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部的王帐里,气氛沉重得如同压上了整个阴山的雪。牛油灯的光晕在世子楚骁惨白安静的脸上跳跃,映得他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起伏,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阿茹娜的目光几乎黏在了那张脸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她听到父亲他们的的对话,听到“草原命运”、“最后筹码”这些冰冷的字眼,心里却像塞了一把浸了冰水的羊毛,又沉又冷。世子……成了筹码。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却牵动着无数人生死的活死人筹码。
兀烈台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
“乌力罕,” 兀烈台转向族长,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邃与冷静,“世子之事,是绝密,更是险棋。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绝不能轻易动用。否则,消息泄露,楚州震怒之下,恐怕会立刻倾尽全力扑来,不会给我们任何周旋余地。”
乌力罕点了点头,脸上之前的惊惶和后怕已被一种属于族长的狠厉与决断取代。他明白,指望一个半死不活的世子让楚州退兵,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 兀烈台继续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你,必须以苍狼部族长的身份,也是如今草原上唯一还保有相当实力的首领身份,立刻出面,整合各部残存力量!”
“整合?” 巴图眼睛一亮,接口道,“父亲现在是草原最强部落的族长,金帐、白鹿两部群龙无首,正是我们……”
“不是吞并,” 兀烈台打断他,目光如炬,“是联盟!是共抗大敌!告诉他们,楚州镇南王为子复仇,十五万大军开春即至,要的是犁庭扫穴,亡族灭种!他们若还想给部族留一点血脉,还想在来年春天看到草原上长出青草,就必须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他看向乌力罕,语气加重:“你必须站出来,召集各部残存的头人、长老、勇士!在圣山脚下,召开库里台大会!以生存为号,以血仇为誓,重新推举出草原共主——盟主!而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乌力罕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草原盟主!那是巴特尔生前都没能完全坐稳的位置!如今,在这样灭顶的危机下,在兀烈台这位超然存在的支持下,他竟然有可能……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野心与忧虑激烈交战。
“我会帮你。” 兀烈台的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以我的名义,召集各部。我会在大会上,支持你。”
有了“草原之山”的公开支持,加上苍狼部目前相对完整的实力,以及“共抗楚州”这面无法反驳的大旗,乌力罕成为盟主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巴图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盟主之子!这意味着苍狼部将真正成为草原的领袖,即便是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刻。
阿茹娜却看着父亲和兄长眼中燃起的、与当下绝境格格不入的权欲之火,又看了看担架上无知无觉的楚骁,心中那股不安和冰冷更重了。整合?联盟?在粮食耗尽、人心惶惶、强敌即将压境的现在?真的……有这么好吗?她总觉得,父亲和兀烈台谋划的这一切,像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搭建华丽的帐篷,脆弱得不堪一击。
楚州。
与草原王帐里的压抑算计不同,楚州大地,如同一个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炽热。
镇南王府那道“扩军十万”、“不死不休”的命令,像是最猛烈的风,刮遍了楚州每一个郡县、每一个村落。城门、集市、甚至乡间的土墙上,都贴上了募兵的告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单的“为世子报仇,雪楚州之耻”几个大字,下面盖着镇南王鲜红的印信。
告示前,总是围满了人。
有失去儿子的父亲,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拿出尘封的猎弓和柴刀。有弟弟战死的兄长,红着眼睛,扯下肩上的孝布,系在手腕上,径直走向报名处。有半大的少年,挺着瘦弱的胸膛,大声说自己已经十六了,非要参军。更有许多普通的农夫、樵夫、小贩,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记得城门悬挂的白幡,记得世子灵前那如山如海的祭品,记得那一日校场上震天的“请战”声。
报仇!这两个字,成了支撑他们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唯一信念。
各郡的军营外,报名的人群排成了长龙。登记造册的文书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嗓子喊得嘶哑。新打的刀枪、弓弩、甲胄,从官办的匠作营和民间自愿捐献的铁料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带着新铁特有的冷硬气息。粮仓被再次打开,尽管经历过围城和大战,存粮并不宽裕,但百姓们自发捐出的口粮、甚至种子,被一车车运往指定的集结点。整个楚州,像一架被仇恨和悲愤驱动的庞大战争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疯狂地运转、磨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青州和徐州的使者,几乎是楚风前脚刚到,后脚就紧跟着派来了。楚风甚至还没来得及展示义父的手令和印信,更没机会提起“往日并肩的情分”,两州刺史的书信和密使就已经到了楚州。信里的措辞恭敬而谨慎,表达了“唇亡齿寒”的忧虑和对世子罹难的“深切哀悼”,同时明确表示,已紧急征调州内精锐,各凑齐两万骑兵,所需粮草军械一部分自备,一部分恳请楚州“酌情支援”,只等镇南王一声令下,即刻开拔,会师南疆。
他们不敢不来,更不敢怠慢。楚州刚刚展示出的血战能力和同仇敌忾的恐怖决心,以及那位明显已被丧子之痛彻底激怒、行事再无顾忌的镇南王,让他们毫不怀疑,任何犹豫或推诿,都可能成为这位邻居下一个“碾碎”的目标。与其被迫卷入,不如主动出兵,还能分一杯羹,至少,保住自家边境安宁。
镇南王府,议事厅。
气氛与校场那日的悲愤激昂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肃杀和高效。巨大的北境及草原地图铺开,上面已经用朱砂和墨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路线、关隘、部落大致位置。
