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敦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极慢,间隔足有两三息。
炭火烧到了尾声,只剩几块暗红的残炭缩在灰堆里,偶尔爆出一颗火星,转瞬即灭。
巴特尔站在角落没吭声,死死盯着火坑前那个年轻少帅。
额尔敦终于开口了。
“你的计划,我听明白了。”
苍老的嗓音沙哑而缓慢,一字一字往外砸。
“出关奇袭黑狼部腹地,逼苍狼分兵回防。好。我信你萧家九公子有这个胆。”
“商路,我认。”
“情报,我收。”
他顿了一息,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精光。
“但九公子,胆子大,不代表打得赢。”
萧尘没有接话。
额尔敦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苍狼已经放出话来——秋季,向大夏用兵。倾巢而出。”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重重一划。
“你说你要出关奇袭,烧他的后院。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一次奇袭,两次奇袭,能拖住苍狼多久?”
“草原太大了。你烧了东边的粮仓,他从西边调。”
额尔敦的声音越来越沉。
“在草原上,骑兵才是王道。”
他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萧尘脸上。
“我知道你想说你萧家的骑兵,个个悍不畏死。但草原上的崽子,三岁上马背,五岁弯弓射兔子,十岁就能在马上睡觉。你萧家的骑兵再悍,那是后天拿命练出来的;我们草原的骑手,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扶手上。
“这是老天爷赏的饭,你萧尘一个人的胆气改不了。”
他缓缓前倾,双手撑在膝头。
“苍狼是近几十年来草原上最耀眼的霸主。十五年统一北方,从来不放空话。他说秋季动兵,那就是秋季动兵。黑狼部的铁骑,每一个都是马背上长大的。”
“萧尘,我问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忽然沉到了底。
“你镇北军,拿什么跟苍狼在草原上打?”
帐内死寂。
巴特尔的目光也紧紧锁在萧尘身上。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
萧尘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火坑里最后几块暗红的残炭,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挑。
“大首领见过铁浮屠吗?”
额尔敦眉头一皱:“什么?”
“人马俱甲。”
萧尘只说了四个字。
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四个字砸在帐内,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战马披重甲,骑士覆全身板甲,手持丈八马槊。五千骑成阵冲锋——”
他看着巴特尔,嘴角微挑。
“你觉得草原上的弯刀和骑射,砍得动一堵移动的铁墙吗?”
巴特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人马俱甲?五千骑?
他是白鹿部的骑兵指挥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草原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和机动,弯刀和骑射。可如果对面冲过来的是一堵铁墙——刀砍不动,箭射不穿——那草原骑兵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都成了笑话。
“不可能!”巴特尔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人马俱甲,光战马就得千里挑一。五千匹能驮动重甲的大马,你从哪儿凑?”
萧尘看了他一眼。
“北地重挽马,天生骨架大、耐力足。三州之地,不缺好马。”
他没有多解释来源,只是竖起两根手指。
“铁浮屠是矛,正面撕裂敌阵。但草原作战,光有重骑不够——我同时在扩编轻骑,以镇北军老卒为骨干,开春之前,能拉出来。”
他没说具体数字。
但“扩编”二字从镇北军少帅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额尔敦的眼皮跳了一下。
铁浮屠。大规模轻骑。再加上原有的二十余万步卒……
帐内安静了很久。
额尔敦的手指重新搭上扶手,一下一下地敲着。
巴特尔站在角落,胸膛微微起伏。
铁浮屠。轻骑扩编。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苍狼,未必能赢。
但额尔敦的敲击声没有停。
他的目光落在火坑里那堆灰白的死灰上,老眼半阖着,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
这个年轻人敢把这些话当面说出口,就说明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萧家绝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但真正让额尔敦心里那杆秤彻底倾斜的,不是铁浮屠,也不是轻骑扩编。
是方才那封信。
哈丹巴依尔的背叛,证明苍狼的手已经伸进了白鹿部的心脏。
今天是哈丹,明天呢?
额尔敦闭了一下眼。
他活了六十八年,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一个道理——
犹豫不决,才是死路。
与其被苍狼一口一口吃掉,不如自己选一条路,拼出去。
敲击声停了。
额尔敦缓缓坐直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审视和犹疑终于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沉稳与决绝。
“萧尘。”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块扎进冻土里的磐石。
“你镇北军的本钱,我信了。”
萧尘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
额尔敦的语气忽然变了。
变硬了。
“萧尘,中立这两个字,听着好听,实则最蠢。”
萧尘微微挑眉。
额尔敦冷冷道:“两边都不得罪,就是两边都得罪。苍狼恨我白鹿部不听话,你镇北军也不会真把一个'中立'的部族当自己人。到头来,白鹿部里外不是人。”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要绑,就绑死!”
