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秘法暗托商贾手 素纸无声起波澜
定场诗
秘法暗传不显名,
素纸能载天下经。
三分利藏十分智,
静水深流待风云。
晨雾还缠在山腰的时候,穆岳杵已经站在了雷火观的后院。
他是连夜从山下来的。青布短衫上沾着露水,一双半旧的布鞋鞋缘还湿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浸在深潭里的火,静而烫人。
木守玄在静室里等他。
没有茶,没有寒暄,门一掩,便是另一个世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正好能看清彼此的脸,又不至于太亮。
“观主。”穆岳杵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坐。”木守玄指了指对面的竹椅,自己也在案后坐下。案上摊着一叠纸——最上面是常见的土黄粗纸,中间是稍细的纱皮纸,最底下,却压着一张谁也没见过的、色如初雪、质地匀薄的纸样。
穆岳杵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停,没说话。
“看看。”木守玄将那张纸推过去。
穆岳杵双手接过,指尖一捻,神色便动了。他做生意二十年,过手的纸不算多,可眼力是有的。这纸的韧、匀、光,触手便知不是凡品。他轻轻扯了扯边缘——韧而不僵;又对着光看了看——薄而匀净,纤维交织得细密如云。
“这是……”
“新法造的。”木守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比纱皮纸韧三成,匀五成,能多存两代人。若用上好原料,还能更好。”
穆岳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
他慢慢放下纸,抬起头,看着木守玄。目光里有惊,有疑,但更多的,是商贾本能里涌上来的、滚烫的亮。
“观主,”他声音更低了,身子微微前倾,“这法……从何而来?”
木守玄没答,只看着他,目光沉静。
穆岳杵心头一跳,立刻垂下眼:“是我多嘴了。”
静了片刻。
木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法子,我交给你。你去寻一家合适的纸坊——不必大,但坊主要嘴严、本分、通文墨、肯钻研,且眼下正艰难,急寻出路的。”
穆岳杵点头,等着下文。
“你以行商身份去谈。只说这是你从南边客商处得来的秘法,因自己不懂行,愿以技术入股,分两到三成利。纸坊出场地、工匠、物料、售卖,你出法子,不插手经营,不露名号,只按时分利。”
穆岳杵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
他在算。算这里头的余地,算这里头的险,也算这里头的利。
“两到三成……”他沉吟,“若坊主是懂行、惜才的,或许肯。若只看重眼前,只怕嫌少。”
“所以寻那等既懂纸、又困顿的。”木守玄淡淡道,“雪中送炭,方见真情。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雪白的纸样上:
“这纸一旦上市,莫说本地,便是桂林、柳州,乃至更远的商路,都未必寻得着对手。眼下分两成,将来便是两成的金山。这点远见,真正的行家,自然有。”
穆岳杵眼中光芒闪动,缓缓点头。
是。这纸,他一看便知价值。若真能如观主所说,韧而匀,久存不坏,那莫说寻常文书记账,便是官府用纸、书院用纸,乃至富贵人家藏书用纸,都有得一争。这里头的利,是长流水,是稳当山。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只是观主,这法子……究竟如何造法?我总得知些关节,才好与人谈。”
木守玄从案下取出一只素布小袋,推到穆岳杵面前。
袋口未扎,能看见里头是几样东西:一小把处理过的树皮纤维,几块不同质地的原料,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
穆岳杵没急着看,先看木守玄。
“法子都在这。”木守玄声音低而稳,“关键在几处:一是选料,楮皮、桑皮、青檀为佳,需沤、煮、洗、晒,去其胶质,留其韧纤维;二是制浆,捶打需匀,入胶需时,搅浆需顺,不可急躁;三是抄纸,帘子要细,手法要平,揭纸要轻;四是焙纸,火候要温,不可急烘,需阴干与焙烘相间。”
他说得不快,每说一句,穆岳杵便在心里默记一句。
“这些工序,看似与寻常造纸无大异,但细节处差一丝,成纸便差一成。”木守玄看着他,“尤其沤煮时辰、入胶分量、焙火温度,皆有定数,方子上都写着。你无需全懂,但需让坊主信,这法子有来历、有讲究。”
穆岳杵重重点头。
他懂。做生意,尤其是这般秘法生意,三分靠实,七分靠势。你若自己都含糊,对方如何肯信?但若说得太透,又怕人学了去,一脚踢开。
这分寸,是门学问。
“还有一事,”木守玄又道,“这纸造出来后,不可全数在本地发卖。你需以行商身份,收走至少三成,运到外地去卖。一来免得太扎眼,惹人打听;二来……也试试水,看看外头能卖到什么价。”
穆岳杵眼中光芒一闪。
他懂了。观主这是要借这纸,悄无声息地,往外铺路。
纸是好东西,但更是载体。纸能流通的地方,消息就能流通,人就能流通,将来若有需要,这条悄无声息的路,便是现成的脉络。
“我明白。”他声音更沉了,“外地销路,我来铺。柳州、桂林,乃至梧州,我都有熟络的货栈。这纸好,不愁卖。”
