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军离开王家后,并没有直接回酒店。
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在夜色中抽完了一整支烟。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沉闷的空气。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王国平的谨慎,陈雅姿的局促,还有王雷那双在稚嫩之下藏着锐利的眼睛。
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更早熟。
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秦建军启动车子,却没有驶向酒店方向,而是绕着平和镇转了一圈。他在几个关键路口减速,目光扫过街角巷尾——那些容易被盯梢的位置。没发现异常,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回到酒店套房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不是普通电脑,是经过特殊加密的军用级设备。屏幕亮起,输入三重密码后,进入一个简洁的黑色界面。
他调出王雷的资料。不,不是学校里那种简单的学籍档案,而是更深入的东西:出生医院的记录、疫苗接种本上的照片、小学每次考试的分数变化、甚至还有几张街头抓拍的模糊照片——从王雷十岁到现在的成长轨迹。
其中最新的一张,就是昨天王雷从网吧出来的画面。照片里,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有些模糊,但手腕上那块表的轮廓清晰可见。
秦建军放大图片,盯着那块表。
“基石”。传承信物。编号未知。
他关掉图片,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王雷父母的资料,更厚,时间线更长。王国平在机械厂十八年的考勤记录以及近五年饭馆收支数字,陈雅姿在纺织厂换过的三个车间,他们每个月不到两千块的工资流水,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1983年,年轻的王国平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身旁站着当时还留着长发的陈雅姿。
秦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更深、更真实的记忆翻涌上来,覆盖了那些为应付普通调查而准备的、经过修饰的表面档案。
1983年冬天。他奉命在平和镇一带执行“渔夫”布置的早期侦察任务,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作为掩护。
1991年秋天。王雷上小学一年级。秦建军那次的任务地点恰好就在平和镇小学附近。任务结束后,他换上一身普通的夹克,以“远房亲戚”的模糊身份,拎着点心去王家坐了坐。八岁的王雷虎头虎脑,已经能清晰地问好。王国平夫妇憨厚热情,对他这个“难得来一趟的兄弟”毫无戒心。那次拜访短暂而平和,却让“秦建军”这个身份在王家的记忆里有了一个虽然模糊但真实的落脚点。他离开时想,这样就好,远远地看着这家人平安长大,便是对他内心某种空缺的慰藉。
直到近一年,“基石”的微弱能量波动第一次被“摇篮”的广域扫描捕捉到,大致范围锁定在平和镇。“渔夫”下令启动深度调查。当秦建军看到初步报告中的地址和户主姓名时,他沉默了。随后调取的详细监控影像和高清照片,最终确认了佩戴者——那个他已默默关注了十三年的少年王雷。
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已缠绕。他当年无意识记住的平凡笑容,他后来几次短暂的驻足观望,并非毫无缘由。有些种子,早在十三年前就已埋下,只是等待合适的土壤和时机破土而出。
“基石”选择了王雷。而“渔夫”的命令,则是要他“花匠”就近守护、引导这颗“种子”。曾经那份源于对“平凡”向往的遥远关注,如今变成了直接而具体的责任与羁绊。
他知道,从“基石”被王雷戴上的那一刻起,王雷及其家庭的“平凡”日子就进入了倒计时。危险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汇聚。而他秦建军,无论是出于“渔夫”的命令,还是出于内心深处那份积攒了十三年的、复杂难言的情感,都必须站到这家人的身前。
屏幕右下角,加密通讯图标闪烁。
秦建军点开,是“渔夫”发来的简短指令:
【花匠,与‘种子’家庭的接触需更进一步。建议建立公开、合理的社会关系纽带,以便长期掩护。】
秦建军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
【明白。已初步接触。计划建立亲属名义的羁绊。】
【批准。注意尺度,避免引起过度关注。】
【是。】
通讯切断。
秦建军合上电脑,走到窗前。酒店二十层的视野很好,能俯瞰半个向善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
但他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平和镇的位置,隐没在夜色和远山的轮廓里。
三天后的傍晚,秦建军再次出现在王家门口。
这次他没开车,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果篮,西装换成了休闲夹克,少了几分商务气,多了些亲和力。
开门的是陈雅姿。看到秦建军,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秦兄弟?快进来快进来!”
