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清晨比县城醒得更早,也更喧嚣。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雾气还笼罩着街道,苏平南就已经背着林新月出了门。为了省钱,他们没有坐公交车,而是选择了步行。苏平南弯着腰,双手托着妻子的腿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林新月伏在丈夫宽阔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汗水正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渗在她的手心里。
“平南,放我下来歇会儿吧,我自己能走两步。”林新月有些心疼,小声说道。
“没事,我不累。再说了,这儿路不平,别再磕着碰着。”苏平南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走了将近半小时,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那巍峨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这座红白相间的宏大建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但更先冲击他们感官的,是门前那涌动的人潮。
医院大厅内,更是如同春运期间的火车站一般。挂号窗口前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龙,队伍一直延伸到了大厅外的台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煎中药和人体汗味的特殊气息,这种味道让人莫名的焦虑和压抑。
苏平南找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把林新月放下,让她靠着柱子坐好,自己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挤进了挂号的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升高,大厅里也越来越闷热。苏平南就像一叶扁舟,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向前挪动。推搡、抱怨、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但他始终牢牢护着那个位置,寸步不退。
终于,过了足足一个小时,苏平南才挤到了那个小小的玻璃窗前。
“挂个骨科,王大志教授的专家号。”苏平南趴在窗口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里面的护士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冷冰冰地抛出一句:“王教授?今天的号早没了,这周的也没了。”
苏平南心里一咯噔,急忙问道:“那下周呢?或者下个月?”
护士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眼镜,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抬起头,眼神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苏平南:“王教授是省内骨科的一把刀,想找他看病的人从这里能排到火车站。你要硬排,最快的号也排到下个月中旬了。而且还得是凌晨四点来碰运气,像你现在这个点来,明年能挂上就不错了。”
“下个月……”苏平南喃喃自语,声音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一个月,妻子的病情能等吗?
“那……那还有没有别的专家……”苏平南有些不死心。
“后面的人呢!挂不挂,不挂让开!”窗口后面传来排长队病人的催促声。
苏平南无奈,只能胡乱挂了一个普通骨科号,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林新月身边。
看着丈夫失落的神情,林新月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拉住苏平南的手,轻声安慰道:“没事,平南。普通号也行,咱们先让大夫看看,吃点药。要是真不行,咱们再等,总能排到的。”
苏平南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和那条明显萎缩的右腿,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他前世虽然是在商海浮沉,但也曾经历过求医无门的绝望,那种看着亲人在病痛中煎熬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他尝够了。这辈子,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他就绝不能让这种悲剧重演。
“不行,不能等。”苏平南咬了咬牙,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新月,你在这儿坐会儿别动,我去趟厕所。”
其实他根本没去厕所,而是在医院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起来。他前世在省城打拼多年,对这家医院多少有些印象,再加上重生带来的信息差,他记得王大志教授不仅仅是个坐诊的医生,还是一位学术造诣极深的学者,每天早上这个时候,应该会带领团队进行科室查房。
苏平南穿过熙熙攘攘的门诊大楼,径直向后住院部走去。果然,在通往骨科病房的一条长廊上,他看到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虽然年过六旬,但腰杆笔挺,目光炯炯有神,正是王大志教授无疑。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八个年轻的医生和实习生,手里拿着病历夹,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老教授的指点。
周围虽然有不少病患家属想要上前搭话,但都被随行的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拦了下来。这里是查房通道,闲人免进。
苏平南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走廊的一角站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而是眼神死死地锁定了王教授的步伐。他在心里快速整理着脑海中关于王教授学术专著的记忆。前世为了给一位合作伙伴找到最好的骨科资源,他曾专门研读过王教授撰写的《现代骨科微创治疗与修复》,其中关于“股骨头坏死早期力学重建”的理论,在当时可谓是独树一帜。
眼看着王教授一步步走近,苏平南不再犹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跨出,精准地挡在了队伍的前方。
“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查房区域,请家属避让!”旁边的年轻护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伸手就要去推苏平南。
王大志教授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冒失的人。
就在护士的手即将碰到苏平南的时候,苏平南没有慌乱,他先是对着护士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直视王大志,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说道:“王教授,抱歉打扰您查房。但我妻子的病情,可能只有您那一版关于‘股骨头缺血性坏死与髓芯减压术后力学支撑’的理论才能救她!”
这句话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空气中的嘈杂。
原本面带愠色的王大志,瞳孔猛地一缩,抬起的手示意护士停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他那个理论发表于五年前的医学期刊上,虽然业内评价很高,但因为专业性太强,通常只有研究生和资深专家才会深入研究,一个普普通通的病患家属,怎么可能随口说出这种核心观点?
“你懂医?”王大志开口了,语气虽然平淡,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已经消散了不少。
“我不懂医,但我翻过您的书。”苏平南不卑不亢地迎着老教授的目光,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妻子是双侧股骨头坏死,按照常规疗法,您可能会建议保守治疗或者置换,但我记得您在专著第十二章提到过,针对她这种年龄段且坏死程度在二期以内的患者,如果能精准控制减压角度,配合特定的力学支架,是有很大几率保留自体骨的。我不想她才三十多岁就换上人造骨头,我想赌一把那个‘极低概率’!”
周围的小医生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这个病人家属,居然能把主任的理论背得这么熟,甚至还抓住了其中的精髓?
王大志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流露出一抹欣赏。他写过那本书,但他自己也知道,真正能读懂并且将其应用到临床判断中的非专业人士,少之又少。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非常清澈,那里面装的不是对权威的盲目崇拜,而是一种为了亲人在拼命钻研的执着。
“你叫什么名字?”王大志问道。
“苏平南。”
“把你老婆的片子拿给我看看。”王大志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助手说道,“给这个人加个号,安排在最后。查房结束我去亲自看一眼。”
随行的小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下。
苏平南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但他脸上却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深深地对着王大志鞠了一躬,声音有些颤抖:“谢谢王教授!谢谢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看着王教授继续查房远去的背影,苏平南紧紧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他两世为人,为了这个家必须争来的一线生机。
他转身快步跑回门诊大厅,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他前行的路上。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告诉林新月,不用等下个月了,希望,就在今天。
http://www.xvipxs.net/205_205699/7099352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