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密林中行进,脚步压得极轻,四周只有风吹树梢的细碎声响。
忽然,陈平脚步一顿。
观水法感知范围内,突然有十几道身影同时闯入,从身後某个方向快速逼近。
陈平沉声道:「後面有人追!」
几人立刻动了,周济抄起斧头冲在最前,逢灌木便斩,逢枝桠便劈,硬生生在密林里开出一条路,但就算这样,身後那十几道身影的速度依然比四人快,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
陈平边跑边在脑中回忆地图,同时观水法往四周延伸,感知周围地形起伏,几息之後,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向南百步,地势骤然收窄,两侧山壁陡峭,是个天然的隘口。
「往南,跟我来。」
几人转向,周济继续开路,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密集而急促。
百步转瞬即至。
前方地势骤然收束,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耸立,中间仅卡出一条勉强容两人并肩的逼仄夹道。
夹道上方坡地灌木丛生,是个天然的伏击隘口。
陈平视线一扫,语速极快:「张兄上左坡,周济右侧,翟静随我卡口子。」
几人没有多问,立刻散开。
张亭晚纵身跃上左侧山坡,几步攀到坡顶,消失在灌木丛里。周济抄着斧头跑向右侧,脚步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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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静按着剑柄,跟在陈平身後,退入通道尽头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具傀儡冲进通道,兽皮装束,眼眶空洞,灰白的眼珠在黑暗里泛着死光,身後紧咬着第二具。
嗖!
左侧高坡弓弦震颤,一支冷箭精准无误地洞穿首只傀儡的膝盖骨。
这怪物身子一歪,重重砸在粗糙山壁上,大腿诡异折断,十指却死死抠进土里,硬拖着残躯往前爬。
第二只傀儡看都不看,直接踩断同伴的脊骨,借力前扑。
周济从右侧坡顶跳下,巨斧横扫,借着下落的惯性,斧刃砍进第二具傀儡的腰间,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通道里滚了一圈,那具傀儡的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着,随即轰然倒地。
陈平等最前面的傀儡冲到三步之内,神行发动,身形在黑暗里模糊了一下,一拳轰碎傀儡头颅,骨骼和脑浆溅在山壁上,那具傀儡栽倒在地,还在抽搐。
翟静身随剑走,寒光乍吐,乾脆利落地抹过第四具傀儡的脖颈。
头颅落地连滚数圈,停在墙根,那张灰败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陈平收拳,低声道:「还剩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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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剩余三只傀儡已踩着同伴的残肢碎肉扑杀上来。
陈平开口:「张兄,射眼睛。」
树上一道破空声,箭矢射穿一具傀儡的眼眶,那具傀儡失去视野,头撞在山壁上,踉跄着原地转圈,陈平踏出一步,惊夜自下而上,将它从腰间斩断。
周济与翟静默契补位,重斧与长剑交错,将另外两只绞杀在地。
通道里安静下来。
周济喘了口气,低声道:「这些鬼东西,真难缠————」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短促,刺耳。
陈平闭眼,感知顺着哨音蔓延。
远方几道正在逼近的身形刹停,随後调转方向,极速远遁。
陈平睁眼:「它们撤了。
「,翟静蹙眉:「被叫走了?」
陈平:「控制者把它们叫走了。」
张亭晚自左坡轻巧跃下,拍打着衣摆上的枯叶,面露疑色:「胜负未分,为何突然收手?」
陈平没有回答,擡头往外围方向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道:「走,去看看外围什麽情况。」
陈平按着脑中记下的路线,带几人绕行,避开明显的山道,专挑密林深处走。
约莫一刻钟後,地势渐高,树木渐疏,前方山坡的轮廓从树梢後头显出来。
陈平停下,低声道:「趴下,别出声。」
四人趴在山坡边缘,拨开灌木,往下看。
只一眼,便觉通体生寒。
外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屍体,全都是外院学子的黑色制服,有的胸口被贯穿,有的头颅扭断,有的四肢残缺,血迹已经乾涸,在枯草上凝成暗褐色的印记。
七八名黑袍人散开站着,逐一检查那些屍体,有的弯腰翻动衣衫,有的伸手在屍体胸口按了按,有的掰开死者的嘴往里看,动作沉稳,像是在寻找什麽特定的东西。
张亭晚看着那片屍体,手指扣紧了弓弦,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我认识其中几个,上个月还在万宝堂碰过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平闭眼,观水法逐一扫过下方的气血波动。
一头黑熊妖立在最显眼的位置,两丈高,浑身黑色毛发,气血浓厚如柱,那股浓度远超陈平见过的任何妖魔。
两只罗刹立在黑熊妖两侧,通体青灰,骨刺竖立,全黑无白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眼前这两只比当初灰水场底下的更大,更沉。
一个吐着舌头、眼眶空洞的灰白老者背着一口破旧棺材,棺材几处破损之处,几只手臂从里头探出来,随着老者步伐轻轻晃动。
十几具纸紮诡在人群边缘无声飘动,周围没有风,但它们一直在动。
就在这时,空地上忽然有异动。
一具本该死透的苍梧台屍体猝然弹起!
