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市重机厂。”苏云指腹在图纸边角轻轻一压,嘴角微勾,“这地方,迟早得去一趟。”
马胜利拄着拐站在旁边,老眼顺着他视线瞟了一下。
“苏大夫,你又惦记啥大玩意儿?”
苏云没有立刻接话。
北坡风很硬。
柴油机还在轰鸣。
五百多号风口队汉子,在泥水里抡锹刨沟,白面馒头撑起的力气,像火一样烧在每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阿克苏矿脉探测图。
阿克苏。
库车。
吐鲁番。
乌市。
最后那行小字,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苏云眸底。
乌市重机厂。
苏云眸光微闪。
下一秒。
他缓缓将图纸折起。
动作极其利落。
“唰。”
图纸被塞回旧军大衣内兜。
马胜利眸子微缩。
“苏大夫,这图纸可别乱放。”
孔伯约抱着账本,从田埂另一头挤过来。
“啥图纸?”
马胜利瞥他一眼。
“你这老狐狸,耳朵比狗还灵。”
孔伯约推了推老花镜。
“俺不是怕出事嘛。”
苏云神色淡然,刚要开口。
忽然。
北坡外那条通往公社的泥土路尽头,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声。
“嗡——嗡嗡——!”
不是拖拉机。
也不是公社那辆半死不活的破卡车。
声音更急。
更硬。
像一把铁锯,直接割开白毛风。
陈叔站在高处,眯着老眼看了几息,脸色猛地一沉。
“车队。”
马胜利拐杖一顿。
“啥车队?”
陈叔抓紧枪带。
“绿皮吉普。”
“还不止一辆。”
话音刚落。
白毛风里。
一排挂着省城牌照的绿皮车队,蛮横地冲了出来。
车轮碾碎冻泥。
泥浆飞溅。
头车挡风玻璃上糊着雪渣,可车速半点没慢。
几辆吉普像一群闯进戈壁的铁狼,直接沿着公社方向压过去。
北坡上的汉子们全停了手。
柱子扛着铁锹,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
“娘哎,省城的车?”
大壮眸子瞪大。
“这是冲咱七队来的?”
孔伯约脸色一僵。
“省城牌照……这事不小。”
苏云站在田埂上,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辆车消失的方向。
……
头车后座。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干部棉大衣,膝盖上摊着一份发黄的勘探报告。
报告封皮上盖着红章。
省地质勘探局。
张国栋。
车厢里晃得厉害。
他却把铅笔尖死死点在其中一个坐标点上。
“就是这里。”
张国栋声音冷硬。
“红星公社北坡,编号037盐碱荒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张队,那地方不是废地吗?”
张国栋冷笑一声。
“废地?”
他把报告翻开。
上面有去年留下的几组异常数据。
“去年我们的人扫过一次。”
“地下磁场不对。”
“重力异常也不对。”
“按常规判断,底下要么有铁矿带,要么有伴生金属矿化层。”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神色一震。
“张队,今年真要打孔?”
张国栋把铅笔往报告上一拍。
“省革委会特批。”
“谁拦都没用。”
“今年我非得把这块盐碱地底下的东西弄明白。”
副驾驶座上。
沈初颜一直没说话。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被风帽压住,只露出半张清冷绝美的侧脸。
听见“037”几个字。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衣角。
指节发白。
眉心深处。
一朵紫色桃花印记,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轻咬下唇。
眸子微动。
北坡。
苏云。
伴生金脉。
这三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撞成一团。
去年那份原始数据,她偷偷复核过。
那不是普通铁矿。
磁异常下面,还夹着极细微的贵金属伴生信号。
只要打孔。
只要取样。
苏云藏在七队北坡下面的底牌,就有可能被省里直接掀开。
张国栋看了她一眼。
“沈技术员,你脸色不太好。”
沈初颜睫毛轻颤。
“昨晚赶路,没睡好。”
张国栋眸子微缩。
“你是省城派来的高材生。”
“这次来,不是让你犯困的。”
沈初颜垂下眼。
“我知道。”
张国栋把报告合上。
“到公社后,让当地书记立刻带路。”
“先封地。”
“再立桩。”
“谁敢耽误省里的勘探任务,谁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沈初颜指尖更紧。
布料几乎被她攥出褶子。
她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无论如何。
她得先见到苏云。
……
车队冲进红星公社大院时。
钱永年正披着棉袄,从屋里往外走。
他昨晚刚听说七队北坡出水,心里正堵得慌。
一抬头。
几辆省城绿皮吉普直接停在院里。
“吱——!”
刹车声刺得人牙酸。
钱永年神色一滞。
“这……各位同志,你们是?”
张国栋提着公文包下车。
连寒暄都省了。
他从包里抽出红头文件,直接递到钱永年眼前。
“省地勘局。”
“张国栋。”
“奉省革委会特批,到红星公社037地块开展地质复查。”
钱永年原本还想摆点公社书记的架子。
可一看文件上的红章。
脸色瞬间变了。
“省革委会?”
张国栋冷着脸。
“东风村七队怎么走?”
钱永年喉结一滚。
“七队?”
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张队长,那块地……前几天刚划给七队永久使用。”
张国栋眸子一冷。
“永久使用,不代表地下矿产归他们。”
钱永年后背一凉。
这话太硬。
硬得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赶紧抬手指路。
“从公社往北,过石桥,顺着土路一直走。”
“看见防冻棚和打麦场,就是七队。”
张国栋收起文件。
“带路。”
钱永年脸皮一抽。
“我……”
张国栋盯着他。
“怎么?”
