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久久没有起来。
楚骁的手还扶在她的手臂上,可她没有动。她就那样跪着,肩膀微微颤抖。
“恩公,”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楚骁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我们侯府,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地没了,连人……都没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您昨天花了两万两买了我一夜。可您不能……您不能每天都花两万两买我一晚。”
她看着楚骁,一字一句道:
“等您走后,我会自己找个地方,干干净净地走。”
“我不想脏了您的眼。”她低下头,“您是个好人。能不能告知我恩公名字,我死了,到黄泉路上,也会记得您。”
楚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和玲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中的决绝。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她被两个婆子架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样子。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吗?
楚骁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身,对门外的苏震道:“让人送点吃的来。”
苏震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楚骁回过头,看着林清姝:“你这几日担惊受怕,先吃点东西。”
她摇了摇头。
“恩公,我心以死,还吃什么?”
楚骁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母亲和你弟弟,”他说,“还活着。”
林清姝浑身一震。
“他们在大牢里,”楚骁继续道,“不日问斩。”
林清姝的脸色变了。
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念头,那些她不敢去想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母亲。弟弟。
他们还在大牢里。
她在这里被人叫卖,他们在那里等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他们还在。可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我能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恩公,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只能……我只能干干净净地走。我先到地下,然后等着和母亲还有弟弟见面。”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那张脸,和玲子一模一样。
楚骁忽然觉得心中很是憋闷。这个该死的腐败,这帮天杀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决绝,忽然开口:
“你们都不会有事。”
林清姝愣住了。
她看着楚骁,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恩公……”她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骁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带你走。”
林清姝被楚骁拉着出了门。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往外走。她的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踉跄一下,可楚骁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扶着她。
“恩公,恩公!”她急声道,“您不能这样!我是犯人,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您别为了我惹事,如果连累您,我……”
楚骁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继续走。
门外,苏震和几个亲卫已经等着了。
他们看到楚骁出来,下意识想行礼,想喊“王爷”。可楚骁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林清姝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绝不能拖累恩公。
走廊上,几个教坊司的杂役看到他们,愣住了。
“这位爷,”一个杂役拦上来,陪着笑脸,“您玩得开心吧?可这人,不能带走啊。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咱们这儿好姑娘多的是……”
楚骁看都没看他一眼。
“滚。”
那个杂役愣住了。
他在这教坊司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这个人……
他还没想明白,楚骁已经拉着林清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杂役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
“爷,爷!您不能这样!这是朝廷的地方,这人是有案底的,您不能……”
楚骁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那个杂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那个杂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了。
楚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麻烦来了。
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少说也有一两百号。有拿着棍棒的杂役,有腰间别着刀的护院,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管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一脸横肉。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骁,拱了拱手。
