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像沥青一样灌满每一条管道。
江辰拧亮头灯,惨白的光束切开前方的混沌,照亮了锈蚀的管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涂鸦和霉斑。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甜腥味,像是腐败的水果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这是“遗忘区”地下深处的“标准气味”。楚风走在前头,沉重的战术靴踩在积水的金属网格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们身后跟着“老猫”的两个手下,推着一辆加装了消音橡胶轮的平板车,车上盖着防水布,底下是昨天从“鲸落”酒吧交易来的二手合成仪和微量分配器。
这是设备运抵后的第二天。他们按照“老猫”提供的路线图,在迷宫般的废弃物流管道网中穿行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这个位于第七区和第九区交界处、早已被城市管理系统“遗忘”的角落——地下三层,原自动化仓储中心的核心中转站遗址。
“到了。”楚风在一个锈死的防火卷帘门前停下,门上的标识早已剥落,只留下模糊的“H-07”字样。他从背包里掏出液压剪,动作熟练地剪断门边一根伪装成锈管的粗重门闩。老猫的一个手下上前,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卷帘门向上推起半人高。
一股更加浓郁的陈旧金属和机油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奇异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江辰弯腰钻进去,头灯光束扫过内部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矩形房间,墙壁是裸露的、布满锈迹的波纹钢板,高约四米,顶部是纵横交错的工字钢和粗大的管道,部分管道还在缓慢地渗出冷凝水,滴答、滴答,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地面凹凸不平,有明显后期修补的痕迹。房间一角,有一个用砖块和旧铁皮粗糙垒砌的方形结构,连着一根直径约半米的旧通风管道,斜着通向上方黑暗——那是“老猫”承诺的“通风口”,看起来比预想的还要原始。
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就是身后这道卷帘门。唯一的光源,是此刻他们头上的几盏头灯。
“就这儿?”楚风踢了踢地面,一块松动的混凝土碎块滚进阴影里,“比集装箱维修站强点,有限。”
“老猫的人说,这里以前是小型空气净化机组的设备间,墙体是加厚的,有一定隔音。通风管道连着旧排风系统,虽然大部分堵塞了,但这条支路还能用,稍微改造一下可以排气。”江辰放下背包,开始仔细检查墙壁和地面。他用手指抹过墙面,指腹沾上红褐色的铁锈。“湿度偏高,温度……估计常年18度左右,不稳定。需要除湿机和恒温设备。”
“电呢?”楚风问。
“老猫”的一个手下——一个缺了颗门牙、绰号“豁牙”的干瘦男人——指了指头顶一根粗重的、包裹着破烂绝缘胶带的电缆:“从上面‘借’的。市政主缆的一个废弃冗余节点,负荷不大,没人查。接了稳压器和独立电表。”他拍了拍墙边一个嗡嗡作响的铁皮盒子,“但电压不稳,带大功率设备得小心。”
另一个手下——看起来更壮实,沉默寡言——已经从平板车上开始卸设备。楚风过去帮忙。合成仪很重,外壳上还有大学实验室的资产标签,但已经被刻意磨损。微量分配器小巧一些,但更精密,被仔细包裹在防震泡沫里。
江辰没有立刻参与搬运。他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里污浊但真实的空气。在长生科技的天空实验室,空气是经过十七层过滤、恒温恒湿、带着淡雅植物香氛的。那里的每一寸空间都闪耀着无菌的冷光,每一台设备都价值连城,运行起来只有几乎听不见的、精密的嗡鸣。而这里,是科技的坟场,是文明新陈代谢排出的、无法消化的残渣堆积处。
但这里,有一样东西是天空实验室没有的——自由。代价是,一切都要自己从头拼凑,用生锈的零件、可疑的原料、和不肯熄灭的求生意志。
