了。”他把“公司”两个字说得很重,仿佛在强调某种责任,也是在提醒自己。

    沈帅耸耸肩:“行吧。我送你回去,然后……嘿嘿。”他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

    两人走出网吧,潮湿的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雨不知何时下大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破碎的光。沈帅跨上他那辆半旧的125摩托车,孟江林坐在后座。摩托车发动,发出吭哧的噪音,驶入被雨水濡湿的街道。

    雨夜的路面格外湿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沈帅开得不快,但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分心想着别的事,在一个转弯处,轮胎突然打滑,失去控制。

    “哎——!”沈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摩托车猛地一歪,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地!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幸好速度慢,两人又是顺势倒下。摩托车的前保险杠磕在路沿,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沈帅被压在车下,但腿部有保险杠缓冲,只是震得发麻,并无大碍。

    孟江林则被甩了出去,小腿外侧结结实实地在粗糙湿冷的水泥地上擦过!

    “嘶——!”剧痛传来,孟江林倒抽一口冷气,蜷缩在湿冷的地上。

    “江林!江林!你怎么样?没事吧?!”沈帅慌忙推开压在身上的摩托车,踉跄着爬起来,扑到孟江林身边,声音带着惊慌。

    孟江林咬着牙,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看到自己右小腿的裤管已经磨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皮肉一片模糊,混合着泥水和隐隐的血色,火辣辣地疼。他试着动了动,骨头应该没事,但擦伤面积不小。

    “没……没事,”他强忍着疼痛,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有些发颤,“小问题,蹭破点皮。你没事吧?”

    “我没事,车护着了。”沈帅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孟江林的腿,眉头紧锁,“妈的,这破路!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在沈帅的搀扶下,孟江林勉强站起,右腿不敢吃力,一瘸一拐。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寒意渗透。

    “真没事?”沈帅不放心。

    “真没事,回去弄点水冲冲,包扎一下就好。”孟江林不想耽误他,更不想再在这湿冷的街上多待,“你快去吧,别让人等。记得……晚点去接燕子下班。”他特意提了江燕燕,似乎想用这个提醒,将沈帅从某种放纵的念头里拉回一点责任。

    沈帅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看了看孟江林,又看了看摔在泥水里的摩托车,最终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上去。我……我去去就回。”他扶起摩托车,检查了一下,还能发动,又看了孟江林一眼,终于还是拧动油门,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再次驶入雨夜,朝着那条暖昧巷子的方向。

    孟江林看着摩托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叹了一口气,忍着腿上阵阵袭来的疼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出租屋的楼梯。每走一步,粗糙的裤料摩擦着伤口,都带来一阵锐痛。雨水混着可能的血水,浸湿了他的裤脚和袜子。

    推开出租屋的门,温暖的灯光和电视的声音涌来。王露露还没睡,蜷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放的依然是《三国演义》,正演到“火烧连营”。听到开门声,她转头看来,脸上还带着看剧的专注,随即变成惊讶和担忧。

    “孟哥,你回来啦……”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孟江林湿透狼狈的身上,尤其是他瘸着的腿和破损的裤管上。“呀!你的腿怎么了?!”她惊呼一声,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冲了过来。

    浓重的血腥味和泥水的气息让她心头一紧。她不由分说地搀扶住孟江林的胳膊,将他小心地挪到沙发边坐下。“摔了?怎么搞的?严不严重?”她连声问着,已经蹲下身,想去查看他腿上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

    “没事,露露,真没事,就摔了一跤,蹭破点皮。”孟江林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淌过一丝暖流,但疼痛让他无暇多说,“我自己弄点水洗洗就行,你快去休息。”

    “这怎么能行!”王露露看着那模糊的血肉和沾满泥污的裤子,哪里肯听。她起身冲进卫生间,又冲出来,手里拿着干净毛巾和一脸盆温水。“孟哥,你忍着点,我先帮你把伤口边上的泥冲一下看看。”她声音有些发颤,但动作尽量放轻。

    温水淋过伤口,冲掉泥污,露出更清晰的擦伤,皮开肉绽,一片通红,边缘还沾着小沙粒。王露露看得心头一抽,鼻子发酸。“得消毒,得上药包扎才行,不然会感染的!”她急了,在屋里翻找起来。可这个临时落脚的“家”,除了简单的日用品和几件衣服,哪里会有药品?

