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6日，周一，三月廿五。清晨五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碎裂的天花板缝隙里漏下第一缕晨光，照在满地的碎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王琼跪在地上，把最后一台还能用的显示器从废墟里刨出来，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缝，但通电之后还能亮。摇篮系统的启动画面在裂缝中扭曲变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
苏蔓把散落的文件按编号重新摞好。玄微蹲在墙角，用镊子一片一片地捡起铜钱的碎片——那枚刻满符文的铜钱在能量爆炸中碎成了七片，他把它拼在一起，裂缝正好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他叹了口气，把碎片装进信封。
秦建军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着王雷，王雷坐在唯一一把没被炸翻的椅子上，右手握着那颗幽蓝色的珠子，拳头攥得很紧，像怕它从指缝里溜走。珠子里的金色纹路流动得很慢，比刚封印时慢了一半不止。
“珠子的能量消耗速度在下降。”王琼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先生在被封印后主动降低了自己的能量输出，他在休眠。休眠状态下，雷霆之力的消耗会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休眠能持续多久？”秦建军的声音不大。
“摇篮系统测算，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封印至少能维持一年。但——”王琼的手指停了一下，“如果先生从休眠中醒来，主动冲击封印，时间会急剧缩短。”
王雷把珠子举到眼前。晨光透过珠子，在掌心投下一小片幽蓝色的光斑。那光斑里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两条蛇在纠缠，一条金，一条蓝。他没有说话，把珠子放进冲锋衣的内袋，拉好拉链。
技术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王雷站起来，背包还扔在门口，拉链开着，那块从省厅带出来的裂缝碎片露出一角。赵山河蹲在背包旁边，把那块石头取出来，用油布重新包好。
“这块碎片怎么办？”赵山河问。
王雷转头看了他一眼。“送回省厅。让韩秋明保管。先生的意识封在珠子里，他感应不到碎片了。碎片暂时安全。”
赵山河把油布包塞进自己的背包，站起来。“我坐早班车回省城。”
王雷没有说“我送你”，只是点了点头。赵山河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雷，我在边防十五年，见过很多怪事。你是最怪的。”他顿了顿，“但你是好人。”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熄灭。
清晨六时，和平街道327号。王雷推开家门时，陈雅姿正从厨房端着一锅粥走出来。她看到王雷站在门口，冲锋衣上全是灰，袖口破了，下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血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很深的夜里赶回来的。
陈雅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锅还端在手里，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她把锅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一盘煎饺。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皮煎得金黄，边角微微焦黑。
“洗手吃饭。”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王雷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陈雅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去哪了”“你怎么受伤了”。王国平从卧室出来，换好了工装，站在餐桌边看了王雷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荣华国际大酒店”的字样，然后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慢慢喝。
“爸，郑文远被抓了。”王雷夹起一个饺子。
王国平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晚。在601，鬼面抓的。”
王国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上午七时，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病房。张志明靠在床头，韩秋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C国警方的调查报告，关于张志明儿子的安保情况，附了几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走在街道上，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少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什么。
张志明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日期。照片是昨天拍的，他儿子还活着，还在笑。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韩秋明把文件收起来。“你儿子的事，大使馆会继续跟进。你在这里安心养病，等身体好了，再谈案子。”张志明点了点头，把照片还给他，滑进被子，闭上眼睛。
上午九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王琼把摇篮系统的数据库重建完毕。所有能量监测数据、碎片追踪记录、先生能量体的轨迹，全部恢复。大屏幕换了一台新的，画面比旧的那台更清晰，色彩更鲜艳，但王琼看着它总觉得不习惯。旧的屏幕被炸碎了，碎玻璃还装在纸箱里，放在墙角。
苏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郑文远开口了。鬼面审了一夜，他全招了。先生让他做的事——收集碎片、安装接收器、联络林万年、洗钱，全招了。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先生的真实身份。”
王琼没有抬头。“没有人知道先生的真实身份。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的身体是林耀祖的，意识是深邃之眼的。他是容器，也是载体。”
苏蔓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他供出了一个人。一个我们之前没查到的人。向善市本地人，在城东新区管委会工作，职务不高，但位置关键。他负责工程验收。林万年的城东项目，每一期工程的验收报告，都是他签的字。”
王琼抬起头。“他在哪？”
“还在上班。今天早上八点，打卡进了办公室。”
苏蔓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建军的电话。“秦叔，名单上最后一个人，还在岗。城东新区管委会，姓孙。”
上午十时，城东新区管委会，三楼办公室。孙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工程验收报告，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几圈，迟迟没有落下。门开了，镇狱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第一支队的队员，穿着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
“孙建国？”镇狱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孙主任手里的笔掉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你们是谁？”
“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你涉嫌在林万年城东新区项目中违规签署验收报告，跟我们走一趟。”