这学子显然是装死蛰伏,起身的瞬间便将气血催动到极致,脚下踩碎枯草,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疯狂地紮向最近的密林。
一个黑袍人擡起头,嘿嘿一笑,擡手,伸出一根手指,往那个方向一点。
身後的黑熊妖动了。
庞大的身躯没有半分笨重,快得只剩一道纯黑的残影。
空地上的残草甚至还没来得及被劲风卷起,这熊妖已如瞬移般出现在学子身後。
比石碾还大的熊掌轰然拍落。
砰!
那人的头颅瞬间碎裂,无头身躯往前冲了两步,栽倒在枯草里,抽搐两下,彻底死透0
熊妖缓缓转过身,慢吞吞地踱回原位,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那个黑袍人收回手指,依旧低头搜刮屍体。
周济趴在灌木後,粗犷的脸庞涨得紫红,压着嗓门低吼:「能同时驱使这麽多大妖邪祟————真他娘的是南岭山民?!」
没有人回答他。
陈平伸手,做了个往後退的手势。
四人慢慢後撤,退到山坡後侧,蹲进灌木丛里。
「外围出不去了,怎麽办?」周济攥紧双拳。
陈平取出地图,摊在地上,手指点在善灵的位置上,低声道:「去这。」
张亭晚凑近看清标记,眉头一跳:「那是南岭深处。」
陈平点头,把地图收起来,站起身:「外围已被彻底封死,十死无生,深处至少还有半成活路。」
翟静按剑提醒:「深处的邪祟大妖只会更强。」
「我知道。」陈平语气平直言罢,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向着更深处走去。
三人沉默片刻,咬牙跟上。
越往深处走,周围越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少了,空气里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又摸黑前行了半个时辰,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自重重浓雾中显露出身形。
「到了。」陈平止步。
但他没有立刻靠前。
地图记载,此处善灵乃是一株发光的古槐。
枝叶在夜间当如萤火般散发温润萤光,老远便可瞧见。
可眼前这棵巨树,非但没有半分光泽,反而透着一股死绝的衰败。
叶片枯黄卷曲,粗糙的树干上凝结着一层惨灰色的怪霜。
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地紮在地上,周遭的土壤却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枯黄龟裂,布满细密如蛛网的深沟。
陈平绷紧肌肉,缓步上前,伸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触手冰寒刺骨。
张亭晚咽了口唾沫,声线打着颤:「这————这是怎麽回事?」
周济面如死灰:「善灵不会出事了吧?」
陈平没有回答,从怀里取出血精,走到树根前,捏碎。
殷红的血雾弥漫开来,被槐树吸收,消失在树皮里。
等了三息。
没有反应。
陈平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後方:「捏碎你们的血精。」
张亭晚和周济对视一眼,各自取出血精,同时捏碎,两道血雾弥漫开来,一并被槐树吸收。
五息。
十息。
整片死林子里,连一片枯叶都没掉落。
翟静死死盯着树干上的灰霜:「看这枯败的成色,这善灵要麽沉睡了要麽已经死了。
"
陈平收回手,转身看向三人,语气平静:「善灵醒不过来了。」
林间安静了一息。
张亭晚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济握紧斧柄,低头看着地面。
陈平沉默片刻,开口:「走,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南岭。」
他转身,刚准备迈步。
就在这时。
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一」
那声音很遥远,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隐约缥缈,像是从什麽极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就这一声。
「轰!」
陈平脑中轰然一震,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眼前一黑,耳鼻口同时涌出温热的液体,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指尖沾满了殷红的血迹。
不只是他。
张亭晚跟跄着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头,鼻血顺着指缝滴落。
周济单膝跪地,斧柄撑着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翟静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耳朵里渗出细细的血线。
就这一声。
极远处传来的一声婴儿啼哭。
陈平跪在地上,气血紊乱,心跳骤然失律,强行运转体内气血,一点一点将那股紊乱压下去,喘了口气,擡起头,扫了一眼其他三人。
其余几人皆是咬着牙关,勉强支撑。
他嘶哑着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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