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车马珠玉 烟灯金微
定场诗:
朱轮白马耀金鞍,紫陌红尘掩宦澜。
一灯烟袅迷魂梦,半盏羹残杀百鸡。
侯门深浅人难测,富贵场中暗有机。
莫道繁华皆盛世,须知纸醉是危梯。
淮阳一地,襟河带湖,扼南北漕运咽喉,掌两淮盐利总汇。天下赋税,盐利居半;两淮盐利,又甲于天下。城中虽不乏富商巨贾,可真正站在富贵顶端的,唯有那几户世袭盐商。他们的日常起居、车马服饰,早已超出寻常富家的范畴,近乎于半个王侯的排场。寻常百姓一生所见的富贵,不及他们一日花销的零头。
这一日,城中僻静巷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只这一辆车,便足以将周遭所有富户的风光尽数压下。拉车的并非中原常见的河套马或是伊犁马,而是两匹极难一见的阿拉伯白马。此马通体雪白,纤尘不染,自顶至踵无半根杂色,肩高腿长,胸阔腰细,站在那里神骏异常,宛如两尊精心雕琢的羊脂玉像。马首之上,戴着量身打造的赤金抹额,抹额正中嵌一颗鸽卵大小的东珠,精光内敛,一动便是满眼光华流转。马耳尖缀细小金环,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连马蹄都包裹着熟铁,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沉稳,不显半分浮躁。
马鞍与辔头,更是极尽讲究。
鞍辔皆选用上等黄牛皮,经多道工序鞣制,柔软坚韧,触手温润。外层包裹石青暗纹云锦,针脚细密,边缘一圈密密匝匝镶着细小的足金钉子,阳光下灿然生辉,却又不显艳俗。缰绳由深紫绒绳捻合而成,粗壮暖和,握手之处包金嵌玉,雕有缠枝莲与蝙蝠纹样,取福寿双全之意。一对马镫为纯银打制,錾刻缠枝莲纹,打磨得光可鉴人,常年使用之下,已泛起一层温润包浆。
车厢主体,以陈年紫檀老料打造。
此种木料,生长缓慢,百年不成大材,入水即沉,色如墨玉,触手温凉,不燥不寒,是顶级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珍材。车厢四面厢板皆为深浮雕,一面雕福禄寿三星,一面雕八仙过海,一面雕缠枝牡丹,一面雕松鹤延年。刀工深透有力,线条流畅自然,凸起之处皆以鎏金裹边,凹处填以石青颜料,华贵内敛,气度沉凝,不见一丝暴发户气息。车厢四角悬挂小巧银铃,风一吹动,叮咚轻响,声细而清,绝不喧闹扰人。
车门一开,先伸下来一方乌木脚踏。
脚踏宽大厚实,板面以螺钿镶嵌,拼出五福捧寿纹样,日光之下,流光溢彩。脚踏落地稳当平整,不高不低,恰好供主家从容踏脚,不显仓促。连脚踏旁的扶手,都裹上一层柔软锦缎,生怕磕碰了主家衣袍边角。这般细致入微的讲究,便是京中寻常王公府邸,也未必能及。
车内早已熏上沉水香。
细烟袅袅,清而不浊,闻之便觉心神安定,一扫车马劳顿。靠窗位置设一张小巧紫檀几案,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一只和田白玉平盘,玉质温润,盘心托着一小团油润发亮的黑膏。
“老爷,您过目。”旁侧管事躬身而立,腰弯得极低,声音压得又轻又稳,“这是广州十三行远洋运来的上等洋烟土,一路密封押运,半点不曾受潮走气。成色最是纯正,气味醇和,市面上那些掺沙杂料的货色,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榻上斜倚的盐商老爷,面色微白,眼神慵懒,只淡淡抬了抬眼皮,扫过那团烟膏,并未开口多言。他见惯了奇珍异宝,便是这般稀罕物,也不足以让他动容。
边上早立着两个伶俐娇俏的小丫鬟,见状立刻上前伺候。
一个取过一支细银签,轻轻挑出一点膏体,放在指尖缓缓揉搓。指如春笋,手法娴熟,不多时便搓成一颗匀净圆溜的烟泡。另一个则轻手轻脚摆上全套烟具:一杆湘妃竹烟枪,竹纹斑斓绚丽,包浆温润如玉,枪头纯银镂空雕花,枪嘴包一层温润软玉,含在口中不伤唇齿。
旁侧一盏麒麟铜座琉璃罩烟灯,灯座黄铜铸造,麒麟形态威猛传神,灯芯细如发丝,火苗幽细平稳,不晃不跳。琉璃罩上绘有浅淡山水小景,灯火一照,影影绰绰,如在画中。
烟泡就着灯火缓缓烘烤,微烟升起,一股异香瞬间弥漫车厢,闻之令人骨软筋麻,心神恍惚。
老爷含住烟枪,浅浅吸了一口,白雾自口鼻缓缓吐出,眉眼间那几分紧绷与疲惫,瞬间尽数散开,脸上浮出一层慵懒满足的淡笑,仿佛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闭目养神片刻,只微微抬了抬眼,朝旁边略一示意。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立刻会意,轻手轻脚走到车厢角落,打开一只描金漆箱。箱内铺着明黄软缎,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小巧圆润的金瓜子。每一粒都金光灿灿,形制规整,是专门用来打赏下人的体面东西,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上一回。
她取了数枚,躬身递到两位小丫鬟面前,语气平静:
“这是老爷额外赏你们的,仔细收着,不可在外张扬。”
两个小丫鬟连忙屈膝蹲身,轻声谢恩,双手捧着金瓜子,连头都不敢多抬,敛声屏息退至一旁,垂手而立,继续小心伺候。
一车富贵,一灯幽烟,一掷金瓜子。
这便是淮阳两淮盐商,最平常不过的日常一角。