巴特尔猛地抬头。
额尔敦的声音在牙帐内轰然回荡——
“我白鹿部要的不是中立——是攻守同盟!”
“镇北军与白鹿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才叫盟约!”
萧尘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目光落在火坑的死灰上。
三十万将士的命,白鹿部三万勇士的命,全压在这几个字上。
然后他抬起头。
“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
额尔敦瞳孔微缩——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至少会讨价还价。
但萧尘的眼神告诉他,这个答案,在踏进牙帐之前就已经定了。
额尔敦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张铺着厚重狼皮的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他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了一直贴身佩戴的那柄短刀。
巴特尔站在角落里,瞳孔猛地一缩,粗重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柄极其古老的短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已经因为岁月的摩挲而变得斑驳圆润,刀柄上缠绕的牛皮绳也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颜色,透着一股暗沉的血褐色。
这是白鹿部世代相传的信物,只有历代大首领才有资格佩戴。这把刀,只有在决定部族生死存亡、缔结最庄重、最不可违背的盟誓时,才会出鞘。
“锵——”
短刀出鞘,没有清脆的剑鸣,只有一种沉闷古朴的摩擦声。
额尔敦干枯的手指握着刀柄,目光如炬地盯着萧尘,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穆:
“你们中原人喜欢在纸上签字画押。但我草原上最重的誓言,不用笔墨。”
他将短刀调转刀头,刀柄朝向萧尘递了过去。
“只用血来立。”
萧尘看着那柄古老的短刀。
他没有犹豫,直接伸出左手,稳稳接过。
“请。”
话音未落,右手反握刀柄,在自己左手掌心干脆利落地狠狠一划!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汇聚成珠。
他将左手悬在面前那个纯银的酒碗上方。
滴答。
滴答。
滚烫的血珠砸进碗底残余的烈酒中,晕染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额尔敦伸出右手接回短刀。
他同样没有任何迟疑,在自己的掌心重重划了一刀。苍老的皮肤绽开,暗红的血缓缓渗出——不如年轻人那般汹涌,却一滴一滴,沉甸甸地砸入银碗之中。
两人的血,一老一少,一个来自中原,一个来自草原,在这只纯银的酒碗里,与辛辣的马奶酒彻底混在了一起,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额尔敦端起酒碗。
他没有急着喝。苍老的目光越过碗沿,最后看了萧尘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赌上全族命运的决绝,有对这个年轻人的审视与信任,也有一个六十八岁老人在暮年做出最后一次豪赌时的悲壮。
然后,他仰起头,将那碗血酒饮下了一大口。
烈酒混着血腥气顺着喉管滚落,他面不改色,只是喉结重重一动。
随后,他将碗递给萧尘。
萧尘单手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胸腔。
“砰!”
空碗被萧尘重重扣在紫檀矮几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酒饮了。血融了。
接下来,是誓言。
额尔敦缓缓站直身躯,那副佝偻了多年的脊背在这一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扎在冻土里的铁枪。
他的声音在牙帐内轰然回荡,苍老、沉重,却字字如雷:
“草原之神在上!”
“从今日起,白鹿部与大夏镇北军,以血为誓,以刀为证——结为攻守同盟!共进共退,绝不相弃!”
“苍天为证,草原为鉴!若我白鹿部有违誓言——死后灵魂不得归于圣山,子孙马群永远找不到水源,牛羊冻毙于寒冬,直至血脉断绝、族名彻底湮灭!”
这是草原上最毒的诅咒,是最无可挽回的誓言。
巴特尔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父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白鹿部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和镇北军绑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这个暴烈了一整夜的草原猛将,缓缓闭上了眼。
认了。
萧尘迎着额尔敦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方才的从容与松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决绝与煞气。
“我萧尘,代表大夏北境,代表镇北军三十万将士起誓——绝不负约。”
他顿了一息。
声音骤然沉到了底。
“若违此誓,叫我萧家满门,永镇黄泉!”
帐内,火坑里最后一块残炭终于燃尽,化作了一堆灰白的死灰。
但帐内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冷。
从这一刻起,广袤的草原与高耸的雁门关之间,那道横亘了百年的、只有刀兵与仇恨的鸿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约定——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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