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风楼出来,陈平径直走向西坊市。
夕阳斜照,将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刺眼的暗红。
山阳城的街道比青口镇宽阔得多,哪怕是傍晚,两侧的商铺依旧大敞着板门。
只是街角巷弄里,随处可见裹着破草席的流民,像一具具等死的尸体般蜷缩着。
拐过两条喧闹的街巷,一阵参差不齐的朗读声,混着街边肉包子铺的雾气飘了过来。
陈平循声走去,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土屋前停下了脚步。
土屋连块牌匾都没有。
透过歪斜的木窗,他却看到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李文秀。
李文秀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削破的木簪随便挽着。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卷破书,正不急不缓地领读,声音平稳。
台下坐着十来个干瘪瘦弱的孩童。
他们坐在几条长短不一的木凳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年纪和阿三差不多,显然都是附近的穷苦孩子,此刻却听得格外认真。
陈平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小子,你也想学认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平转头,见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一双浑浊的老眼正上下打量着陈平。
陈平摇了摇头,下巴朝屋内的李文秀扬了扬,语气平静:“他什么时候来的?”
老者顺着陈平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思索了片刻答道:“有几个月了吧,这后生刚来这西坊市的时候,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到处给人抄书、扛活打零工,我看他身上有股书卷气,为人也算板正,就把这间空屋子借给他当学堂了。”
陈平瞥了一眼屋内的孩童:“这些孩子是?”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都是旁边贫民窟里没人管的穷苦孩子,李先生教得好,束脩也收得极贱,有时给个杂面馒头就行,这些孩子都爱听他讲。”
陈平没接话。
就在这时,屋里的读书声停了。
“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多练字。”李文秀放下书卷。
十几个孩童鱼贯而出,吵吵嚷嚷地朝贫民窟的方向跑去。
李文秀收拾好桌上的书卷,迈步走出学堂。
当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阴影里的陈平时,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东家?!”
这一声喊,惊动了在屋后扫地的狗娃和阿三。
“平哥!”
狗娃扔下扫帚,飞快地跑了过来。
他站在陈平面前,眼眶有些发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激动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半年不见,狗娃个头窜了一截。
躲在狗娃身后的阿三,则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陈平背后的朴刀,不敢说话。
陈平看了一眼李文秀,又看了看旁边的老者:“你在这里教书,没有户籍,不怕山阳城的官差来拿人?”
李文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这位老先生在西坊市有些声望,是他老人家出面替我作保,官差才没来找麻烦。”
老者摆了摆手,转身背着手往巷子深处走去:“既然是故人寻来了,你们就好好叙旧吧。老头子我得回去喝口热粥了。”
陈平看着老者的背影,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老先生。”
这世道,愿意给素不相识的流民作保,这老头是个善人。
陈平自己虽然做不到,但他对有用且心善的人,向来不吝啬应有的敬意。
转过头,陈平仔细打量了李文秀几眼。
李文秀比在灰水场时消瘦了些,两颊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明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麻木的死灰,而是透着一股生气。
“东家今日来,可是半年之期到了?”李文秀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有些肃然,“我收拾一下,这就带狗娃和阿三跟你回青口镇。”
陈平没有动,冷声道:“赌约是我赢了没错,我原本确实打算今天把你们接回去,但现在看来,你们在这山阳城,其实也还算不错。”
说着,陈平伸手入怀,摸出那三张边缘微微磨损的羊皮纸,递到李文秀面前。
“这是三张路引,你、狗娃、阿三,各一张。”陈平语气平淡,“上面盖了官府的大印,拿着它,你们可以在漓川行省的淮安、扬州、瑨南、百越、天燕五府自由通行,没人会把你们当流民。”
李文秀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陈平手里那三张盖着红印的羊皮纸。
他是个读书人,太清楚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张能自由通行的官府路引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伸手去接,嘴唇动了动:“东家,我……”
“拿着。”陈平打断了他,直接将路引塞进他手里,“灰水场那种烂泥潭,难道你想待一辈子?有了这路引,你就还是个清白人,随时能继续考功名,还是说,你这辈子的志向,就是在呆在那个臭水沟里?”
李文秀握着路引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泛起了一层血丝。
他沉默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气,将路引死死攥在手心。
“我的志向确不在此。”李文秀直视着陈平的眼睛,语气执拗,“但我李文秀答应过你的事,绝不能半途而废,狗娃如今还未能完全看懂账目……”
“不需要接回去教。”
陈平再次打断他,声音冷硬:“在哪教都是教,如今世道越来越乱,青口码头那边的流民激增,白帮已经开始动刀子了,山阳城是府城,规矩大,反而比码头安全。”
陈平看了一眼那间四面漏风的学堂,继续说道:“我看那些穷孩子挺喜欢听你讲课的,你就留在这待着,狗娃跟着你上课,继续学账目,李缘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日后,我应该也会常来山阳城。”
李文秀看着陈平,似乎听懂了陈平话里的意思。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将路引揣入怀中,深深作了一个揖:“多谢东家成全。”
陈平没理会他的大礼,转头看向一直眼巴巴盯着自己的狗娃。
“平哥。”狗娃立刻站直了身体。
陈平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绳扣,倒出五锭白花花的十两银元宝,直接塞进狗娃怀里。
“拿着。”陈平看着狗娃,“去城里找家好点的药铺,找个靠谱的郎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手臂治一下。”
狗娃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五十两银子。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里,他那张倔强的小脸瞬间绷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平哥……我……”狗娃哽咽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三在一旁睁大了眼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呼吸都停滞了。
“把伤养好才能帮我做事。”陈平拍了拍狗娃肩膀。
狗娃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平哥,我一定把伤养好!”
陈平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情办完,他不打算久留。
“我在青口镇还有事要办,就不多留了,你们在这好好待着,别惹事,也别怕事。”
言罢,陈平转过身,大步踏上那条被夕阳染红的青石板路。
“东家慢走。”
“平哥慢走!”
李文秀、狗娃和阿三齐刷刷地站在学堂那扇破败的木门前,目送着陈平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
……
离开西坊市,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街道上的商铺接连合上了板门,冷风穿街走巷,暮色渐浓。
陈平走在官道上,伸手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两张路引。
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是刘老锅的。
半年之约已平。
陈平眼神冷硬,看向青口镇的方向。
在这吃人的世道,一切虚名和靠山都是假的,只有自身实力才是真的。
接下来,该是炼骨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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