“这位爷,您玩得开心,咱们高兴。可这人,您真不能带走。”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咱们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您要是识相,把人留下,今儿个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您要是不识相……”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可那意思,谁都能听懂。
林清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抓着楚骁的袖子,声音发抖:“恩公,您快走吧。别管我了。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楚骁没有理她。
苏震他们几个人早就挡在了楚骁的前面,眼神不屑的看着他们,好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苏震。”楚骁开口。
“在。”
“保护好她。”
苏震一愣:刚想下意识的喊“王爷——”。
楚骁已经松开林清姝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那一两百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袍,明明只是一个人走过来,可他们就是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说不清,像是老鼠见了猫,像是羊群见了狼。
白胖子硬着头皮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朝廷的地方,你要是敢动手……”
楚骁没等他说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然后,他动了。他心里太压抑了,他看到了这个世界年代的不公,他看到了好多女孩子逼良为娼的无奈,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如果不出手,她感觉自己会被逼疯的。
林清姝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天的时候,总说“我看见了神仙”。
不是夸张,是她真的那么觉得。
那个穿着布袍的男人,冲进那一两百人中间,像虎入羊群。
不,比虎入羊群还轻松。
那个穿着布袍的男人,往前一步,便迎着那一百多号人冲了上去。他身姿不算魁梧,却站得稳如泰山,每一步落下都掷地有声,竟让那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顿了顿。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持棍杂役,一人挥棍砸向他肩头,一人抬棍扫他下盘,招式虽糙,却也算得上默契。楚骁不慌不忙,左脚后撤半步,避开扫来的棍风,同时右掌闪电般探出,稳稳扣住当头砸来的棍端。那杂役使出浑身力气想往下压,却觉楚骁掌心力道如铁,竟纹丝不动,正惊愕间,楚骁手腕猛一翻转,棍身陡然变向,狠狠砸在那杂役的小臂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杂役惨叫着丢了棍子,捂着手臂蹲在地上。
另一杂役见同伴吃亏,趁楚骁转身的间隙,举棍再砸。楚骁头也不回,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肘顺势后撞,正撞在杂役心口。那杂役闷哼一声,像被巨石击中,身子直直往后倒去,撞在身后两个冲上来的护院身上,三人一同摔在地上,爬了半天也起不来。
三个护院见状,抽腰间短刀围了上来,刀刃映着日光,寒光闪闪。一人直刺楚骁前胸,一人横削他腰侧,一人绕到身后袭他后心,招招狠辣,竟是有些章法。林清姝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忘了。
却见楚骁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迎着正面刺来的刀刃侧身,堪堪避开刀锋,同时伸手扣住那护院的手腕,猛力一拧。护院吃痛,短刀“当啷”落地,楚骁顺势抬脚,脚尖精准踹在他膝盖弯处,护院腿一软跪倒在地,楚骁再抬手,掌根重重拍在他后颈,护院双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身后的护院刀已刺到,楚骁侧身旋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反手抓住那人的刀背,借力一拉,那人重心不稳扑上前来,楚骁侧身让过,顺手在他后膝一绊,那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楚骁抬脚踩住他后背,那人便再也动弹不得。
最后那名护院见状,竟红了眼,举刀直直劈向楚骁头颅。楚骁眼神一凝,不退反迎,左手飞快探出,死死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成拳,狠狠砸在他面门。一拳下去,护院鼻口流血,眼神涣散,楚骁再稍一用力,那人手腕脱臼,短刀落地,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片刻,三个持械护院便尽数倒地。周围的杂役和护院都惊住了,没人再敢贸然上前,只围着楚骁,面露惧色,却又碍于管事的在场,不敢后退。
那白胖管事见状,急得大喊:“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他就一个人,还能挡得住咱们一百多号人?”
众人被他一喝,才缓过神来,蜂拥着再次冲了上去。楚骁立于原地,神色未变,见人冲来,或侧身避让,或伸手擒拿,或抬脚踹击,招式简单利落,却招招致命。他不与众人纠缠,专挑手腕、膝盖、后颈这些要害下手,每一击都能让一人失去反抗之力。
有杂役趁乱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想将他按倒,楚骁身子一沉,反手抓住那人的胳膊,猛力一甩,竟将那杂役生生甩出去数尺,撞在墙上,再也爬不起来。有护院举棍横扫,楚骁弯腰避开,顺势捡起地上的短刀,手腕一扬,刀身擦着那护院的脚踝划过,护院惨叫着倒地,脚踝处鲜血直流。
楚骁手中有了短刀,更是如虎添翼。他不劈不砍,只凭刀背击打,或用刀刃抵住对方要害,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既不伤人性命,却又能瞬间制敌。他穿梭在人群中,身形灵活如猿,力道沉猛如虎,所到之处,杂役护院纷纷倒地,要么捂着手腕惨叫,要么抱着膝盖哀嚎,要么晕死过去,竟没有一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林清姝站在那里,眼睛越睁越大,浑身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人面对一百多号持械之人,竟能如此从容,如此勇猛。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每一招都用在实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早已刻进骨子里,举手投足间,都是沙场猛将的凛冽气场。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苏震,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们……你们不去帮忙吗?”