王国平从里屋出来,有些意外:“建军?你怎么……”
“路过,正好来看看。”秦建军笑得自然,把果篮放在桌上,“前两天来得仓促,也没好好跟大哥大嫂聊聊天。”
王雷从自己房间探出头,看到秦建军,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秦叔叔。”
“小雷在家啊。”秦建军朝他点点头,转向王国平,“王哥,今天不忙吧?要不……咱哥俩喝两杯?”
晚饭是临时加菜的。陈雅姿去楼下小超市买了熟食和啤酒,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边缘已经磨出木色的方桌旁。
几杯酒下肚,气氛松弛下来。
秦建军讲了些酒店里的趣事——当然,是经过筛选的版本。他说起难缠的客人,说起年轻员工的糗事,说起市里领导来开会时的排场。他说得生动,王国平和陈雅姿听得入神。
王雷埋头吃饭,但耳朵竖着。他能听出来,秦建军在刻意塑造一个“成功但接地气”的形象,每一个故事都在消除父母可能有的戒心。
酒过三巡,秦建军放下杯子,语气变得认真。
“王哥,嫂子,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想跟你们商量。”
王国平和陈雅姿对视一眼。
“你说。”王国平说。
秦建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王雷身上:“我想认小雷做干儿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国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雅姿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立刻表态。王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秦建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王雷读懂了那双眼睛里更深层的意思: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保护的一部分。
“建军,这……”王国平终于开口,“你这身份,我们这家庭……”
“王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秦建军打断他,语气诚恳,“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秦建军能有今天,靠的是当年那些肯帮我的人。你当年在医院照顾我半个月,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我这些年……一个人。没成家,没孩子。看到小雷,我是打心眼里喜欢。”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的确欣赏王雷的心性;假的部分是,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太多任务和算计。
陈雅姿插话:“秦兄弟,你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了。”秦建军看向她,“嫂子,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我不是要抢你们儿子。就是多个长辈疼他,以后他上学、工作,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帮。”
这话击中了陈雅姿内心最实际的焦虑——儿子的未来。她看向王国平,眼神里有了倾向。
王国平沉默着,又喝了口酒。他在权衡。秦建军的提议来得突然,但仔细想想,似乎没什么坏处。多个有本事的干爹,对王雷的前途只有好处。只是……
“小雷,”他转向儿子,“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王雷身上。
王雷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他知道这是戏,但他必须演得真实。他看向秦建军,眼神里故意露出少年特有的、混杂着陌生和好奇的神色:“秦叔叔……你真的想当我干爹?”
“真的。”秦建军点头。
王雷又看向父母,犹豫了几秒,才小声说:“我听爸妈的。”
这句话说得巧妙——既没表现出对“刚认识的人”过分的亲近,又留足了余地。
王国平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既然孩子没意见……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所谓的“老规矩”很简单。陈雅姿翻出一块红布铺在地上,让秦建军坐在椅子上。王雷跪下行礼,奉茶。
“干爹请喝茶。”
秦建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是临时准备的,厚度显示里面的钱不少于五千。这在1996年,是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
“起来吧孩子。”秦建军扶起王雷,把红包塞进他手里,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他的手指在王雷肩胛处极隐蔽地按了一下,力道和位置都带着某种信号。
王雷身体微微一僵,但面上不动声色。
仪式简单,但意义重大。从这一刻起,秦建军和王雷之间,有了一层可以摆在明面上的关系。
晚饭后,秦建军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王国平和陈雅姿送到门口。
“过阵子,等小雷考完试,我在酒店摆两桌,请亲戚朋友做个见证。”秦建军说。
“太破费了……”王国平推辞。
“应该的。”秦建军笑笑,又看向王雷,“小雷,好好学习。考好了,干爹有奖励。”
王雷点头:“知道了,干爹。”
这个称呼第一次出口,还有点生涩。
秦建军走了。王家三口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红包,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这钱……”陈雅姿看向丈夫。
“收着吧。”王国平点了支烟,“给儿子存着,以后上学用。”
王雷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摊开手掌——刚才秦建军拍他肩膀时,除了那个隐蔽的按压,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顺势滑进了他的口袋。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晚九点,老地方。开始训练。】
王雷将纸条在烟灰缸里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酒店的霓虹招牌隐约可见。那个方向,秦建军应该已经回到他的世界——那个光鲜之下暗流涌动的世界。
而王雷知道,从今晚起,他也正式踏入了那个世界的边缘。
干爹和干儿子。
这层关系是一道门。门后,是他必须面对的、真实而危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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