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校园后,教室里的空气都像被无形的手拧紧了。
每个人都埋首于书本和试卷间,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如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紧绷的网,铺满整个教室。
讲台上堆叠的试卷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像一群疲倦的蝴蝶收拢着翅膀。
我的桌面磨得发亮,边缘掉漆的地方露出浅黄的木纹。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
可周围的同学仿佛浑然不觉,只有翻书的窸窣和笔尖的疾走声在耳边交织不停。
我也试着把网课笔记摊开,那些红笔标注的重点却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屑,心里却像长了草似的,静不下来。
很快就到了考试那天。
教室里的课桌椅被重新排列,每个人单独占据一张桌子,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像一个个孤立的小岛。
监考的是位胖胖的男老师,肚子微微隆起,像揣着一个温和的暖炉。
穿着熨帖的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严肃,手里抱着一摞密封好的语文试卷走进来。
脚步沉稳地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然后用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声音洪亮地说:
“考试开始,认真答题,不要交头接耳。”
发完试卷,他便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静静看了起来。
阳光温柔地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低头看着眼前的语文试卷,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自信,也不管这自信是否带着盲目,握着笔就开始写。
从选择题到阅读理解,再到最后的作文,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很快就把试卷写得满满当当。
前桌的同学已经开始在作文纸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春雨急促地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语文考试结束铃响时,我长长舒了口气,胸口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有种说不出的松懈感。
觉得总算顺利完成了一门。
回到教室收拾东西,我把语文课本轻轻塞进桌肚,又掏出英语笔记和单词本。
想着下午还有英语考试,得赶紧去食堂吃口饭,回来再抓紧时间抱抱佛脚。
在食堂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快步跑回教室,摊开英语笔记。
可那些曾经熟悉的单词此刻却像一群调皮乱爬的小虫,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记不住。
我试着大声背了几个短语,合上书却一个也想不起来。
只能拿着单词本胡乱地翻着,眼睛机械地扫过一页页单词,脑子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空荡荡。
上课铃快响时,我抓起橡皮、黑色水笔和2B铅笔,一股脑塞进笔袋,深吸一口气,朝着英语考场奔去。
英语考试时,我看着阅读理解里密密麻麻的陌生单词,头皮一阵发麻。
很多句子连读都读不顺畅,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在答题卡上涂涂画画。
作文更是东拼西凑,写得毫无逻辑,完全是在瞎写一通。
接下来的几天,数学、历史等科目陆续考完。
考完回到教室,总能听到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讨论题目。
后排的男生张强和李磊正争得面红耳赤,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说的是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
张强坚持说用代入法最稳妥,把选项里的数值一个个代进方程算,结果肯定是B。
李磊却反驳说应该先化简二次函数的解析式,找到对称轴,再根据开口方向判断最值,这样解题速度更快,而且答案也是B。
我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心里一动,觉得自己当时也是用代入法一步一步算的,结果好像就是B。
心里那点盲目自信又悄悄冒了出来,虽然清楚自己复习得并不透彻,但总觉得这次考试应该不会太差。
就这样,我在教室里和大家一起等着成绩公布,心里像悬着一颗小小的石子。
直到成绩出来那天,当那张印着红色分数的试卷发到手里时。
那分数像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比之前上个学期的成绩还要低上不少。
我盯着试卷上的红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课桌的最底下,像藏起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中午吃饭的铃声响了,清脆的铃声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同学们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鸟一样,欢呼着冲出教室,脚步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喧闹声很快充满了整个走廊。
我却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见了历史老师。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案,看到我,脚步便停在了我面前。
他平时总爱笑着给我们讲古代史的趣闻,此刻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地问:
“这次历史选择题错了一半,网课期间是不是根本没认真听?”
我低着头,盯着他胸前的校徽,声音细若蚊蚋:
“嗯……没认真听。”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得像块石头:
“现在回到学校上课了,再这样混下去,中考可怎么办?以后每节课我都盯着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风卷着远处食堂传来的喧闹声,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得我鼻子一阵发酸。
自从被历史老师批评后,我开始在历史课上打起精神。
老师提问时,我会努力在课本里找到答案,然后举起手,虽然声音还有点小,但至少敢开口回答了。
慢慢地,历史老师提问时会特意看看我,我的历史成绩也像初春的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
那天下午放学,我想去小卖部买瓶冰镇可乐,一摸口袋才发现只有几毛零钱,根本不够。
旁边个子高高的陈丹,身形圆润,笑起来脸颊会鼓起两个暖暖的肉窝,像揣着两颗饱满的果子。
她听见我小声嘀咕,就从钱包里抽出五块钱递给我:
“喏,拿去买吧,不够的话我这儿有。”
我接过钱连声道谢,她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对了,晚自修前一起去寝室洗头啊,我带了新的洗发水。”
我点头答应了。
后来我拿着五块钱去小卖部,玻璃柜里的可乐泛着冰凉的光。
付了三块五,找回的一块五捏在手里,硬币和纸币的边角硌着掌心。
陈丹正在隔壁货架挑零食,余光扫到我手里的零钱,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找。
我心里盘算着,这点零钱凑不齐整数,等回寝室从钱包里抽张五块整钱一起还她,才显得利落。
可一踏进寝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得像打了层蜡,一缕缕贴在头皮上。
心里那点还钱的念头瞬间被“赶紧洗头”的渴望冲散了。
热水流过头发时,泡沫堆得像小山,早把和陈丹的约定、还有那五块钱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等我顶着蓬松的湿发回到教室,陈丹却像颗被晒红的果子,气冲冲地撞过来,圆润的脸颊涨得发亮:
“你跑哪儿去了?我在寝室等你洗头,等到洗发水都凉了!还有,买可乐剩下的钱呢?我亲眼看见你攥着零钱回寝室,怎么人影都没了?”