苏震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帮什么忙?我家主人当年在战场……额……总之这些土鸡瓦狗,还不够不够主人活动筋骨的。”
此时,楚骁已拍飞最后一个护院,那护院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上前。楚骁抬手,用刀背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短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他浑身未沾半点血迹,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急促,只是微微抬眼,朝林清姝这边看了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眼底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历经沙场的沉稳与淡然。
林清姝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勇猛,不是因为他的厉害。
是因为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还有一丝……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这样看过她一样。
楚骁走回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满了人。
不是死了,是都趴着,起不来。
他看着林清姝,说了两个字:
“走吧。”
林清姝呆呆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不一会儿,一群人呼啦啦冲了过来。
这回人更多,黑压压一片,把整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酱色的绸袍,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可他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教坊司的一把手,姓方,叫方文通。
方文通刚才在后院喝茶,听说有人闹事,要强行带走犯人。他本来没当回事——这种事一年能遇上好几回,拉出去打一顿就好了。
可后来听说,那人一个人打趴下了一百多个护院。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赶紧带人过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楚骁,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好身手。可这里是朝廷的地方,这位姑娘是有案底的犯人。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把人带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
“不管你是谁,今天这事,你都得承担后果。”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在嘀咕。
这人到底是谁?
一个人能打一百多个,那可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办到的。有这身手的人,整个大乾也没几个。那几个有名的,他都听说过——御林军的统领,禁军的教头。
可眼前这个人,他没见过。
穿得普普通通,也不像那些人。
可他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他本来不想得罪这种人。可这教坊司,是他的一块肥肉。每年赚的钱,一大半都要上供给皇帝私库。皇帝就是他的靠山。天大地大,谁有皇帝大?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腰板。楚骁看着他,嘴角那丝弧度又勾了起来。
他还没想明白,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走了出来。
是苏震。苏震想着王爷的气出的差不多了,是时候了结这个事了。
苏震走到方文通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人都听不清。
可方文通听清了。
他的脸色,在听完那几句话之后,一下子变得煞白。
腿一软,差点跪下。
苏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低声道:“王爷不想暴露身份。”
王爷。
方文通脑子里“嗡”的一声。
并肩王。
那个天下第一。
那个刚刚被皇帝封了并肩王的人。人家一个人就能打穿他的整个教坊司。
他怎么会来这儿?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侯府小姐亲自出手?自己还想对人家出手?
方文通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震松开他,退到一边。
楚骁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拉着林清姝,从那群人中间走了过去。
这回,没人敢拦了。
那群护院杂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自家老大那副表情,也知道这人惹不起。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姝被楚骁拉着,穿过那群人,走出大门。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有种做梦的感觉。恍如隔世。
楚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方文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手下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那到底是谁啊?”
“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咱们的人白挨打了?”
方文通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群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个人,”他一字一句道,“我们惹不起。”
手下人愣住了。
方文通没有解释。他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方文通头也不回:
“进宫。面圣。”
手下人面面相觑,都傻了。
进宫?面圣?
这得是多大的事,要直接去找皇帝?
那到底是什么人?
走出教坊司那条街,楚骁停下脚步。
林清姝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一个人打一百多个。
她看着楚骁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在阳光下挺拔的身形。
她忽然开口:“恩公。”
楚骁没有回头。
她咬了咬嘴唇:
“您……您到底是谁?”
楚骁沉默了一瞬。自己不是不告诉他,但毕竟是因为自己,侯府才遭此劫难。自己告诉她,怕她不肯跟着自己走。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和玲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和好奇。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母亲和你弟弟,会没事的。”
林清姝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一家人,都会没事的。”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清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可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打架的样子。
那些人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他站在阳光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那么走过来,对她说“走吧”。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她小跑着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好看。
她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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