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草木清香还未散尽,新一日的晨光,已轻轻落在传习所的角角落落。
经过了理丝、蒸胶、整经、织造、草木染几**课,学员们身上的浮躁早已被一层层磨去。如今再站在院中,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沉静,动作之间也多了几分稳当——他们渐渐明白,在这里学的从来不是“手艺活计”,而是老祖宗用性命守住的章法。
这一日,传习所里要动的,是针。
是明代衣冠古法里,最磨心性、最见功底、最不能有半分差池的——刺绣。
苏家长辈一早就把一应器具整齐摆开。没有市面上那些花哨闪亮的现代工具,只有最朴素、最守古制的旧物:
老楠木刺绣绷架,纹理温润,不滑丝、不硌手;
细磨竹制绣针,针尖锐利,针身圆滑,不伤丝料;
真丝线捻成的绣线,一色一卷,排列齐整,全是前几日草木染出的正色;
就连剪线的剪刀,都是老式圆头小剪,铜柄铁刃,代代相传,从不用锋利易断的新式钢剪。
周老师傅早已在一旁静静等候。他见过织,见过染,却还未见过这四大家族传下的明代古法刺绣。
他心里清楚,织造是骨,染色是皮,刺绣便是衣冠上的精气神,是最能体现宫廷规制与匠人水准的地方。
苏家长辈抬手抚过绷架,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今日咱们开始学绣。先把一句话记死——
古法刺绣,不是绣花,是绣规矩。
在明代织造局,绣错一针、绣歪一纹、针脚露半分,那不是返工重做那么简单,是要论罪的。
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绣得好看,是怎么绣得正、稳、严、实。”
学员们个个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先认针。”
苏家长辈拿起一枚细针,对着晨光示意:
“古法绣衣冠,只用三分细针,针粗伤丝,针细易断。三分针,不粗不细,刚合明代官服、常服、深衣、霞帔的用料。
针要直,不能弯;要净,不能锈;每次用前必擦,用完必擦,锈针绣出来的衣物,留痕伤料,是大忌。”
说完,又拿起一卷石青色丝线:
“再认线。
古法刺绣,线必用真丝捻线,一捻三圈,不多不少。捻松易起毛,捻紧易断丝。
咱们的线,全是自家草木染,不添化工,不加重色,线色要纯、要净、要沉,不能艳,不能飘,不能扎眼。”
有学员轻声问:“前辈,现在很多人绣东西,都追求颜色亮、花样繁,咱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素?”
苏家长辈淡淡看他一眼:
“民间装饰可以求艳,明代衣冠不能。
衣冠是礼,礼在中正。
纹样是仪,仪在端庄。
颜色太艳,失了庄重;纹样太繁,失了气度。
老祖宗的严选,选的不是花哨,是合礼、合法、合度。
你以为是守旧?
这在当年,是守身家性命,守九族平安。”
一句话,说得全场肃然。
苏家长辈不再多言,将坯布稳稳绷上木架。布面拉得平如镜面,不松不皱,不偏不斜。
“绣前必绷,绷必平直。布不平,纹必歪;布不紧,针必乱。这是第一关。”
一切就绪,她才缓缓抬手,捏针、引线、穿线、打结,动作慢而清晰,每一步都有定规。
“古法刺绣,起针不打结,藏尾不露痕。
线头藏在布丝之间,外面看不见半点疙瘩。
宫廷衣冠,里外如一,正面是礼,背面也是礼。
不能人前光鲜,人后潦草。”
线穿好,苏家长辈先教最基础、也是最根本的针法——平针。
看似最简单,却是所有纹样的根基。
“平针,三针一线,长短一致,深浅一致,疏密一致。
长一分,纹乱;短一分,形缺;深一丝,伤布;浅一丝,浮线。
你们记住:
一针错,全幅废;一线歪,全衣毁。
古代织造局的匠人,练平针就要练三年,练到闭眼都能长短如一,才算入门。”
她抬手落下,针尖轻轻刺入坯布,引线缓缓抽出,动作轻、稳、匀、缓,没有半点急促。
一针,又一针。
针脚细如发丝,排列齐整,横竖平直,连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不差分毫。
周老师傅在一旁看得心头震动。
他见过无数绣娘,快的飞快,花哨的极艳,却从未见过有人把最简单的平针,绣得如此严谨、如此端正、如此守规。
这哪里是刺绣,这是用针在写法度,用线在画规矩。
“平针是万针之母。”苏家长辈一边落针,一边开口,“云纹、回纹、瑞草、龙纹、凤纹,无论什么花样,都是从平针里生出来的。根基不稳,花样再好看,也是虚的。”
练了近一个时辰,学员们的指尖早已被细针磨得发红,有人手臂发酸,有人眼神发花,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也没有一个人敢敷衍。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针一线,不是练手艺,是练心。
苏家长辈看在眼里,缓缓点头:
“你们现在懂了吧——
什么叫古法?
古法就是:
不能快,不能省,不能改,不能乱。
什么叫祖宗严选?
严选就是:
料要真,工要实,针要准,纹要正。
在明代,这不是讲究,是律法。
你不守,不是丢手艺,是丢身家,是连累九族。
所以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才会这么细、这么严、这么死——
因为每一条规矩,都是用教训换来的,都是用性命守住的。”
说到这里,她停下针,看向众人,语气沉定:
“咱们今天绣的,不是一朵花,不是一片叶,是明代衣冠上最基础的回纹。
回纹,头尾相连,周而复始,代表一脉相承,代代不断。
它的弯度、角度、密度、长度,古谱上都有定数,半分不能改。”
她抬手示范,平针转纹,针尖起落之间,回纹的线条流畅端庄,不尖、不锐、不浮、不飘,沉稳如古玉,端正如礼器。
“绣纹有三忌:
一忌急,急则针乱;
二忌躁,躁则线歪;
三忌巧,巧则失古。
咱们守的是古法,不是求新求异。
老祖宗怎么传,咱们就怎么绣;
谱上怎么记,咱们就怎么针。
不改一针,不换一法。”
阳光慢慢移过绷架,细针在光线里微微发亮,丝线在布面静静铺展。
一上午过去,苏家长辈只教了平针与回纹,没有教任何花哨技法,没有赶任何进度。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比学了十样花样还要扎实。
周老师傅站在一旁,久久不语。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四大家族守住的是什么。
不是一门吃饭的手艺,不是一件好看的衣服,
是一套完整、严谨、可追溯、可复原、可传代的古法体系。
是当年敢对宫廷负责、敢对九族负责、敢对天地礼乐负责的——祖宗严选。
到了歇手之时,苏家长辈轻轻放下针,看着绷架上那一小段工整沉稳的回纹,缓缓开口:
“针有分寸,
线有法度,
纹有规制,
心有敬畏。
这,才是明代衣冠的古法刺绣。
这,才是对得起祖宗,对得起九族的真手艺。”
院中风轻,针静,线稳。
一针一古意,
一线一传承。
从今日起,这藏在针尖里的严规,又扎扎实实,传进了一代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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