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三季被关在宫城的的一处地牢里
这间牢房原是关押死囚的地方,四面石壁,一扇小窗开在头顶,白天能漏进来一线光,夜里就只有黑暗。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墙上钉着一根铜链,铜链那头拴着一个石塔。
那是用来锁重犯的,这会儿空着,没用上。
赢三季坐在干草上,靠着石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看守的人站在门外,隔着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几眼,见他不动,便走开了。
脚步声远了,赢三季才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扇小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迹,干了的,变成暗红色,嵌在指缝里,洗不掉似的。
没人来。
大哥没来。
君上没来。
谁都没来。
他又闭上眼,这回是真的想睡了。
外头的更鼓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
天快亮了。
费忌要沐浴更衣。
作为主祀,陪同国君祷告上天,主持诸多事宜。
这些都是规矩,赢三父懂。
可他就是不放心。
他怕费忌借着沐浴更衣的机会,偷偷交代什么,偷偷安排什么,偷偷——把他二弟往死路上推。
所以他不走。
费忌说“还请大司徒回避”,他就退出来了。
可他不走远,就站在院子里,像个下人似的守着。
门开了,一个内侍端着盆出来,盆里是费忌洗过脸的温水。
赢三父上前一步,拦住他,往盆里看了一眼。
水是浑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内侍被吓了一跳,只敢躬身面地,不敢与之相对。
赢三父摆摆手:“去吧。”
内侍端着盆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内侍出来,这回端着的是倒掉的洗澡水。
赢三父又拦住他,又往盆里看了一眼。
水里只有些许梅落,别的什么也没有。
“走吧走吧!“
这个内侍也愣愣地走了。
赢三父就这么站着,守着,看着。
凡是里头端水倒水出来的人,他都要亲自检查一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他就是得看看,不看看不放心。
明明什么疑点都没有,可赢三父的额头上渗出细汗,他也顾不上擦。
一个心腹从外头匆匆进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赢三父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一切如常?”他问。
心腹点点头:“是。那几个内侍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也没见任何人。小人盯到现在,没发现异常。”
赢三父没说话,摆了摆手,心腹退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头那股警惕变成了疑惑。
一切如常。
费忌没借机安排什么,没借机交代什么,没借机往地牢那边递话。
他就真的只是沐浴更衣,准备祭祀?
这不禁令赢三父想起费忌之前跟他说的。
“老夫也当准备一番,还请大司徒回避”。
那语气平平常常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赢三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莫非费忌真打算放过自己这一次?
赢三父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又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对。
费忌不是那种人。
他跟费忌共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
费忌不记仇,他报仇。
有仇他当场就报,报不了他慢慢报,总之早晚要报。
这回的事,费忌能放过?
费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里头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见过费忌收拾人,从来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干,而是慢慢来,一点一点来,等对方发现的时候,已经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这回,会不会也是这样?
赢三父想着想着,后背有点发凉。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关着,费忌还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继续守着。
门终于开了。
费忌从里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
他看见赢三父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司徒还没走?”
赢三父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那张脸上只有笑,看不出任何东西。
“老夫……”赢三父顿了顿,“老夫等着太宰,一起。”
费忌点点头,也不多问,只说了句:“那便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上了同一辆马车。
赢三父坐在车里,他又想起心腹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切如常”
“没发现异常”
“该干什么干什么”。
莫非费忌真打算放过自己?
赢三父心里头又冒出这个念头。
这回他没把它按下去,而是让它在那儿待着,想了又想。
也许是真的。
也许费忌觉得这回的事闹得太大,不适合再掺和。
也许费忌觉得秦国与召国交恶,兹事体大,不容私仇。
此时赢说寝宫里静悄悄的,只有铜鹤嘴里吐出的青烟袅袅上升。
赢说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沐浴后换上的素色深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可他一眼也没看,只是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门开了,赵伍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白衍。
白衍低着头,跟着赵伍走到案前,站定了,也不抬头,就那么垂手立着。
赵伍看了赢说一眼,赢说摆了摆手,赵伍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赢说没开口,只是看着白衍。
白衍也没开口,只是低着头站着。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整间屋子,漫过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赢说才开口。
“赢三季出现在邦盟署,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白衍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赢说看着他,等着。
沉默又漫过来,比方才更浓,更重。
然后白衍动了。
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请君上治罪。”
赢说看着他跪在那儿,心里头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猜对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赢三季怎么会出现在邦盟署?
怎么会伪装成宫卫,带着人跟在他们后头?
又怎么会对召国使者出手。
这事太奇怪了。
奇怪的就像被人做局了一样。
赢三季是赢三父的二弟,是赢氏族人,可他平日里并不在宫里头当差。
邦盟署那地方,他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而他随着赢三父一同进宫,也就作一护卫的身份,在外边候着,又怎么会扮作宫卫。
除非有人给他报信。
谁报的信?
费忌不知道赢三季入宫的事。
赢三父更不可能,那是他亲弟弟,他要是知道,绝不会让赢三季去干这种事。
而能够知晓他们全部行踪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白衍。
只有白衍,曾经当过赢三父的门客,在赢三父府上住过好些日子。
那段日子里,他自然跟赢三季接触过,自然知道赢三季的为人,知道赢三季的脾气,知道赢三季听不得别人骂秦国。
也只有白衍,知道他们那天晚上要去邦盟署偷听。
毕竟,这是白衍暗示给赢说的。
而赢说,也确实听到了召人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一个惊天大瓜。
赢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衍,心里头那股火气慢慢升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他没有发怒。
不是不想发怒,是发不出来。
他太累了。
脑子里装了太多事,装了太多人,装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
这会儿看着白衍跪在那儿,他只觉得累,累得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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