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自巷口缓缓而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跨越十八年、终于落定的沉稳。
温伯抬眼望向门外,浑浊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光,那是压抑了半生的期待,在这一刻尽数化开。顾晨旭心口微紧,也跟着转头望去——
两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踏入织锦巷十七号的院门。
走在前面的老人身形微阔,面色方正,眼神亮得有神,一身朴素布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爽利气场。是林伯。当年四户之中专司配色染艺、性子最直、最护着顾晨旭的林家长辈。
跟在其后的老人清瘦挺拔,腰背笔直如竹,气质沉静内敛,目光锐利却温和,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是苏伯。世代负责守护秘锦与老宅,是四户里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存在。
两人一踏进小院,目光便先落在堂屋那台老织机上,随即齐齐转向顾晨旭。
不过一瞬,两位老人的眼眶,同时红了。
林伯率先上前,大步走到顾晨旭面前,粗粝的手掌重重按住他的肩,上下打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像……太像了!像你爷爷年少时,更像几百年前的顾景山公!顾家有后,天不负我们!”
苏伯虽未言语,却缓缓上前,对着顾晨旭郑重一躬身。
这一礼,不是敬晚辈,是敬顾家掌事,敬四百年的承诺,敬先祖顾景山以命守护的传承。
“孩子,欢迎回家。”苏伯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稳如磐石。
十八年分离,十八年躲藏,十八年断了音信、不敢相见、不敢打探。
此刻,顾、林、苏、温四户之人,终于在这座尘封多年的老宅里,重新聚首。
温伯轻轻抬手,指了指堂屋内的旧木桌,声音带着几分释然:“都坐吧。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有些话,也该原原本本,说清楚了。”
四人依次落座。
还是当年的位置,还是当年的人,只是岁月添了白发,时光染了风霜。
林伯性子最急,也最坦荡,率先开口:“晨旭,你既已翻开顾家簿册,想必知道,我们四户的约定,始于明万历十三年,始于景山公。”
顾晨旭点头:“我知道,先祖受命守护御制秘锦,四户同心,世代相守,绝不外泄。”
“是。”苏伯接过话,语气沉稳,“可我们一直没告诉你的是——景山公当年守的,不只是一卷云锦,更是云锦里藏的宫廷密纹、规制符号。那东西一旦落入恶人之手,引来的不是钱财,是灭顶之灾。”
温伯轻轻叹气,目光望向那台沉默的老织机:“近代动荡,有心人盯上了这份秘传。为了不让秘锦被抢、技艺被夺、四户被牵连,景山公后人与我们商议,唯有散,才是唯一的生路。”
“散,不是放弃。”
“是藏。”
“是把人藏起来,把技艺藏起来,把秘密藏起来,等风波平息,等顾家后人归来。”
林伯重重一拍膝头,语气铿锵:“你爷爷当年带着你远走,是顶了最大的压力!我们三户各居一方,不敢联系、不敢相见、甚至不敢在巷里多停留,只敢远远看着这座老宅,就怕给顾家惹祸,毁了几百年的坚守!”
顾晨旭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烫。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明白爷爷一生的沉默,明白深夜里的低语,明白临终前那句“守住根”,到底有多么沉重。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那是四户人用一生、用数百年光阴,共同扛在肩上的命。
苏伯看向他,眼神郑重无比:“景山公当年立下规矩——顾家掌织,为四户之首;林家掌色,补织之韵;苏家掌护,全族之安;温家掌记,传艺之根。如今你归来,便是顾家新任掌事,我们三户,听你号令。”
温伯缓缓起身,对着顾晨旭深深一揖。
林伯、苏伯紧随其后。
三位长辈,一同躬身。
“我林氏,愿重归织锦巷,重拾染艺,不负景山公之约!”
“我苏氏,世代守护,寸步不离,不负四户同心之诺!”
“我温氏,守谱传记,梳理旧章,不负数百年传承之根!”
三句誓言,声声沉稳,落在小院之中,落在老织机旁,也重重砸在顾晨旭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三位老人,深深弯下腰。
这一躬,敬长辈半生等待。
敬先祖顾景山以命立誓。
敬四户人数百年不离不弃。
敬那段藏在烟雨旧巷里,不曾熄灭的光。
“多谢三位伯公。”
顾晨旭直起身,目光清亮,语气坚定,再无半分漂泊的迷茫,只剩掌事人的沉稳。
“爷爷临终嘱我归家,我既回来,便不会再走。”
“织锦巷,我守。”
“老织机,我启。”
“景山公未完成的托付,四户未续完的约定,从今往后,由我顾晨旭,接着走下去。”
话音落下,江南微风穿院而过,轻轻拂过老桂树叶,拂过百年织机,拂过四人眼底的泪光与坚定。
十八年离散,终得重聚。
四百年承诺,自此再续。
织锦巷的机杼声,沉寂了十八年,即将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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