“开始吧。”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专注,“先规划区域。”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近乎疯狂的“战地医院”式作业。
楚风负责安全和硬件。他用从黑市买来的二手材料加固卷帘门,加装了内侧的插销和简易报警装置(几个空罐子用细线串起来)。他弄来一台噪音震耳欲聋但功率尚可的二手汽油发电机,放在隔壁一个更隔音的废弃水箱里,用粗重的电缆接进来,作为备用电源。通风口被他加装了一个从废旧空气净化器上拆下来的小风扇和几层活性炭过滤棉,勉强能形成空气循环。水源是用数个二十升的蓝色塑料桶,从“遗忘区”某个据说相对“干净”的集水点一桶桶运来的。楚风还搞来一个小型反渗透过滤器和一台老式电磁炉,过滤后的水煮沸才能用于实验。
江辰则专注于设备的安装和调试。这是最考验耐心和技术的部分。每一台设备都像脾气古怪、年迈体衰的老兵。
那台二手合成仪启动时,发出老式柴油机般的咳嗽声,整个机身都在颤动。江辰花了大半天时间拆开部分外壳,清理积尘,重新润滑齿轮,调整电路板上几个明显虚焊的点。屏幕闪烁,显示的色彩严重偏色,他不得不外接一个旧平板电脑作为辅助显示器,并自己编写驱动补丁。
微量分配器的精度更让人头疼。在理想环境下,它的分配误差应该在皮升级。而现在,江辰用它反复分配同一体积的去离子水(用楚风搞来的简陋设备自己制备的),称重结果波动得像心跳图。他不得不设计了一套复杂的校准程序,每次使用前都要花费半小时进行多点校准,并将误差数据输入自己编写的控制软件进行实时补偿。
恒温振荡器的温度波动达到±3摄氏度,对于敏感的生化反应来说这是致命的。江辰用保温材料给它做了个简易“外套”,并在内部加装了额外的温度探头和一个小型辅助加热/制冷模块(从一个废旧的迷你冰箱上拆下来的),通过外部的Arduino控制器进行PID调节,硬是把波动压到了±0.5度以内——勉强进入可接受范围。
最棘手的是无菌环境。在这里,连空气都充满了看不见的微生物和孢子。江辰的解决方案是“帐篷法”。他用透明加厚的PVC塑料布和大量宽胶带,在房间一角围出了一个大约四立方米的正方体“无菌操作帐篷”。入口做成双层门帘,内部用支架撑起。帐篷里放了一个小型的HEPA过滤空气净化器(同样来自二手市场,嗡嗡声不小),持续向内输送经过过滤的空气,维持微正压。所有关键操作都在这个帐篷里进行,操作者需要穿戴一次性无菌服、手套、帽子和口罩,并用75%乙醇对帐篷内壁和所有要放入的物品进行喷洒消毒。
这简陋得可怜,但在“遗忘区”,这已经是能实现的最高标准。
“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个……透明的棺材。”楚风看着江辰钻进钻出那个塑料帐篷,评价道。
“总比暴露在开放环境下好。”江辰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第一批原料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豁牙’在跑,有几样比较偏门,得去更深的地方找。”楚风点燃一支烟,靠在门边,“价格比预计高三成。‘遗忘区’也有自己的通胀。”
江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资金在迅速消耗。林浩前期提供的资金,加上楚风自己的一些积蓄,支撑不了多久。他们必须尽快拿出阶段性的东西,无论是能验证思路的初步产物,还是能吸引进一步投资的“概念证明”。
第三天下午,当江辰正趴在临时工作台(一张用砖头和旧门板搭成的桌子)上,调试那个由旧平板电脑、Arduino板和一堆自制电路组成的“环境监控中枢”时,卷帘门外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楚风约定的、有节奏的敲击暗号。而是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犹豫的拍打。
江辰立刻警觉,放下手中的万用表,看向楚风。楚风无声地移动到门侧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击器上——他的枪在进入“遗忘区”前就处理掉了,太扎眼。
江辰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熟悉、但此刻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紧绷的女声:“……是我。”
江辰愣住了。夏晚晴?