    孟江林看着她像没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更多了,但还是努力稳住声音:“露露,别找了,真没有。没事,明天早上药店开门了再说。你先去睡。”

    “不行!”王露露猛地站直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十分。“孟哥,你一个人在家,别乱动,等我!”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换掉居家的拖鞋,抓起门边一把旧伞,拉开门就冲进了外面的雨夜里。

    “露露!露露!回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孟江林想喊住她,可腿上的疼痛让他无法起身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又急又暖,五味杂陈。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成了冰冷的雨丝。王露露撑着那把不太结实的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湿滑空旷的街道上。夜已深,大部分店铺早已关门熄灯,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地找,药店、诊所……看到招牌就冲过去拍门。手掌拍红了,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卷帘门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人吗?开开门!买点药!”她的呼喊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

    没有回应。一家,两家,三家……她不知跑了多远,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污水,湿透了她的裤脚,更糟糕的是,崭新的高跟鞋坚硬的后跟不断地摩擦着她的脚后跟,起初是火辣辣的疼,渐渐地,变成了钻心的刺痛。她咬着牙,忍着脚上传来的阵阵锐痛,继续寻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孟哥的伤口不能等,一定要找到药!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几公里,她终于在一家即将打烊的社区小诊所外,看到里面还透出一点微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用力拍打玻璃门。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医生不耐烦地打开门,被她狼狈焦急的样子吓了一跳。听明来意,医生皱着眉头卖给了她碘伏、棉签、纱布和胶带,还嘀咕着“这么晚……”

    王露露如获至宝,付了钱,顾不上脚上钻心的疼痛,转身就往回跑。来时觉得漫长无比的路,回去时仿佛缩短了。她心里只想着孟江林腿上的伤,想着他强忍疼痛的脸。

    当她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一瘸一拐地终于回到出租屋楼下时,脚后跟早已磨破了皮,血泡混合着雨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撑着楼梯扶手,几乎是爬上了二楼。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孟江林惊愕担忧的目光一起迎向她。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里的药袋却紧紧攥着,像攥着稀世珍宝。

    “露露!你……”孟江林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她站立不稳、明显受伤的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药……孟哥,药买到了。”王露露咧开嘴,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却因为脚上的剧痛和冰冷的疲惫,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挪到沙发边,顾不上自己,就要蹲下给他处理伤口。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在这个雨夜的不同角落,命运之线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缠绕、下坠。

    义遵市最豪华的同洋酒店顶层套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雨。灯光是暖昧的昏黄。江燕燕瘫在柔软得令人陷进去的大床上,昂贵的丝绸床单冰凉地贴着她发热的皮肤。她已经吐过两次,此刻只剩下麻木的眩晕和反胃。那个朱总,那个曾在东风大饭店醉酒失态、被孟江林妥善安排的男人,此刻早已洗去一身酒气,裹着浴袍,正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用湿漉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和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欲望味道。床头柜上,散落着几张红色的钞票。一千五。这是她今晚的价码,也是她沉入更深深渊的砝码。她闭上眼,浓妆被汗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晕染开,像一幅褪色脏污的面具。

    那条熟悉的、泛着粉红色灯光的巷子尽头,“菲菲按摩店”的招牌在雨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狭窄的二楼房间里,烟雾缭绕。沈帅赤着上身,靠在床头,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一脸餍足后的空洞。菲菲依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汗湿的胸膛上画着圈,声音黏腻:“还是你最疼姐……”沈帅吐出一口烟圈,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了搂怀里温软的身体。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室内粗重的呼吸和低语。在这里,没有“天中家政”的压力,没有摩托摔倒的惊魂,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最原始、最廉价的慰藉和释放。他暂时忘记了要去接的江燕燕,忘记了孟江林腿上的伤,甚至忘记了口袋里仅剩的、刚“借”给菲菲的、原本或许有其他用途的几十块钱。

    而在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出租屋里,灯光是清冷的白。王露露正蹲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为孟江林清洗腿上狰狞的伤口。碘伏刺激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孟江林额上青筋微凸,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复杂地落在王露露低垂的、沾着水珠的睫毛上。她的裤脚和鞋子湿透了,脚后跟处,袜子隐隐透出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血。她专注地清洗、上药,然后用洁白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而轻柔地为他包扎。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稳得出奇。空气里弥漫着碘伏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潮湿清冷的夜的气息。电视早已关上,《三国演义》的喧嚣与权谋远在另一个世界。此刻,这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一个在默默承受痛苦与温暖,一个在无声地付出与坚持。在这个狼狈的雨夜,这方陋室里包扎伤口的微光,与远处酒店套房的沉沦、按摩店床榻的迷失,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夜色里,一幅残酷而又温柔、并置的浮世绘。

    长夜将尽,雨声未歇。每个人的路途,都在湿滑的泥泞中,延伸向不可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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