木守玄看着他,片刻,轻轻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他从案下又取出一只小袋,略沉,推过去,“这里头是二十两银子。你拿去,作打点之用。谈成了,是入股的本钱;谈不成,也别让人白忙。做生意,总要让人见着诚意。”
穆岳杵没推辞,双手接过,入手一沉。
“最迟半月,我必回来复命。”他起身,将两只布袋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又躬身一礼,“观主静候佳音便是。”
“小心行事。”木守玄也起身,送他到门边,“宁可慢,不可错。”
“我省得。”
穆岳杵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中。
木守玄站在门边,看着那雾气缓缓流动,许久没动。
晨光渐渐亮了,雾也薄了,山林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远处有鸟鸣,一声,又一声,清脆地划破寂静。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张雪白的纸样上。
纸很轻,托在掌心,几乎觉不出分量。可他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张纸里,藏着的,是足以改变许多人、许多事的东西。
不是银钱,不只是银钱。
是路,是网,是悄然铺开的脉络,是将来某一日,或许能托起更重、更远之物的……根基。
他轻轻抚过纸面,触手温润,韧而光洁。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犹疑,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期待。
三日后,山下七十里,黄坪圩。
穆岳杵蹲在一家纸坊外头的土坡上,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纸坊不大,就三间棚屋,依着一条溪水。棚顶的茅草已经发黑,边角处有些塌陷,看得出来许久没修整过了。院子里堆着些树皮、竹料,散乱地摊着,两个匠人模样的汉子正有气无力地捶打着什么,木杵落在石臼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精神。
坊主姓陈,名文轩,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书卷气,只是被常年劳作的风霜和生活艰辛盖去了大半。此刻他正蹲在屋檐下,就着天光修补一张抄纸的竹帘,动作细致,眉头却微微蹙着,藏着愁绪。
穆岳杵已经打听过了。黄坪圩一带三四家纸坊,就数陈家最艰难。陈文轩本是个读书人,家道中落后才拾起祖传的造纸手艺,去年他老母亲害了场大病,为抓药,把家底和存的好料子都掏空了,今年开春又逢连绵雨,沤的料坏了一大半,出的纸又糙又脆,卖不上价。眼瞅着就要断炊,坊里两个匠人也快留不住了。陈文轩自己手上,满是茧子和被碱水、竹篾划出的旧伤,看着不像个坊主,倒像个老匠人。
雪中送炭。
穆岳杵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才拍拍衣摆的土,站起身,朝纸坊走去。
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绸衫,料子尚可,但颜色已黯,腰间系个寻常铜扣腰带,脚上一双布鞋,看着像个家道中落、但还有些底子的行商。脸上带着三分笑,不热络,也不冷淡,正好是谈生意该有的模样。
“陈坊主?”他在院门口站定,扬声。
陈文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动作不快,却自有一种落魄文人特有的、略显迟缓的仪态。“这位客官是……”
“姓穆,行商的,路过贵地,听说坊里造纸,来看看货。”穆岳杵笑呵呵地拱拱手,自己迈步进了院子,目光在四下里一扫,便皱了皱眉,“这纸……似乎糙了些。”
陈文轩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却没掩饰,只叹了口气,道:“不瞒客官,近来时运不济,料也差了,人手也不足,让您见笑了。若要好纸,还得等下一批。”
穆岳杵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头一张雪白匀净的纸样。
“陈坊主看看这个。”
陈文轩疑惑地接过去,指尖一触,脸色就变了。他造纸的年头不如老匠人长,可他读过书,对“纸”的理解更深一层。这纸的质地、手感、光洁度,还有那种均匀细腻的纹理,绝非寻常土法可出。他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挲纸面,再小心地折了折一角,眼中先是惊艳,随即是更深的疑惑和不敢置信。
“这纸……质地如玉,匀净如绸,敢问客官,从何处得来?”
“南边一位友人相赠。”穆岳杵含糊了一句,只笑,“坊主是懂行的,您看,这纸要是在市面上,能值个什么价?”
陈文轩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又低头细细端详,指尖在纸边轻轻捻动,感受着纤维的柔韧,半晌,才哑声道:“此等品相……若真能如这般,比上等的纱皮纸,价高五成亦不为过。只是……”他抬眼看向穆岳杵,眼中疑惑更浓,“此等精工,非大师傅、好料、细作不可得。客官拿与我看,是……?”
“若我说,”穆岳杵看着他,声音放慢了些,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诱人而又笃定的语气,“我能让坊主你,也造出这样的纸呢?”