“钱书记工作忙到连省里的任务都顾不上?”
钱永年额头冒汗。
“顾得上,顾得上。”
他连忙招呼公社干事。
“备自行车!”
张国栋已经坐回车里。
“不用。”
“你上车。”
钱永年脸色一白。
只能硬着头皮钻进第二辆吉普。
车门“砰”地关上。
车队没有在公社多停半分钟。
直接调头,朝东风村七队扑去。
……
北坡田埂上。
马胜利刚巡视到排碱沟边。
他正看着柱子带人把一段沟壁拍实。
远处泥路上,忽然再次传来吉普轰鸣。
这一次。
声音比刚才更近。
更急。
陈叔站在高坡,眸子微缩。
“冲咱来了。”
马胜利老脸一变。
拐杖猛地往泥里一戳。
“停下!”
他破锣嗓子炸开。
“都他娘的停下!”
柱子一锹插进泥里。
“咋了?”
大壮也抬起头。
马胜利冲着北坡下面吼。
“民兵!”
“村口岗哨!”
“把路口封住!”
苏云站在高处,神色清冷。
他没有吼。
只是抬手,朝郑强所在的打麦场方向压了一下。
动作不大。
可郑强看见了。
打麦场岗哨。
郑强背着三八大盖,正和另一个民兵换岗。
他一眼就看见泥路上冲来的省城牌照。
眸子瞬间瞪大。
“不是公社车。”
旁边民兵咽了口唾沫。
“郑哥,省城来的,咱拦不拦?”
郑强想都没想。
右手扣住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
清脆的金属声,在冷风中极度清晰。
另一个民兵脸色一白。
“真拦啊?”
郑强眼珠子一瞪。
“苏爷说过。”
“外人靠近核心禁区,没有三方签字条子,警告。”
“强闯,击毙。”
民兵喉咙发干。
“可那是省城车。”
郑强枪口微抬。
“省城车也不能直接往咱水泵跟前撞。”
车队越来越近。
郑强站到路中央。
三八大盖横在胸前。
“停车!”
“前面七队核心工区!”
“下车登记!”
头车司机猛地一脚刹车。
“吱——!”
轮胎在冻泥上划出两道黑印。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急停。
车头距离郑强不到五步。
白毛风卷着泥点,扑了郑强一脸。
他却没退半步。
车门猛地被踹开。
张国栋提着公文包下车。
皮鞋踩进泥水里,脸色立刻更冷。
他抬眼看着郑强手里的枪。
眸子微缩。
“谁给你们的胆子?”
郑强枪口没有落下。
“七队民兵执勤。”
“请出示介绍信和通行手续。”
张国栋冷笑一声。
“民兵?”
他走近一步。
“我看你们是土匪。”
郑强脸色一沉。
“说话放干净点。”
张国栋从公文包外侧抽出红头文件,往半空一扬。
“省地勘局执行省革委会特批任务。”
“你们持枪阻拦。”
“这是破坏国家建设。”
“帽子扣下来,你担得起?”
郑强神色一僵。
旁边民兵手心冒汗。
省革委会。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石磨还沉。
马胜利拄着拐,从田埂方向赶到。
“张队长是吧?”
他喘了口粗气,老脸沉着。
“俺是七队生产队长马胜利。”
“七队有民兵守卫,是武装部备案过的。”
张国栋瞥他一眼。
“备案民兵,就能拿枪顶省里工作组?”
马胜利拐杖一顿。
“没人顶你。”
“但你们车队直冲北坡。”
“那里有抽水机,有粮,有五百多号劳力。”
“出了事谁负责?”
张国栋眸子更冷。
“我负责。”
孔伯约抱着账本也跑了过来。
“张队长,有话好说。”
“您要查文件,俺们配合。”
“您要看地,俺们也能领。”
“可这路口不能硬闯。”
张国栋皮笑肉不笑。
“你们一个生产队,规矩倒比省里还大。”
钱永年从第二辆车上下来。
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马胜利,赶紧让人把枪放下!”
马胜利看见他,老眼一眯。
“钱书记,这省里来的同志,你咋不提前捎个信?”
钱永年嘴角一抽。
“人家临时任务。”
“我哪来得及?”
苏云这时才从北坡上缓缓走下来。
大头皮鞋踩过冻泥。
军大衣下摆被风卷起。
他神色淡然。
眸光微闪。
张国栋看见他,眉头皱了皱。
“你又是谁?”
苏云嘴角微勾。
“七队赤脚医生。”
张国栋上下扫了他一眼。
“赤脚医生也管地质勘探?”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我不管地质。”
他抬眼看向那几辆绿皮吉普。
“我管这里的人别被你车撞死。”
张国栋神色一滞。
沈初颜坐在副驾驶里,透过糊着雪渣的车窗看见苏云。
睫毛轻颤。
眉心那朵紫色桃花印记,又极轻地闪了一下。
她手指攥得更紧。
张国栋没注意她。
他提着公文包,大步越过车头,直接走到郑强面前。
“最后说一遍。”
“让路。”
郑强咬着牙,枪口依旧朝外。
“没有马队长、孔会计、郑支书三方条子,不能进核心区。”
张国栋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郑强的枪。
又看向苏云。
“好。”
“很好。”
“一个生产队民兵,敢拦省地勘局。”
“这事我记下了。”
冷风里。
张国栋的手,猛地按住腰间公文包的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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