他看了一眼楚风,楚风眉头紧皱,微微摇头,示意谨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江辰没有开门。
“老猫……不,他手下有人收了钱,给了我大概方位。我在附近转了快两个小时,碰到一个拾荒的老太太,她说这边最近有动静……”夏晚晴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辰,开门。就我一个人。”
江辰犹豫了。夏晚晴的突然出现,而且是直接找到这个隐蔽据点,太不寻常。是苏曼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证明一下。”楚风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江辰母亲的名字,你第一次见他时穿的裙子颜色,还有……你送他的那个破损的量子芯片挂坠,里面刻的字母是什么?”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委屈:“林婉。米白色,带浅蓝条纹。字母是‘C&S’,我自己用激光刻的,刻歪了,字母‘S’底部有点烧糊了。楚风,满意了吗?需要我背出你的妹妹楚云的病历编号吗?LSC-2047-09-38!”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楚风眼神微动,看向江辰,点了点头。信息是对的,尤其是挂坠的细节,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
江辰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将卷帘门向上抬起。
门外昏暗的管道灯光下,站着夏晚晴。她没穿平时那些剪裁精致、面料昂贵的衣服,而是套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结实的帆布鞋,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边脸颊上,有一个隐约的、淡红色的掌印。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辰,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迅速积起水光,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身上那种属于“长生科技公主”的骄矜和明亮,此刻被一种混合着狼狈、决绝和迷茫的复杂气息取代。
“你……”江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夏晚晴没等他问,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就将卷帘门拉下。她快速扫了一眼这个简陋、杂乱、充满锈蚀和临时拼凑感的空间,目光掠过那些闪烁着自制指示灯的老旧设备,落在那个透明的塑料“无菌帐篷”上时,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然后,她放下沉重的背包,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转向江辰和楚风,抬起下巴,用尽可能平静、但依旧带着颤音的语气说:
“我和我妈彻底吵翻了。我离家出走了。没地方去。你们……需要技术员吗?或者,打杂的也行。”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发电机隐约的轰鸣,和通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楚风首先打破沉默,他走到夏晚晴面前,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尤其是她脸上的掌印和略显红肿的眼睛。“为什么?”
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三天前,江辰拒绝了我妈的条件,离开公司。我妈很生气,认为他不识抬举,也迁怒于我。昨天,她发现我动用了自己的私人账户,给你们最初的实验室采购过一批基础耗材——虽然那地方已经被毁了。她质问我,是不是一直和你们有联系,是不是‘背叛’了家族和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我们吵得很厉害。我说你们是在救人,是在做对的事。她说我天真,说这个世界只有利益和规则,所谓的‘对的事’如果触犯了规则,就是错。她说江辰是注定要被碾碎的虫子,我跟虫子混在一起,只会把自己也弄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她说……如果我再执迷不悟,就冻结我所有的账户、权限,把我从家族信托里除名,让我也去尝尝‘普通人’的滋味。”
“然后呢?”江辰问,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夏晚晴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红痕,“她打了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我也……吼了回去。我说我受够了活在她的阴影里,受够了用‘苏曼女儿’这个身份去衡量一切价值。我说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哪怕它……像这里一样。”她环顾四周,目光复杂,“所以我就来了。我知道这里大概位置,花了不少钱打听细节。背包里……是我能带出来的所有东西。一些私人物品,几台我自己的便携设备,还有……”她弯腰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震材料紧紧包裹的银色金属箱,大约鞋盒大小,“……这个。”
江辰和楚风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金属箱上。箱体是哑光银色的,边角圆润,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和做工一眼就能看出极其精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楚风问。
夏晚晴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指纹和虹膜验证。箱盖无声地滑开。内部是定制的海绵衬垫,固定着三支大约十厘米长的透明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凝胶状物质。容器连接着精密的微型泵和传感器模块。
“长效无菌环境维持凝胶,‘长生科技’第七代原型品,还没上市。”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少许技术人员的冷静,“持续释放特定光谱的紫外线和活性氧,配合凝胶内的噬菌体和抑菌化合物,能在封闭空间内维持Class 100(每立方英尺空气中≥0.5μm的微粒不超过100个)级别的洁净度,持续时间……理论上六个月。功率很低,用电池就能驱动。”