陈文轩猛地抬头,捏着纸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眼里的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渴望,有难以置信,更有深深的警惕:“客官莫要说笑,这等工艺……我这小坊,如何出得起?”
“出得起。”穆岳杵从怀里又摸出那张方子,却不全展开,只露一角,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配料与火候,“我有详细法门。只要坊主肯合作,这法子,我愿奉上。”
陈文轩死死盯着那露出的一角字迹,呼吸都屏住了。那字迹端正,内容虽只瞥见一二,却已显出条理和讲究,不像虚言。
“怎么……合作?”他声音干涩。
“简单。”穆岳杵将方子收回怀里,声音稳稳的,“我以此法入股,分两成半利。坊主出场地、工匠、物料,照方子造纸,造出来的纸,我收三成,运到外地去卖,价高者得。余下七成,坊主自行发卖,价由你定,利归你。我不插手经营,不问坊务,只按时分我那两成半的利。”
他顿了顿,看着陈文轩渐渐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又补了一句:
“若坊主应允,我先留二十两银子,作订金,也作坊里周转之用。往后每月结一次账,绝无拖欠。”
陈文轩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看看穆岳杵,又看看手中那张雪白得刺眼的纸样,再看看院里那堆颜色晦暗的料、那两个无精打采的匠人,最后,目光落回穆岳杵脸上。
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是商贾特有的、不容错辨的精明与笃定,还有一种隐隐的、似乎看透了他眼下绝境的从容。
这不是说笑。
陈文轩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跳得他耳边嗡嗡作响,血液都往头上涌。
两成半利,听上去不少。可若真能造出这样的纸,卖到那样的价……那余下的七成半,也远比他如今苦熬、甚至贱卖祖产要强上百倍!更何况,还有二十两现银,这简直是久旱甘霖!
他喉结滚了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穆老板……这法子,真能成?所需物料、工时、火候,与我平日所习,差异大否?”
穆岳杵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只装着样料和部分方子摘要的小袋,递过去:“坊主是行家,一看便知。关键在选料、沤煮时辰、胶液配比和焙纸火候。具体都写在方子上。坊主可先看,再定夺。”
陈文轩几乎是抢也似的接过,急急打开,先看那处理过的纤维,又闻又捻,眼中光彩大盛。接着他小心展开那张写着摘要的纸,就着天光细看,越看,神色越是激动,手指都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了!是了!这选料的讲究,这沤煮时添加石灰的分量与时机,这胶液中加入新鲜杨藤汁的法子……都是他闻所未闻,却又隐隐觉得暗合机理的!若真能按此法……不,只要七八成按此法,出的纸也定然远胜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穆岳杵,眼里那点最后的疑虑,终于被巨大的渴望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冲散了:
“穆老板,这生意……陈某做了!只是……”他咬了咬牙,“只是这二十两订金,权当陈某借的!待纸售出,定从利钱中扣还!”
穆岳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陈文轩,虽落魄,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原则还在,是个可交之人。
“陈坊主爽快!”穆岳杵拱手,“订金之事,好说。既如此,我们便立个简单的契?”
十日后,雷火观。
穆岳杵风尘仆仆地回来,径直进了静室。
木守玄正在看一卷旧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目光平静。
“成了。”穆岳杵从怀里取出一张契纸,双手奉上,“黄坪圩陈记纸坊,坊主陈文轩签的。分两成半利,他七成半,我们两成半。先付二十两订金,他已写下借据。每月十五结利,纸样与部分法子已留,他们已按方备料,这几日便试制头一批。”
木守玄接过契纸和借据,细细看了一遍。
契写得比寻常买卖文书更工整些,关键处都清楚:秘法使用权归穆岳杵(代表的神秘方),纸坊不得外传;穆岳杵按时分利,不插手具体经营;穆岳杵收三成纸,外销价自定,余下纸坊自销。借据上,陈文轩的名字写得端正,甚至押了个小小的私章,虽已陈旧,却显出其人的认真。
“好。”木守玄将契纸和借据仔细收好,“这陈文轩,人如何?”
“是个实在人,也是个被时运耽误的。”穆岳杵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些感慨,“读过书,懂纸,爱纸,对技艺有追求。眼下是真难,老母卧病,家徒四壁,但骨气还在,不肯白受恩惠。这法子对他,是救急,更是给了他盼头。”
木守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他可有所疑?”
