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帝都南门外,十里长亭早已挤满了人。
晨雾还没散尽,风里裹着草木的潮气,却吹不散人群里的期盼。
柳映雪身着皇后礼服,头戴凤冠,扶着宫女的手立在最前列;瑶光身披素色披风,站在皇后身侧;楚云穿着小小的太子朝服,背着手站得笔直,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李牧、周伯庸等众文武百官按品级列成两列,再往后是自发赶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从城门排到长亭外,人人踮着脚望向官道尽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来了!前面有动静!”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呼,所有人瞬间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官道尽头的晨雾里,先飘出来的不是明黄龙旗,是一片素白。
一杆杆素白旗幡缓缓从雾里显出身形,白绸垂落,在风里轻轻飘着。
紧接着,是一排排身披素甲的士兵,两人一组,双手捧着黑底金字的灵位,步伐沉稳得像丈量着故土的距离。
队伍最前头,两个士兵提着竹篮,一把一把往空中撒着纸钱,泛黄的纸片像雪片似的落下来,飘在晨雾里,又轻轻落在官道两旁的青草上。
风里飘着士兵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 到家了…… 我们回家了……”
走在最前的两尊灵位格外醒目:左侧刻着 “南疆草原统领 乌力罕”,右侧刻着 “征北将军 张横”。
再往后,灵位一列列、一排排顺着官道延展开,草原的勇士、楚州军的老卒、武举营的新兵、各州各军的弟兄…… 一个个名字漆着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旌旗猎猎,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纸钱飘落的簌簌声。
整条官道,静得只剩风声和压抑的抽泣。
人群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随即炸开细碎的哭腔。
“李丹…… 那是我儿李丹啊!”
人群中段,一个布衣妇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前挤,发髻都散了,手指着灵位里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哭得浑身发抖。
数日之前京兆府差人就送来了抚恤银子和阵亡告身,她攥着告身哭了整整一天,只当儿子埋在了北境的雪窝里,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怎么也不敢想,陛下不仅记着儿子的名字,还专门做了灵位,让他走在大军最前头,风风光光地回家。
她往前扑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怕冲撞了队伍,只捂着嘴蹲在地上,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儿啊…… 你总算回家了……安息吧........ 陛下…… 陛下竟记着你……”
“范亚!那是我孙儿范亚!”
不远处,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老泪砸在衣襟上。
看着灵位上 “范亚” 两个烫金小字,老人拐杖都握不住,顺着腿往下滑,被身边的儿子扶住,嘴里反复念叨:“回来了…… 孩子回来了…… 陛下圣明啊……”
“二狗…… 我的二狗……”
“柱子哥…… 你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来,有妇人,有老人,有牵着弟弟妹妹的半大孩子。他们早早就领到了朝廷的抚恤,本以为这就是尽头,是朝廷给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人敢奢求更多,没人想到陛下会亲自带着灵位班师,更没人想到,这些普通士兵的牌位,会走在御林军、走在龙旗、走在帝王的前面。
生是军中卒,死是归乡魂。天子为他们送行,万民为他们驻足。
灵位队伍两侧,竖着两幅数丈高的白幡,是楚骁亲笔题写的挽联,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上联:楚国子弟 执戈蹈刃 百战戍疆安四海
下联:忠烈英魂 载誉归乡 千秋炳史耀山河
字里没有帝王的排场,只有对将士的敬重;没有凯旋的张扬,只有对忠魂的告慰。
一笔一划都重逾千斤,撞得人心口发闷。
李牧看着那一排排灵位,看着那幅挽联,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过,热血混着酸楚直冲头顶。
老将军猛地撩起衣摆,“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
“陛下万岁!大楚万岁!忠魂不朽!”
这一声像星火落进干柴,瞬间点燃了全场。
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倒,朝服下摆扫过沾着纸钱的泥土。
百姓们也跟着纷纷跪下,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弯下腰,妇人抱着孩子屈膝,连懵懂的孩童都被大人按着肩头,认认真真叩首。
“陛下万岁!大楚万岁!”
“忠魂不朽!大楚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冲天而起,震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俯首。为那些埋骨他乡的年轻人,为这位把将士性命看得比天还重的帝王。
十里长亭,万人长跪。
晨光穿过晨雾洒下来,落在素白旗幡上,落在金字灵位上,落在满地跪拜的人影上,肃穆得像一幅镌刻进史书的画卷。
灵位队伍之后,晨雾里终于扬起了明黄龙旗。
一面,两面,十面,百面……
玄甲如潮,龙旗猎猎。
楚骁一身鎏金玄甲,外罩猩红披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北境沙场的风霜,左臂素白孝布依旧醒目,周身帝王威仪却比出征时更沉了几分。他始终跟灵位隔着百步距离,默默相送。
身后,贺鹏程率御林军紧随其后;再往后,霜狼重骑、楚国骑兵、武举营,一支支得胜之师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陛下!是陛下!陛下来了!”
人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呼喊,方才的沉痛与酸楚,此刻全化作了滔天的拥戴。
“陛下万岁!大楚万岁!”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撕裂清晨的天空。
百姓们跪着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帝王,眼里全是炽热的光。
队伍里的将士们,个个心口发烫。
前排的老兵看着前面战友的灵位,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想起了北境的雪,想起倒下的弟兄,想起陛下当时说 “带你们回家” 的话,原以为只是一句安慰,没想到陛下真的做到了。
周毅、林策、赵磊走在武举营最前列,看着两旁跪拜的百姓,看着前方庄严的灵位,恍如隔世。
一两年前,他们还只是背着包袱进京赶考的寒门子弟。
可现在,他们身着铠甲,走在凯旋的队伍里,受全城百姓朝拜。更让他们热血翻涌的是,跟着这样一位把将士放在心上的帝王,所有的血与泪,都有了归处。
二百余名活下来的武举子,胸膛里的忠心都烧到了顶点。
此生此世,唯陛下马首是瞻,虽九死其犹未悔。
连孙猛、刘莽、韩勇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望着前方灵位,望着两旁跪拜的百姓,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楚骁策马走到长亭前,勒住马。
他先看向那一排排缓缓走过的灵位,眼底掠过一丝极沉的沉痛,随即才落回跪满一地的百官与百姓身上,抬手沉声道:“大家请起。”
“这些战死的将士,没有白死。从今往后,幽州百姓再不受劫掠之苦,我大楚边民再无兵祸之忧。他们的名字,朕会令人刻进忠烈祠,世世代代,受人供奉。他们的家人,朝廷按制抚恤,孤幼有人养,老者有人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落泪的妇孺,语气又柔了几分:“朕答应过带他们回家,就一定说到做到。”
“陛下圣明!”
又是一阵山呼,比之前更响,更诚。
晨光越升越高,驱散了晨雾,洒在明黄龙旗上,洒在玄甲将士身上,洒在每一个百姓的脸上。
纸钱还在飘,灵位还在缓缓往前走,带着北境的霜雪,踏回故土的泥土。
忠魂已归,民心所向。
帝王的情义,将士的忠勇,百姓的拥戴,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劲,铸成了大楚最坚不可摧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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