我这才猛地拍了下脑袋,慌忙解释:
“我……我一看见头发太油,光顾着洗了,钱想拿整钱还你,就放寝室桌上了……”
“放桌上?我看你就是故意拖着!几块钱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劲躲着吗?”
她的声音像炸开的鞭炮,走廊里路过的同学都停下脚步,目光像小针似的扎在我身上。
我被她吼得耳根发烫,也来了气:
“我说了拿整钱还你!你怎么就不信呢!”
“谁信啊!你就是言而无信的人!”
我们俩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连窗外的蝉鸣都被压了下去。
没过几天,晚自修时又和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李萌闹僵了。
她值日擦黑板,粉笔灰像细小的雪沫子,轻飘飘落在我的练习册上。
我皱着眉用橡皮使劲擦,纸面擦出了淡淡的白印子。
她回头瞥见,语气带着点刺:
“不就一点灰吗?擦两下就没了,至于擦得跟拆房子似的?”
我本来心里还憋着和陈丹吵架的气,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擦黑板时稍微侧过身,灰就不会飘我这儿了,我的作业都快被你弄花了!”
她把黑板擦往讲台上“啪”地一摔,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黑板就这么宽,我往哪儿侧?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找碴!”
“明明是你不小心还强词夺理!”
我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她的课桌泼了过去。
水“哗啦”一声漫开,她的课本和笔记本立刻洇出深色的水痕,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她没哭,只是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张纸,转头对旁边两个女生低声说:
“帮我拿下纸巾。”
然后三个人低着头,手指捏着纸巾,一下下吸干桌上的水,全程没再看我一眼。
坐在前排那个一米八多、身形敦实的男生赵宇,像座沉默的小山,缓缓回过头,眼皮耷拉着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
“为这点事泼水,也太吓人了……”
那声音像根细刺,扎得我心口发闷。
不过初中的心思像春天的云,聚得快散得也快。
过了段时间,晚自修前的预备铃刚响,我正低头转着笔,想着等会儿要写的作业。
李萌突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个新笔袋,上面印着毛茸茸的兔子,小声问我:
“你看这个,是不是比我之前那个好看?我攒了三周零花钱才买到的。”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了转,才模模糊糊想起前几天吵架的事。
可那点不愉快早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什么痕迹了。
我看着那只兔子耳朵,点点头说“挺可爱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始叽叽喳喳讲在哪儿买的、老板有没有找错钱。
又过了几天,课间我正趴在桌上发呆,陈丹从后面探过身,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后背,声音带着点含糊的笑意:
“喂,小卖部新出了橘子味的冰棍,你要不要去尝尝?”
我抬头,看见她脸颊上的肉窝又鼓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吵架留下的别扭,早就被我忘到了脑后,好像我们从来没红过脸。
我点点头,她立刻拉起我的手腕就往教室外跑,阳光照在我们手背上,暖烘烘的。
那些不开心的事,早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时间的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我和陈丹的纸条在课桌下悄悄传递。
她的字迹带着雀跃:
“我家苏晴太全能了,小提琴拉得像月光淌过琴弦,才女无疑!”
我笔尖顿了顿,回她:
“‘全能’二字,总该唱歌跳舞都拿得出手吧?苏晴好像只见过拉琴呢。”
下一张纸条几乎是弹过来的,字迹因用力而洇开了墨:
“你懂什么!总比你粉的那个林溪强,脸是刀子割出来的吧?唱歌跳舞好又怎样,假脸一个!”
我捏着纸条,指腹被纸边硌得发疼。
明明只是讨论“全能”的定义,她却像被踩了尾巴,突然将脏水泼向林溪。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塞进笔袋深处。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只有粉笔灰在阳光里无声飘落。
后来科学课做静电实验,我是组长。
老师的声音清晰如钟:
“要用绝缘的玻璃棒,摩擦丝绸才能留住电荷,金属棒导电,电荷会顺着手跑掉,切记!”
我起身去器材柜,许是前几日的不快还在心头蒙着层薄纱,竟鬼使神差拿了根银亮亮的金属棒。
老师巡视过来,拿起金属棒在指尖转了转,声音沉了几分:
“组长,拿错了。金属棒导电,静电实验用不了。”
周围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倔强地抬手擦掉。
默默换回玻璃棒,继续低头摆弄器材,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下课后,年轻的班主任老张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刚毕业没几年,戴一副细框眼镜,听说带过的平行班出过两个考上市中心高中的学生,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老张”。
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割出明暗的条纹:
“科学课怎么哭了?”
我咬着唇,那些委屈像堵在喉咙口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后来听说,班主任也找了陈丹她们。
又过了几日,一张纸条从后桌悄悄推到我手边,是陈丹的字迹:
“上次科学课,对不起,我不该和同桌笑你。”
我犹豫片刻,回了句:
“没事,是我自己拿错了。”
她的纸条很快又回来,带着浓浓的防备:
“你可别跟老师‘道歉’,我怕你告状。”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在纸上写下:
“我从来没告过状,科学课是老师自己看到的。”
她看完纸条,飞快地将两张纸条撕得粉碎,像撒了一把碎雪进桌肚。
这时上课铃响了,我们同时转回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刚才的纸条和那些暗流涌动的情绪,都被铃声斩断在空气里。
这件事,便这样在沉默中,不了了之。
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在心底深处,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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