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家里头这边先起了动静。
韩国志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杨兵正在后勤处签一批暖气管道维修的单子。
“哥，颖儿肚子疼。”
杨兵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道歪线，“送医院了没有？”
“正往医院赶，我妈也过来了。”
“哪个医院？”
“东城妇幼。”
杨兵把笔搁下，签好的单子往小王桌上一推，“下午的事你盯着，我有急事。”
小王还没来得及应，杨兵已经拎着帆布包出了门。
骑车赶到东城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
李秀梅蹲在台阶底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杨国富站在旁边，搪瓷缸子攥在手里，茶叶都没泡，空杯子握着。
韩国志的娘也在。
杨兵把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三步两步上了台阶。
“什么时候进去的？”
李秀梅站起来，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刚推进去，不到二十分钟。”
韩国志没在门口，杨兵往走廊里头扫了一眼，看见他杵在产房门外的拐角处，背靠着墙，两条腿站得笔直。
杨兵走过去。
韩国志的脸色比李秀梅还差，嘴唇发白，下颌角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跳，手指头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紧张什么？生孩子又不是上刑场。”
韩国志的喉结动了一下，挤出半个笑，比哭还难看，“我妈说头胎容易难产……”
“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了？”
“没有……”
“那不结了！想点好的！”
杨兵靠在对面墙上，两手插兜，韩国志的紧张他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这会儿谁说什么都不顶用，只能等。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
杨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她把饭盒搁在长条凳上，挨着韩国志的娘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产房的门关得严实，里头偶尔传出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响，听不见别的。
李秀梅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杨国富喊了她两回坐下歇歇，她坐了不到半分钟又站起来。
韩国志的娘倒是坐得住，面上看着稳当，但膝盖上那双手一直没停过，搓完左手搓右手，指甲在掌心里划，划出一道道浅白的印子。
杨兵靠在墙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逐个扫过去。
韩国志的娘在担心什么，他心里有数，不光是担心杨颖的安危，更担心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
只能生一个。
韩国志是独子，上头没有兄弟姐妹，老韩家传到这一代就剩他这一根苗，要是杨颖生了个闺女，没人会说什么难听话，但那道坎儿横在心里，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杨兵的拇指在裤兜里磨了两圈。
等吧。
一个小时过去了。
李秀梅的脚步越来越碎，走廊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韩国志的后背已经把墙上的石灰蹭出了一道白印子，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全靠那面墙撑着。
杨国富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盯着产房的门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老韩家的，喝口水。”
他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韩国志的娘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但手指不搓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
产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提了起来。
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带着笑。
“杨颖家属？”
韩国志的腿弹了一下，整个人从墙上弹开，三步冲到门口，“我是！我是她丈夫！”
护士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恭喜，母子平安，七斤二两，大胖小子。”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李秀梅的眼泪先掉了，她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杨雯赶紧把她扶起来，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一圈。
韩国志杵在产房门口，两条腿发软，要不是扶着门框，差点跪下去。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杨国富把搪瓷缸子盖上，没出声，但嘴角那根线松了。
韩国志的娘站起来的动作比谁都快，她把水杯往凳子上一搁，两步走到护士跟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硬挤出一句：“孩子……孩子健康吧？”
“健康着呢，嗓门大得很。”
话音没落，产房里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韩国志的娘攥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那股子提了大半年的气终于卸了，男孩儿，老韩家有后了。
杨兵靠在墙上，肩膀松了半寸。
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行。
杨颖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白，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上，但精神头还在。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韩国志身上。
韩国志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杨颖的嘴角扯了一下，虚弱得连个完整的笑都撑不起来，“看见孩子了没？”
“看见了，像你。”
李秀梅在旁边抹着眼泪往前凑：“你先别说话，歇着。粥给你带着了，等会儿喝，”
“妈，我没事……”
杨颖的眼皮往下坠，精力撑不住了。
韩国志的娘赶紧上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利索又轻柔。
“都让让，产妇得休息。你们在外头站了这么久也累了，该回去的先回去。这边有我盯着，缺什么少什么我来操持。”
韩国志的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李秀梅本来还想留下来帮忙，被杨国富拽了一下胳膊。
“人家婆婆在呢，你添什么乱。”
李秀梅瞪了他一眼，但嘴没张，她心里清楚，月子这种事，婆婆伺候是本分。
她这个当妈的在旁边杵着，反倒让韩家不自在。
杨兵走之前看了韩国志一眼。
“孩子想好名字没有？”
韩国志这才像回过神来，攥着杨颖的手松了松，脊背直了一寸。
“想了，韩书远。”
杨兵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韩书远。书山有路，任重道远，这名字起得不赖，看得出韩国志琢磨过。
“行，好名字。”
杨颖的月子坐得安稳。
韩国志的娘是个利索人，从产后的饮食到换洗的衣物，从通风的时辰到熬汤的火候，样样安排得妥妥帖帖，不用旁人多嘴半句。
韩国志白天上班，一下班蹬着车就往家奔。
进了门先洗手，把韩书远从他娘手里接过来抱着，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动作生硬但认真，有一回把尿布反着包了，被他娘在后头骂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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