镇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省厅经侦总队签发的协助调查通知书。孙主任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两名队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同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孙主任身上。
中午十二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王琼坐在电脑前，面前的能量监测界面一片平静。没有能量脉冲，没有异常波动，没有先生的信号。珠子的能量曲线是一条平直的线，偶尔有极其微小的波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苏蔓把午饭端进来，两盒盒饭放在桌上。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吃吧。你二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王琼接过盒饭，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珠子里的先生，如果醒了，摇篮系统能监测到吗？”
“能。他只要释放能量，摇篮系统就能捕捉到。他如果完全不释放能量，就一直休眠下去。”
“那他不会永远休眠。他是深邃之眼的一部分。深邃之眼要降临这个世界，他就要醒。”
苏蔓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盒饭。“那我们就等他醒。”
下午二时，向善一中，高三年级的教室。五一长假结束，学生们返校上课。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赵磊在最后一排跟张磊抢零食，楚风坐在窗边翻英语词汇手册，陈墨戴着耳机，缩在角落里。王雷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课本还是走之前的样子，铅笔盒没关，钢笔的笔帽没有拧紧。
周雨晴的座位也空着。
下午三时，城东区，锦绣花园小区。周雨晴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那盘糖醋排骨。排骨是昨天做的，热了一遍，又凉了，又热了一遍。赵女士从客厅走出来，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着那盘几乎没动的排骨。没有说“再热一遍”，也没有说“别等了”。只是把排骨端走，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回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凉了对胃不好。”赵女士坐在她旁边。
周雨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妈，他回来了。”
“谁？”
“王雷。”
赵女士看着她。“他跟你说的？”
“没有。秦叔叔说的。”周雨晴看着远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出差回来了，下午要去学校。昨天下午他跟我说他没事，但我没见到他人，不算。”
赵女士沉默了片刻。“那你去学校看看。”
周雨晴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书包。“排骨留着，晚上热了他来吃。”
下午四时，向善一中，校门口。阳光斜照在门卫室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王雷把自行车停在车棚，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聊天。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最左边的那间教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气球。
他走进教学楼，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很安静。自习课，所有人都低着头看书、做题、写作业。没有人注意到门被推开了。
赵磊第一个抬起头。他看着王雷，手里的笔掉了。“老大——”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楚风、陈墨、林晓薇、苏沐沐、沈青竹——每一张脸都抬起来，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
王雷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课本还是走之前的样子，铅笔盒没关，钢笔的笔帽没有拧紧。
周雨晴从门口走进来。她的手里没有保温杯，只有书包。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在王雷旁边，没有看他。拧开保温杯盖，把杯子推到他桌上。“今天的是菊花枸杞茶，清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
王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甜的。他放下杯子，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翻开。导数大题三道，他做完了第一道。周雨晴在旁边写英语作文，笔尖沙沙响。
下午五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秦建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向善市。阳光开始偏西，楼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王琼已经把技术部收拾得差不多了，新的大屏幕调试完毕，摇篮系统的界面清晰锐利。
玄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那枚碎成七片的铜钱。“铜钱碎了，困灵阵暂时布不了。我需要重新铸一枚。”
秦建军转过身。“多久？”
“至少一个月。”
秦建军沉默了片刻。一个月。三十天。高考倒计时正好一个月。
深夜十一时，和平街道327号。王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台上，栀子花的枝干上冒出了新的花苞，嫩绿色的，小小的，蜷缩着。手机亮了，周雨晴的短信。
“排骨热了。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沉默了片刻。“王雷，你出差的事，我不问了。但你下次出差，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王雷看着这行字。“能。”
“那说定了。晚安。”
“晚安。”
王雷放下手机，从冲锋衣内袋里取出那颗珠子。珠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金色的纹路在幽蓝色的球体里缓缓流动，像两条蛇在纠缠。他握紧珠子，感觉到那一点温热在掌心跳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珠子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把珠子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映出一片幽蓝色的光斑。光斑里有金色的闪电形状的纹路，像极了他出生那天划破向善市天际的那道闪电。
他翻了个身，把珠子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珠子里的先生还在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但他知道，等先生醒的那一天，他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的话：王雷回归校园，周雨晴的保温杯和糖醋排骨一起等着他。先生被封印进能量珠，休眠状态至少持续一年。郑文远全盘招供，孙主任到案，林万年案最后一块拼图落定。技术部重建，摇篮系统校准，困灵阵铜钱碎裂，玄微需一个月重铸。高考倒计时三十天。珠子在枕头底下，温热，微弱，像一颗随时可能重新跳动的心脏。下一章：王雷全力备考，珠子的能量消耗出现异常。先生的沉睡，会不会比预想的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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