街市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渐高,行人如织,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庄、酒楼、首饰楼、香料铺,招牌高悬,幌子飘扬,一派热闹繁华。三五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公子摇着折扇,正沿街闲逛,一个个腰悬玉佩、荷包锦绣,步履轻扬,顾盼自雄,一看便是城中有权有势的官宦子弟。他们平日里呼朋引伴,走马斗狗,寻常百姓见了,无不远远避让。
几人正说笑间,迎面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石青暗花常服,料子是京中织造府专供的宫绸,腰间束一条玉带,面容清俊,神色淡漠,眉宇之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沉凝气度,不怒自威。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步履齐整,目不斜视,周身气场森严,一看便不是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比拟。
同行的一位官二代眼尖,脸色骤然一正,慌忙收扇上前,躬身打千,规规矩矩请了一个安,姿态恭敬至极,半点不敢怠慢。在他眼中,能有这般气场与排场的人物,绝非他所能招惹。
可他身子刚弯下去,旁边立刻上前两名贴身小厮,伸手轻轻一拦,将人稳稳挡在外面,不容靠近半步。
这两个小厮生得极是体面,眉目清秀,面皮白净,身段挺拔修长,模样周正漂亮,比一般小康人家的少爷还要耐看几分。头上戴着青绒小帽,帽正嵌一颗细小圆润的珍珠;身上穿月白暗花绫缎夹袄,外罩石青缂丝比甲,腰系石青织金鸾带,腰侧挂着丝绦荷包与牛角柄短刀;下身青缎长裤,脚蹬青缎快靴,干净利落,气度沉稳。一人手中捧着玄色锦缎披风,以备主子不时之需;另一人握着羊脂玉手把件,随时伺候。连袖口都镶着一圈细绒,一身行头考究至极,比寻常百姓家的主子还要齐整体面。
小厮只面无表情拦在中间,一言不发,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气势。
那请安的官二代不敢硬闯,连忙赔上满脸恭敬的笑意,顺势凑趣搭话,语气极尽谦卑:
“是是是,小人唐突,不敢打扰主子雅兴。前面留香阁新来了一位花魁,色艺双绝,名动一时,主子若是有兴致,不妨过去赏光一坐。”
为首那人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目不斜视,带着随从径直而去,步履从容,气势沉凝,衣角都不带一丝纷乱。
直到一行人彻底走远,余下的官二代们才纷纷围拢上来,一个个压低声音,满脸好奇与惊惶,急着追问:
“方才那究竟是何等人物?你竟行如此大礼?”
先行请安的那位公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露出几分讳莫如深的笑容,只摇了摇头,笑而不语。他目光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敬畏与艳羡深藏眼底。有些身份,有些来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说一句,便可能引火烧身。
旁人再问,他也只是含糊带过,半个字不肯多谈。
城南深处,柳荫环抱之中,一座大庄园静静坐落。
朱漆大门高达三丈,门上铜钉密密麻麻,锃亮如新,一对鎏金狮子门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门前两座青石狮子,雕工雄浑古朴,形态威猛,一望便知不是寻常民宅所能比拟。大门两侧,肃立着衣着齐整的下人,垂手而立,不敢有半分懈怠。
入门便是一座高大影壁,壁上嵌以彩色琉璃砖,拼出“吉祥如意”四个大字,日光一照,流光溢彩。穿过前院,两侧皆是抄手游廊,朱红立柱,雕花木梁,檐下悬挂着精致宫灯,廊间青石板铺地,清扫得一尘不染。庭院之中古柏参天,枝繁叶茂,太湖石堆叠成山,错落有致,一方清池之内,锦鲤悠然游弋,处处透着晋商皇商庄园的阔绰、规整与深藏不露的底气。
庄园深处,一间僻静雅致的雅间之内,又是另一番场面。
一桌珍馐美味罗列,菜品精致至极,杯盏皆是官窑青花,胎薄釉润,色泽清雅;酒是陈年绍兴黄酒,醇香绵长,开坛便满室飘香。后厨之中,隐隐传来动静,为了桌上那一盅鸡舌羹,厨房里生生杀了四五十只鸡,只取鲜嫩鸡舌入菜,其余骨肉尽数弃之不用,只为炖得一盅鲜醇至极、入口即化的顶级滋味。
席间并无多余寒暄客套,只一句简单客气:
“李主管请。”
“张东家你也请。”
上座之人,便是晋商出身的皇商张东家,常年奔走宫廷采买、银钱周转,是皇家在民间最信任的商家之一;对面坐的,正是内务府李主管,掌管宫中诸多采买调配,手握实权,分量极重。
两人举杯轻沾嘴唇,不必多言,不必多问,宫里宫外的门路、台面上下的交情、银钱往来的分寸、利益交换的默契,便在这一餐一饭、一举一杯之间,悄然落定。
窗外日头渐斜,车马铃铎、烟灯幽火、街头人影、席间笑语,一齐汇入这繁华又浑浊的人间。光鲜之下藏暗流,锦绣之中埋风波。这一方天地,看似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实则早已是人心与利益交织、压迫与苦难共生的危局。
只待一阵风起,便能掀翻这看似稳固的浮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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