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旭把城里的一切归置妥当的第二日,织锦巷的天光,比往日更透亮了几分。
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犹豫,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他站在堂屋中央,指尖轻轻抚过老织机的木棱,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回响。
苏哲一早便来了,手里多了一份崭新的文件袋。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顾晨旭面前,语气平稳,带着尘埃落定的踏实。
“文旅那边的初步认定回来了。”苏哲开口,直奔正事,“我们提交的老宅年代、家族谱系、古织机与明代锦谱佐证,已经通过初审。织锦巷十七号,正式列入历史建筑预备保护名单。”
顾晨旭翻开文件,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预备名单之后?”
“就是专家现场核验。”苏哲点头,“只要我们能完整展示古法织造流程,列入正式保护名录,只是时间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专家意见里明确写了,织锦巷整体格局完整,传统民居连片,具备活态文化街区价值,建议就地微改造、整体保护,禁止大拆大建。”
顾晨旭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气,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他们求着留下,是这条巷、这座院、这门艺,本就该被守住。
这便是最扎实的底气,有理、有据、有政策、有价值。
“好。”顾晨旭合上文件,“那我们就准备,给专家看最真、最老、最完整的东西。”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晓峰和林晓雨并肩走进来,兄妹俩手里都抱着东西,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顾大哥!”林晓峰把一个大木框放在桌上,“你看,古法养丝的工具,我从家里老库房翻出来了,全是祖辈用过的,一点没坏。”
木框古朴,藤条紧实,一看便知历经岁月,却依旧结实可用。
林晓雨则捧着一叠画得满满的纹样稿,轻轻铺展开。
“我把古谱里最具代表性的明代云纹,完整复原出来了。线条、比例、气韵,全按原文摹的,一笔没改。”
纸上云纹舒展,古朴端庄,一眼望去,便有几百年前的气象。
顾晨旭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就是这个味道。”他轻声道,“不浮、不艳、不躁,是老云锦的魂。”
林晓雨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上机了?”
“上机”二字,轻轻落在小院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等了十八年,盼了几代人,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
顾晨旭点头,目光坚定:“是。今天就调试织机,理经线,备丝线。”
阁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书航走了下来,手里拿着平板,脸上带着少见的激动。
“顾先生,明代锦谱的织造总诀,我完整破译注释出来了。”
他把屏幕递到众人面前,一行行古字,配上清晰的现代注解:
“经正纬直,心手相应;
一丝不乱,一纹不偏;
慢而不滞,稳而不僵;
织锦先织心,心正锦自华。”
没有复杂的术语,没有玄虚的说法,只有最朴素、最根本的匠人之道。
顾晨旭轻声念了一遍,只觉得字字入心,仿佛与几百年前的先祖顾景山,隔空对了一次话。
“记住这几句。”顾晨旭看向四人,“以后我们织造,以此为规。”
众人齐齐点头,将这几句诀,记在了心里。
小院里,瞬间忙碌起来,却丝毫不乱。
苏哲守在院门,一边核对政策文件,一边留意巷中动静,护卫着这一方安静的天地;
温书航坐在桌边,对照古谱,把每一道工序、每一种用料,详细记录,录入汉信码档案;
林晓峰把古法丝线一段段理顺,用老工具精心养护,确保每一根线,都能上机织造;
林晓雨把复原好的云纹图样,固定在织机旁的样架上,作为织造蓝本。
顾晨旭则站在老织机前,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调试。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是静静站着,看遍织机的每一个部件:经轴、纬梭、提花杆、脚踏板。
爷爷顾守锦当年离开前,一定把织机仔细保养过,木身坚实,构件完好,只待后人重启。
他缓缓伸手,轻轻转动经轴。
“吱——呀——”
一声轻微、古朴、厚重的声响,在安静的小院里缓缓散开。
那是沉寂了十八年的声音,
那是老织机等待了数百年的声音,
那是传承苏醒的声音。
一声轻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望来。
没有说话,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庄重。
顾晨旭动作缓慢而细致,调整经线张力,校正纬梭位置,检查每一个衔接部位。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极稳,心无杂念,手不慌乱。
他不是在操作一台机器,是在与一段岁月对接。
日光慢慢移到堂屋正中,落在织机上,也落在顾晨旭的侧脸上。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眼底没有浮躁,只有沉静。
这一刻,他像极了历代守在这台织机前的顾家先人。
经线一根根理顺,排列整齐,不偏不斜,正如古诀所言:经正纬直。
林晓峰把养护好的丝线,轻轻递到顾晨旭手边。
“顾大哥,线好了。”
“嗯。”
顾晨旭拿起一根丝线,指尖捻住,缓缓对准经线,准备穿入第一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院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风穿过巷弄的声音,能听见老桂树叶轻轻摇晃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心彻底沉定。
没有杂念,没有功利,没有喧嚣。
只有织机,只有丝线,只有古谱,只有传承。
第一根纬线,缓缓穿入经线之间。
“梭——”
一声轻而清的响,干净、古朴、有力。
纬线入位,顾晨旭轻轻打纬。
“笃。”
一声扎实的闷响,线与线紧密相合,稳如磐石。
就这一下,织机活了。
就这一下,技艺续上了。
就这一下,几代人的等待,有了落点。
顾晨旭没有停,手稳,心定,动作缓缓重复。
梭子来回,经线起伏,脚踏轻响,节奏慢慢成形。
不是急促的赶工,是沉稳的前行;
不是华丽的表演,是本分的坚守。
梭声轻响,一声声,一遍遍,在织锦巷十七号的小院里,轻轻回荡。
那声音,不吵,不闹,不张扬,
却有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有着直抵人心的温度。
苏哲静静站在一旁,眼神安定,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声响;
温书航飞快记录,把这重启的一刻,永久录入传承档案;
林晓峰握紧拳头,眼底泛红,这是林家等了一辈子的机杼声;
林晓雨望着织机上慢慢成形的锦面雏形,轻轻笑了,眼里有光。
顾晨旭一边织造,一边在心里,轻轻响起一段无形的声韵。
没有乐器,没有吹奏,
却清越、厚重、庄严、坦荡。
像唢呐声起,穿云入巷,
像笙音悠扬,入心入肺,
像皮影戏开场前,那一声定场的腔调,
像祖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古老曲牌。
那是百鸟朝凤的声韵,
那是民间非遗的魂魄,
那是你们家族,几代人不曾断过的、藏在骨血里的回响。
织机梭声,与那无形的古乐,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织的是云锦,守的是初心,
响的是技艺,传的是根魂。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堂屋。
老织机依旧在轻轻作响,梭子来回,锦面渐生。
顾晨旭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顺,仿佛天生就该做这件事。
他停下动作,轻轻拂过刚刚织出的一小片锦面雏形。
经线平直,纬线紧实,云纹初现,古韵自生。
没有惊艳夺目,却耐看、耐品、耐得住岁月琢磨。
这,才是真正的云锦。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这,才是这本书,真正的魂。
顾晨旭抬起头,看向眼前四位同心同行的人,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从今天起,织锦巷的机杼声,不会再停了。”
梭声轻应,风过古巷,
声起,心定,梦成,根存。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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