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靖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他知道李文涣说得对,让对方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囚犯,去得罪当朝一品,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无奈下谢靖宇只好站起身,对李文涣深深一揖,“是学生太不懂事,让李老为难了。”
李文涣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别这么沮丧,老夫虽然不能直接捞人,但保证他在牢里不会有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谢靖宇眼睛一亮,“李老的意思是……”
李文涣摆摆手,“就是字面意思。你那位狱友在牢里关了十几年,没死也没疯,你以为真是他命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宋时当年虽然得罪了王太师,可他那份奏疏写得确实漂亮,连皇帝也在私底下夸过此人。”
宋时的治水能力相当不错,皇帝也舍不得失去这样一个人才,这才把他关了起来。
王太师虽然权倾朝野,可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底下那些人也开始松动。
只要李文涣打个招呼,让宋时在牢里舒坦点,自然不是难事。
“不过捞人这事儿,老夫真帮不上忙。除非皇帝陛下亲笔御批,否则宋时这辈子,恐怕就得老死在牢里了。”
谢靖宇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给李文涣鞠了个躬,
“多谢李老。”
李文涣把他扶起来,“行了,别动不动就弯腰。”
谢靖宇讪笑道,“那学生离开前,想去见见那个老头……哦不,宋时宋大人一面,这件事您肯定能办到吧。”
李文涣失笑道,“你这小子倒是讲义气,行,老夫让人安排。”
出了李府后,谢靖宇直接上了辆马车。
没多久,他便顺利进入了京兆府大牢。
地牢里依旧是那副阴森的模样,谢靖宇站在牢门口,看着那条黑黢黢的甬道,忍不住苦笑。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囚徒,没想到半个月,身份已经陡然转变。
靠着李文涣的腰牌,这一路畅通无阻。
那个塌鼻梁的胖狱卒亲自迎出来,点头哈腰道,“谢公子,您又来了?快请快请,小的带您进去。”
谢靖宇摆摆手,“别叫我大人,我还没上任呢。”
胖狱卒讪笑,“迟早的事,迟早的事嘛……”
他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谢靖宇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再次走进了那条黑暗的甬道。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走到牢房门口,胖狱卒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谢大人,您进去吧。小的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谢靖宇点点头,跨进牢房。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不定。
宋时正靠在墙角抓虱子,听见动静后,纳闷地把头抬起来。
但看见来居然是谢靖宇后,他顿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瓣的门牙,
“小子,这才出去多久,怎么又进来了?别说你又犯事了啊。”
谢靖宇走到他面前,也不嫌弃地上脏,一屁股坐下来,“学生是专程来看您的。”
上次坐牢的时候,谢靖宇还不清楚宋时的身份,如今彻底知晓了他的遭遇,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宋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来看我?你小子出去才几天,就惦记上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谢靖宇点头又摇头,“上次学生承诺过,如果能出去,一定想办法捞你。”
宋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谢靖宇,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小子倒是说话算话,不过要想捞出老夫,怕是没那么容易,你知道我得罪的人是谁吗,你就想捞我?”
谢靖宇点点头,“知道,是那位王老太师。”
宋时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谢靖宇道,“学生出去后,打听过您的案子。”
“既然知道,你还敢来?”宋时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谢靖宇笑了笑,“学生是来跟你说一声,捞你的事儿,我暂时现还办不到,但学生跟一位长辈打过招呼,他会保证你在牢里不受欺负,以后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
宋时嘴唇动了动,对于谢靖宇的话那是相当的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说,
“好意心领了,不过你一个刚考上进士的小娃娃,为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囚犯,去求人帮忙,去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人……犯不上。”
谢靖宇认真道,“知恩图报是一个人的本分,而且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在帮你,更是为了一个理字。”
假如宋时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谢靖宇当然不会打算捞人。
可偏偏他是被冤枉的干吏,如果让这种人不明不白地老死在京兆府大牢,天理何在?
“学生从江州一路走过来,见过太多不平事。贪官横行,百姓受苦,好人被冤枉,坏人逍遥法外。”
如果人人都这么像,那这世道永远好不了。
好不容易遇上宋时这个正直的官员,能帮的他自然要帮。
“不过学生能力有限,暂时帮不了你太多。但我可以保证,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再想办法把你捞出去。”
这次宋时干脆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靖宇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忽然开口,
“小子,捞我出去的事就算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帮我做件事吧。”
谢靖宇说,“什么事?”
宋时靠在墙上,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老夫是溧水县人,当年被逮捕下狱的时候,家中妻子已经怀了身孕,却没机会团聚,甚至连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他转过头,郑重地看向谢靖宇,
“你要述职的地方,距离溧水县不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探望下家中的妻儿老小。”
谢靖宇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好,我一定办到。”
宋时擦了擦脸上的鼻涕说,“那我就多谢你了,哦,还有,你初入官场,还有很多事情不懂,记住一句话,要想在这个浑浊的世道保全自己,要么学会和光同尘,避免锋芒早露。”
“要么,你得比那些贪官更奸,更不要脸,否则是斗不过的。”
这是他用当年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
送给谢靖宇,就当是答礼了。
比贪官更奸?
谢靖宇一愣,反复咀嚼这句话,忽然有了明悟,连忙点头,“宋老放心,学生会一直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宋时则靠在墙角,望着那道年轻削痩的背影,沉默着看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里跳动着,仿佛有了一缕希望在燃烧,
“谢靖宇,不知道你比老夫当年,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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