“疑自然有,疑我来路,疑这天上掉下来的机缘。”穆岳杵实话实说,“但我按观主交代的,只说这是南边故友抵债得来的秘方,我自个儿不善经营此道,寻可靠人合作生利。他见方子确凿,样纸精美,我又真金白银拿出订金,且不插手他坊里事务,疑心便去了大半。读书人,有时更重实据和契约。”
木守玄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够了。疑来路不要紧,只要信这法子能成,信这利可图,更信这是个正经交易,人便能稳住。
“往后每月,你亲自去结账,账目要清晰。”他看向穆岳杵,“对那陈文轩,可稍宽厚些。他既有志气,我们便助他志气。细水长流,诚信为本,方是长久之计。”
“我明白。”穆岳杵躬身,“那二十两银子,他坚持算作借资。我看他坊里确实窘迫,便又额外留了五两,只说算是预付的部分纸款,让他先周转家用,他才肯收下。是个有分寸的人。”
木守玄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欣慰的笑意。
“此事你办得妥当。”
穆岳杵也笑了笑,那笑里有松快,也有种办成一件要事的踏实感:“为观主分忧,应当的。”
窗外暮色渐起,山影一层层暗下去。
静室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点点漫上来,将两人的轮廓晕得有些模糊。只有案上那张雪白的纸样,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如玉般的莹润光泽。
木守玄看着那纸,许久,极轻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第一张按新法造的纸出来时,带一张回来。”
“是。”穆岳杵肃然应道。
“还有,”木守玄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渐暗的屋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已现出星子的群山,“往后这卖纸的商路,仔细经营。每一处接手的货栈,每一位经手的掌柜,都需留心。这些人,这些路,将来或许都是脉络。”
穆岳杵神色一正,沉声道:“岳杵记下了。必小心经营,不留首尾。”
“去吧。”木守玄摆了摆手,“一路辛苦,早些歇息。”
穆岳杵不再多言,躬身深深一礼,转身轻轻退出了静室。
门被无声地掩上,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在外。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木守玄没有动,依旧静静坐在黑暗里。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再次抚过案上那张雪白的纸样。
触手微凉,细腻柔韧,在黑暗中,仿佛自有微光。
他知道,有些事,从这张纸开始,便不一样了。
不是烽火连天的那种不一样,是悄无声息、丝丝缕缕的那种不一样。像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润开,像树根在泥土下默默延伸,像深夜里极远处传来的一声鸡鸣,预示着光,虽然光还未至。
纸能载文,文以载道。
而道,能聚人,能通财,能……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他收回手,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唇角,似乎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当夜,黄坪圩,陈记纸坊。
陈文轩没有睡。
他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又一次展开那张写着部分法诀的纸,就着如豆的灯光,逐字逐句地细读。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
纸上字迹工整,所述之法,从选料、浸泡、蒸煮、漂洗、打浆、入胶、抄造到焙干,每一步都条理清晰,许多细节更是闻所未闻,却又与他自己摸索的一些模糊经验暗暗相合,甚至点破了许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
尤其是那“加入新鲜杨藤汁液以增韧”和“分段阴干与文火慢焙交替”的法子,简直如同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原来如此……原来症结在此!”他忍不住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仿佛在模拟抄纸的动作。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摇晃。
他想起白天那位穆老板。那人行事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像纯粹的商人那般唯利是图,也不像工匠那般只重技艺。他拿出这秘方和二十两银子时,眼神平静,姿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那雪白的纸样……陈文轩忍不住又拿起放在手边的那一角样纸,在灯下细细地看。
真是好纸。他造了这些年纸,从未想过自己能造出这样的。
若真能成……母亲的药钱便有了着落,坊子也能保住,或许……或许还能渐渐好起来,把这祖传的手艺,真正发扬光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粗料烂法,勉强糊口,造些自己也看不上的糙纸。
他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夹杂着希望、感激,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机缘来得太突然,太好了,好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但他看了看手中的方子,摸了摸那实实在在的银锭,又定了定神。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
他小心地将方子折好,和那角样纸、那锭银子一起,用油布仔细包了,塞进墙缝深处,又用一块松动的砖头堵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油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在地上投出几块清冷的光斑。
陈文轩没有立刻躺下,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辉。那堆按照新方子初步处理过的树皮料,静静地堆在角落里,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柔和的光泽,与他记忆中那些颜色晦暗的旧料截然不同。
夜风微凉,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郁结和迷茫,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摸黑回到那张硬板床边,和衣躺下。
明天,天一亮,就要开始尝试了。按照那方子,一步一步来。
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洁白的纸浆在池中荡漾,看到匀薄的纸页在竹帘上成形,看到一张张雪白坚韧的纸,在温和的烘壁前慢慢干透……
远处,不知哪座山坳里,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狗吠。
更远处,深山中,雷火观的轮廓早已隐没在浓重的夜色和树影里,寂静无声。
只有山溪,依旧不知疲倦地淙淙流淌着,穿过石缝,绕过崖根,带着月光,带着山间的秘密,无声无息,执着地流向山外,流向那未知的、广阔的天地。
秘法暗渡不显踪,
素纸初成暗香融。
莫道商贾唯重利,
一线生机破困笼。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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