楚雄坐在主位,身上不再是素服,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甲叶冰冷,衬得他脸色更加刚硬,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如刀,里面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下方,楚风、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等一众核心将领按次序列坐,人人甲胄在身,神色肃穆。
“时间差不多了。” 李元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新兵编练已大致完成,青徐援军不日即到。开春雪化,道路将通。”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这一次,本王,亲自领兵。”
将领们精神一振,并无丝毫意外。这样的血仇,王爷不可能假手他人。
“父王!”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厅外传来。楚清一身利落的皮甲,未戴钗环,头发高高束起,大步走了进来。她脸上少了往日的柔弱,多了几分坚毅和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冷光,“女儿请命随军!我要亲眼看着,那些蛮子的王帐是如何陷落的!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奠弟弟!”
楚雄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阻止,只是微微颔首。
几乎是同时,王妃也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比之前更加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火焰。她没有穿甲,只是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裙。
“王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也去。”
“胡闹!” 楚雄眉头猛地拧紧,站起身,“你的身子如何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军旅劳顿?战场上刀剑无眼……”
王妃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楚雄,又掠过厅中诸将,最后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北方:“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大夫说了,心死之症,药石罔效。如今支撑着我的,就剩下这一件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让我去吧。让我……离骁儿近一些。让我亲眼看着,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不然……我撑不到大军凯旋的那一天了。”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王妃的身体状况,那日灵堂前的崩溃和之后的心如死灰,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夫私下也曾断言,王妃是哀恸过度,心神俱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全凭一股执念吊着。如今,这股执念,就是复仇。
楚雄看着妻子那双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以他的身份地位,可以拥有无数女人,但是他这辈子就爱苏晚晴,这是他唯一的妻子,是一步一步跟着他,看着他登上王位的世家小姐,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跟着他的爱人。看到妻子这个模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丝默许。
“……好。” 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王爷,王妃。” 又一个声音响起。柳映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厅外,她依旧穿着素服,未施粉黛,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妾身愿随侍王妃左右,一同前往。” 她没有说报仇,但那份平静下隐藏的决意,谁都看得懂。她是世子未过门的妻子,是“文武昭烈王”的未亡人,这场复仇,她也有份。
楚雄看着这个以决绝方式闯入他生命、成为他“女儿”的姑娘,看着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坚定,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报仇。
这已经不仅仅是军事行动,更是王府上下,乃至整个楚州,无数破碎心灵共同燃烧的执念。这执念,将化为最锋利的刀刃,最炽热的火焰,指向北方。
开拔的命令,在一个阴沉的清晨下达。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多余的鼓动。楚州城内外,十五万大军沉默地列队。刀枪如林,旌旗在料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的脸上,大多没有什么激昂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肃杀和眼底深处压抑的火焰。
队伍最前方,是玄甲鲜明的镇南王王驾。旁边,是王妃和楚郡主的车驾,柳映雪一身素衣,安静地随侍在王妃车旁。
楚雄骑在马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楚州城巍峨还没有完全修好的城墙,望了一眼城楼上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的、沉默流泪的百姓。然后,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手中马鞭狠狠向下一挥。
“出发!”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十五万复仇之师,如同一道沉默而冰冷的铁流,缓缓开动,碾过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朝着那片埋葬了世子、也即将迎来更惨烈风暴的草原,汹涌而去。
大地,仿佛都在铁蹄下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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