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秋风瑟瑟,黄叶漫天。
自滋阳南下,大军已行军半月有余。
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全都换上了低调的行装。
朱由检也没有再穿那身扎眼的明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色无华的精钢铁甲,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骑在战马上,不怒自威。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茫水荡。
秋风吹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启禀陛下!”
张慈献策马从前方探路返回,马鞭一指前方那片迷茫的水域,朗声汇报道:“前面就是淮安地界了。”
“此地名为‘十里芦苇荡’,是盐河古道的必经之——只要穿过这片芦苇荡,便可直插淮安府腹地!”
朱由检勒住缰绳,极目远眺。
这芦苇荡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泥泞不堪,大军若是贸然进入,阵型必乱。
“半个月的急行军,将士们也都乏了。”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手一挥,下达了军令:“传令全军,原地扎营!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好的,喝口热汤,养足了精神,未时初刻再过荡!”
“万岁!万岁!”
听到能歇息吃饭,八百龙骧卫和随行的将士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不多时,几十口大铁锅便在官道旁架了起来。
白花花的大米下了锅,大块大块的腌肉和油膘被切成碎丁扔进去,浓郁诱人的肉香味,顺着秋风,毫无保留地飘进了那片深邃幽暗的十里芦苇荡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深处,突然多出了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
未时初刻。
“全军列阵!粮车先行!”
将士们吃饱喝足,浑身充满了力气,在赵虎和李牛的指挥下,沉重的运粮车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准备碾过泥泞的古道,进入芦苇荡。
然而,就在第一辆粮车刚刚压上芦苇荡边缘的淤泥时!
“咻——!!!”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竹哨声,猛地从茂密的芦苇丛中炸响,直刺云霄!
“敌袭!!结阵!!”
赵虎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长刀,怒吼出声。
哗啦啦!
可是,还不等龙骧卫完全散开阵型,那原本死寂的十里芦苇荡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冲啊!抢粮食!!”
“不抢也是饿死!跟他们拼了!”
伴随着疯狂的嘶吼,从四面八方的淤泥里、芦苇丛中,猛地窜出了百余名宛如水鬼般的汉子!
他们衣衫褴褛,破布条几乎遮不住干瘦如柴的身体,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里举着的,全是削尖的竹竿、生锈的铁叉,甚至是沾满淤泥的木棍!
他们对这片地形无比熟悉,转眼间就像是泥鳅一样在水洼和烂泥里穿梭。
借着芦苇的掩护,硬生生从大军的侧翼插了进来,眨眼间就将最前面的几辆粮车给截断!
“弟兄们!扛面!扛米!快!!”
人群中,一个犹如铁塔般的高大壮汉猛地跃上官道。
他虽然同样饿得面有菜色,破衣烂衫,但浑身肌肉虬结,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抢了粮食才能活命!家里的婆娘孩子还等着咱们的米下锅!扛上就往荡子里跑,别恋战!!”
听到这壮汉的怒吼,那些汉子们仿佛疯了一般,丢下手里的木棍,扑到粮车上。“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赵虎眼珠子都红了。
自从跟着陛下以来,从来都是他们去抄别人的家,今天竟然有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叫花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截皇上的军粮?!
“龙骧卫!给老子举枪!把这群不知死活的水匪全突突了!”赵虎厉声咆哮。
“咔咔咔——”
前排的龙骧卫瞬间端起天工雷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群正在抢粮的汉子,大拇指已经扣在了击锤上,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大开杀戒。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由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陛下!”赵虎急得直跺脚,“他们抢军粮啊!”
“朕让你放下枪,没听见吗?”朱由检策马上前,眼神冰冷地扫了赵虎一眼,赵虎心中一凛,果断挥手让士兵枪口朝下。
与此同时,那群抢粮的汉子也看到了龙骧卫手里那明晃晃的火器。
恐惧,瞬间爬满了他们那满是污垢的脸庞。
火器的威力他们没见过,但也知道那是能要命的官军杀器。
“官军要放火铳了!快跑啊!”有胆小的已经吓得两腿发软。
“别慌!!把粮食运走!!我来挡住他们!!”
那名叫王猛的铁塔壮汉发出一声绝望而悲壮的嘶吼。
他猛地转过身,竟然没有逃跑,而是双手死死抓住一辆装满粮食、重达千斤的木板车车辕。
“给老子——起!!”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王猛双臂青筋暴突,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他竟然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将那辆千斤重的粮车掀翻在地!
轰隆!
巨大的粮车横亘在官道中央,瞬间形成了一道简易的木墙壁垒,死死挡住了龙骧卫追击的路线。
“卧槽!”
一直没出声的李牛看到这一幕,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大声赞叹:“好大的一把子力气!这身板,这臂力,要是在战场上,绝对是员陷阵的猛将!”
不过,李牛的脸色随即又沉了下来,。
他反手抽出背上的长刀,冷哼一声:
“可惜了,一身好武艺却跑来做这打家劫舍的水匪!陛下,这群贼人嚣张至极,若是不用火枪,让末将带人冲上去,把这个领头的大汉给您生擒过来!”
“水匪?”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看着那群扛着粮食在泥沼中艰难跋涉、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趁乱伤人的汉子,深邃的眼神中不知在思考什么。
“李牛,你睁开眼睛给朕仔细看清楚!”
朱由检马鞭一指,直指那个还在死死抵住翻倒粮车、掩护同伴撤退的王猛。
“你看他们的手!哪一个水匪的手上,结的不是握刀摇橹的茧子?可你看看他们,虎口无茧,反而是十指关节粗大,手掌内侧全是被盐卤泡得发白开裂的死皮!”
“你再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那上面结着一层层白花花的硬壳,那是长期在盐水里浸泡,被日头晒干后留下的盐霜!”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万载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降至了冰点。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盘踞芦苇荡的水匪!”
“他们,是这淮安府最底层的盐工!!”
轰!
此言一出,赵虎、李牛以及随行的张慈献全都愣住了。
盐工?!
天下财富,皆聚于盐!
大明朝最赚钱的买卖就是这盐业,淮安更是天下盐商的聚集地,富甲天下!
在海边煮海熬盐的盐工,怎么可能会落魄到连一件衣服都穿不起,甚至要冒着杀头的死罪,用削尖的竹竿来打劫全副武装的军队?!
“这是被逼上了绝路啊……”
朱由检看着那些枯瘦如柴的背影,内心的怒火,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疯狂翻涌。他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传朕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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