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掌权时,也收过盐商孝敬,自然知道其中水有多深。
“皇爷的意思是...”
“朕要你成立一个专门机构,”朱由检一字一顿,“就叫‘盐政稽核司’,隶属司礼监,但独立办事。
给你三个月时间,把两淮盐场近十年的账,给朕一笔一笔查清楚。”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让他去捅天下最大的马蜂窝。
“皇爷,此事非同小可,是否...是否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朱由检摇头,“辽东等着饷银,陕西等着赈灾,朝廷等着用钱。
江南那些盐商,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看着魏忠贤,眼神锐利如刀:“你怕了?”
魏忠贤扑通跪倒:“老奴...不怕!老奴这条命是皇爷的,皇爷让老奴去哪,老奴就去哪!”
“好,”朱由检将他扶起,“朕知道此事凶险,所以给你三样东西。”
“第一,尚方剑,可先斩后奏。”
“第二,五百锦衣卫精锐,随你调遣。”
“第三,”朱由检压低声音,“朕会在朝中配合你。你查到哪里,朕就动到哪里。”
魏忠贤浑身一震。皇帝这是要把整个朝廷都押上啊!
“老奴...定不负皇爷重托!”
“记住,”朱由检最后叮嘱。
“查账要细,抓人要准,下手要狠。
但有一条,证据必须确凿。朕不要冤案,朕要的是铁案,是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铁案。”
“老奴明白。”
魏忠贤退出暖阁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立不世之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没有选择。从皇帝留他性命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绑在了这条船上。
腊月二十四,早朝。
朱由检端坐龙椅,看着下方文武百官。年节将近,许多官员脸上已有了松懈之色。
“众卿可有事奏?”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礼部尚书温体仁出列:“陛下,年节在即,按例当封印休沐。臣请旨,腊月二十六封印,正月十六开印。”
这是惯例,往年皇帝都会准奏。
但朱由检却问:“温尚书,封印期间,若有紧急军务,该如何处置?”
温体仁一愣:“这...自有值守官员处理...”
“值守官员可能决断辽东军饷?可能处置陕西流民?”朱由检的声音高了一度。
“如今国事维艰,岂能因年节荒废政务?”
满朝寂静。
“传朕旨意,”朱由检朗声道,“今年春节,各部堂官轮流值守,不得空缺。司礼监、内阁每日必须有人当值。若有紧急事务,随时入宫禀报。”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另外,”朱由检继续道,“朕决定成立‘盐政稽核司’,专司核查天下盐税。由司礼监提督太监魏忠贤兼任稽核使,即日赴扬州办差。”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户部尚书李长庚第一个站出来。
“盐政稽核,历来由户部负责,岂可交由内监?此乃祖制,不可轻废啊!”
“祖制?”朱由检冷笑,“李尚书,你户部稽核的结果,就是每年少收一半盐税?这样的祖制,不要也罢。”
李长庚脸色涨红:“陛下!盐税难收,乃因盐引制度年久失修,商人困苦,非是户部不力...”
“商人困苦?”朱由检打断他。
“朕怎么听说,扬州盐商宅邸连云,一顿饭要吃去寻常百姓十年生计?
李尚书说的困苦,朕怎么没看到?”
“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标出列,“魏忠贤乃阉宦,前朝乱政之祸首。
陛下令其稽查盐政,恐重蹈覆辙,祸乱朝纲啊!”
“祸乱朝纲?”朱由检盯着李标,“李御史,你说魏忠贤祸乱朝纲,那你说说,如今这朝纲,是好是坏?”
李标语塞。
“辽东军饷欠了八月,陕西旱了三年,太仓银库空得能跑马,”朱由检的声音响彻大殿。
“这就是你们维护的朝纲?这就是你们遵循的祖制?”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觉得朕急躁,觉得朕乱来。
但朕告诉你们,大明等不起了!辽东等不起,陕西等不起,天下百姓等不起!”
“盐政稽核司,朕意已决。再有非议者,以阻挠国事论处!”
说完,他一甩袖袍:“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由检大步离去,留下满朝文武呆若木鸡。
文渊阁内,东林党人再次聚集。
“疯了,简直是疯了!”黄道周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让阉贼稽查盐政,这是要毁我大明根基啊!”
钱谦益脸色阴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用魏忠贤。
李应升的案子还没了结,现在又要动盐政...这是步步紧逼啊。”
“钱公,咱们不能再退了,”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咬牙道。
“魏忠贤一旦到了扬州,必定大兴冤狱,罗织罪名。
到时候,江南士绅人人自危,天下必然大乱!”
“那你说怎么办?”李标反问,“今日朝堂上,陛下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谁敢反对,就是阻挠国事。这个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一直沉默的翰林院修撰倪元璐忽然开口:“其实...陛下有句话说得对。”
众人看向他。
“盐税确实该收,”倪元璐缓缓道。
“这些年,江南盐商富甲天下,却偷税漏税成风。
朝廷财政困窘,他们却锦衣玉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元璐!你怎么也说这种话!”黄道周怒道。
“我说的是实话,”倪元璐平静道,“咱们东林党人,常说要‘为民请命’。
可盐税流失,朝廷就只能加征农税,苦的还是百姓。
这与咱们的初衷,难道不矛盾吗?”
密室陷入沉默。
良久,钱谦益叹了口气:“元璐说得有理。但盐政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用魏忠贤这种酷烈手段,恐怕会适得其反。”
“那钱公的意思是...”
“两件事,”钱谦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让江南那边做好准备,账目该清理的清理,该补的补。
魏忠贤再厉害,也不能无中生有。”
“第二,”他顿了顿,“咱们也要有所作为。
李长庚,你是户部尚书,盐引制度确实该改了。
你拟个条陈,提出一个稳妥的改革方案。
咱们要让陛下看到,治国不是只有抄家杀人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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