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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直谏宣室殿

    此时东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噼啪作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孟士龄与太子相对而坐,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对于太子深夜相邀,他虽觉得有些突兀,面上却不显,只坦然听着太子回忆文华殿往昔,偶尔抚须笑谈。

    直到一名内侍进来,俯在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姜云曜眸光微动,随即放下茶盏,对着孟士龄道:“夫子,学生方才得知一事,心中不安,或得劳烦夫子解惑。”

    “殿下请讲。”孟士龄正色。

    “南淮后主于蚕室自戕了。”

    孟士龄眉头骤紧。

    “好在太医去的及时,并未伤及性命。”姜云曜神色凝重,眉眼间带着恳切与忧思,“学生得夫子教导,言君者,当以仁德为道,刑赏有度。庄孟衍藐视天威,其心当诛。然……”

    他停顿片刻,斟酌着用词:“腐刑过于残酷。学生并非怜悯其罪,而是忧心此举有伤父皇圣名。且南淮新附,人心浮动,若因此事激化仇恨,恐非良策啊。”

    孟士龄抚须沉默。他安能不知太子何意,安能不知此事棘手?

    他教导太子多年,深知这位储君性情沉稳,绝非冲动妄言之辈。此刻他抛开明哲保身的顾虑,深夜请自己入东宫,言辞恳切,句句透露出对君父国本的思虑。

    其中分量,孟士龄自是掂得清楚。

    “殿下心系社稷,老臣感佩。”孟士龄思虑再三,起身向太子长揖,“既如此,老臣便腆颜走一遭,以尽人臣之责,亦全殿下仁孝之心。”

    姜云曜亦起身回礼,神情郑重:“有劳夫子。”

    ……

    已是深夜,宣室殿仍灯火通明。

    皇帝正与一位须发半白,气度儒雅的朝臣对弈,此人正是三公之首,历经两朝的太子太师崔承允。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棋盘外倒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皇帝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提及:“崔公,今日除夕宫宴上的事,你怎么看?”

    崔承允手持白子,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陛下此问,是指孙御史所奏腐刑,还是指南淮后主的那首诗?”

    皇帝冷哼:“都有。”

    “腐刑过于酷烈。”崔承允缓缓落下一子,“且受刑者曾乃一国之主,史书工笔,恐遭后世非议。老臣窃以为,陛下未当场准奏,留后再议,圣明无比。”

    皇帝不置可否,黑子悬于棋盘上,似在思忱何处落子。

    “至于那首诗……字字血泪,句句锥心,倒也是出自肺腑之言。古人曾曰,性情之外无诗。他坦荡胸臆,不负陛下垂问。老臣觉得,较之阳奉阴违口蜜腹剑之辈,他这赤诚之心反而可贵。”

    “诡辩!”皇帝笑骂一声,落下最后一子——黑子在棋盘上形成围杀之势,白子生机已尽,“崔公,承让了。”

    崔承允拱手:“陛下棋艺精湛,老臣心服口服。”

    恰在此时,冯德胜进殿通传:“陛下,太子太傅孟大人求见。”

    “孟士龄?”皇帝挑眉,看着崔承允问,“崔公以为,他所为何来?”

    崔承允将棋子一一收于盒中,闻言平静道:“孟公性情刚直,素有古臣之风,此时求见,多半也是为了宫宴未尽之言吧。”

    “哦?”

    皇帝靠回圈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神情莫测:“既如此,宣他进来。正好,崔公也与朕一同听听这孟太傅有何高论。”

    孟士龄一袭朝衣,步态平稳地走进宣室殿,端正行礼。他显然不曾料到崔承允在此处,微微一愣,随后向他颔首致意。

    “孟公除夕之夜不享天伦之乐,反而入宫与朕这几个老翁作伴,为何啊?”

    “臣为北宫罪人庄孟衍之事,冒死进言。”孟士龄撩袍而跪,坦诚直谏,“臣听闻其于蚕室自戕,性命垂危,恳请陛下收回腐刑之议。”

    皇帝眼中划过一抹意外:“自戕?朕倒是不知他竟有如此烈性。现下人如何了?”

    “据闻蚕室已请了太医。”

    “来人,传太医院正。”

    孟士龄只字不提太子,只言宫宴之后骤闻此事,忐忑难安,无论如何也要面圣谏言,又道:“南淮新附,人心犹疑。陛下未行绝灭之策,恩威并施,方能令民心归附。此事关乎南地长治久安之大局。望陛下三思!”

    皇帝听着,看不出喜怒:“孟公此论,崔公以为如何?”

    崔承允拱手:“句句在理,老臣附议。”

    他们皆是朝内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位从心性出发,一位陈明权术平衡,殊途同归,都在劝他饶恕庄孟衍。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几不可闻地一叹:

    “诸公如此,倒显得朕残暴不仁,对一稚子赶尽杀绝。”

    “臣等不敢。”两人皆拜。

    “陛下。”冯德胜在殿外奏请,“刘医正到了。”

    “宣他进来。”

    刘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

    “免了,你们几个都起来回话。”

    皇帝屈指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但自透着股迫人的威严,“庄孟衍伤势如何?”

    “回陛下,庄孟衍颈间为碎瓷所伤,创口长约三寸,深近半寸,幸未伤及咽喉。眼下脉象虽弱,但只要好生将养,性命应是无碍。”

    “蚕室何来碎瓷?”

    刘太医顿了顿,脸上泛起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臣观碎瓷品质上乘,似、似为尚宫监所制,专供宫中贵人所用的药瓶。”

    孟士龄与崔承允对视一眼,俱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之色。宫中用度有数,一查便知究竟是哪位贵人不慎遗落,被罪人捡了去。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圣意如何。

    皇帝似乎不欲深究,沉吟片刻道:“也罢,崔公孟公所言皆有道理。朕本无意为难一小儿,只是他当庭冒犯天威,若朕轻轻揭过,倒让四海以为大胤软弱可欺。如今他既已吃了苦头,就免去腐刑,仍囚于北宫自省吧。”

    “陛下圣裁。”

    皇帝又扫向刘太医:“你着太医院多看顾北宫一些,莫叫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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