她又从衬垫下拿出几个密封袋,里面是折叠好的特殊面料。“配套的洁净服,面料嵌入了导电纤维和自清洁涂层。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设备,“便携式快速质谱仪的简化版,能检测大部分常见有机污染物和微生物气溶胶。”
她抬起头,看着江辰,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我知道你们这里条件……有限。这个,也许能帮上点忙。至少,比塑料布和酒精靠谱些。”
江辰看着那个银色箱子里的东西,心情复杂。这确实是他们急需的、能极大提升实验环境可靠性的高级货,在黑市上绝对是有价无市。但这也意味着,夏晚晴的“投诚”,是带着沉甸甸的“嫁妆”的,也必然伴随着与她母亲、与长生科技的彻底决裂。
“你确定吗,晚晴?”江辰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旦走进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可能会失去一切——家庭、财富、地位,甚至安全。这里很苦,很危险,未来一片模糊。我们很可能失败,然后……什么也留不下。”
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确定。”她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世界就是我妈画好的那个样子:光鲜,有序,用价格衡量一切。但我看到了我妈妈怎么对待你,怎么对待那些‘不够有价值’的病人,怎么把技术和生命当成筹码和商品。我看到了你的挣扎,楚风的坚持,还有‘遗忘区’里那些……仅仅是想活下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没办法再回到那个用黄金编织的笼子里,假装看不见外面的泥泞和哭声。也许我很天真,也许我会拖累你们,但我……我想试试。试试用我学到的技术,不是去给金字塔尖的人增添更多光环,而是去给在泥泞里挣扎的人,递一根哪怕微不足道的绳子。”
她看着江辰,泪光后面是灼热的火焰:“你说过,你要的不是交易,是治疗。现在,我也想加入这场‘治疗’。治疗这个病了的世界,哪怕……从这一个生锈的角落开始。”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楚风点燃了另一支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他看向江辰,眼神示意:你决定。
江辰的目光从夏晚晴脸上,移到她带来的银色箱子,再扫过这个他们亲手搭建的、简陋却凝结着希望与汗水的“锈火实验室”。他想起了母亲昏迷中的脸,想起了楚风妹妹的倒计时,想起了“老猫”手下那些麻木又贪婪的脸,想起了“遗忘区”深处那些被遗忘的、如风中残烛的生命。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个箱子,而是轻轻握住了夏晚晴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欢迎加入。”他说,声音不大,却在这个金属墙壁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有力,“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战友。工作会很脏,很累,压力很大,规矩只有一条:不放弃,不背叛。”
夏晚晴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释然,是找到归属的委屈与激动交织。她用力回握江辰的手,重重地点头:“嗯!”
楚风掐灭了烟,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些。“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先帮你安顿。那边角落还有点空间,自己收拾。”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堆着些杂物的角落,“另外,脸上的伤,我那儿有点药膏。”
夏晚晴破涕为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谢谢楚哥。”
接下来,实验室里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夏晚晴迅速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她带来的无菌凝胶系统被小心地安装在那個塑料“帐篷”内部,替换掉了那个嗡嗡作响的HEPA过滤器(保留作为备用)。淡蓝色的凝胶开始发出柔和的光,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雨后空气的清新气息弥散开来,奇迹般地驱散了帐篷内原本的霉味和塑料味。质谱仪显示,帐篷内的微粒数和微生物数量迅速下降到了安全范围。
她整理自己带来的设备:一台高性能的便携式工作站(比江辰那台老旧平板强大得多),几套精密的微型传感器和探头,还有一些她从公司“顺”出来的、标着“实验耗材”的稀缺试剂和酶。每拿出一样,她都会简短说明用途和保存条件,江辰则快速评估如何整合进现有的工作流。
她也没有大小姐的架子。楚风出去继续搞原料时,她跟着江辰学习调试那些老旧设备,帮忙校准,记录数据。她学得很快,很快就掌握了江辰那套“驯服”老旧设备的技巧和自编软件的操作逻辑。她也主动承担起整理和清洁的工作,用她带来的高效清洁剂擦拭设备外壳和工作台面。
傍晚,楚风带着“豁牙”回来了,带来了第一批关键的化学原料和生物试剂。看到夏晚晴,楚风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没多说什么。“豁牙”倒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个气质与“遗忘区”格格不入的漂亮女孩,但被楚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清点原料时,夏晚晴的专业知识发挥了作用。她一眼就认出了几种原料的等级和潜在问题,并建议了替代的纯化方案。她还指出楚风搞来的一种“低温保护剂”其实是过期产品,效果可能大打折扣,甚至引入杂质。
“可以退货吗?”江辰问楚风。
楚风摇头:“黑市规矩,离柜不认,除非当场验出是假货。这种只是效果差,不算假。”
夏晚晴想了想,说:“我有办法。用我带来的一种亲和层析柱,可以尝试提纯一下,虽然会损失一部分,但纯度应该能上去。”
于是,在江辰继续优化合成程序的同时,夏晚晴在另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工作台上,开始了她的第一次“遗忘区式”实验——用高级层析柱和自制简易泵,提纯黑市买来的过期试剂。过程笨拙,效率低下,但可行。
深夜,发电机暂时关闭以节省燃料(主要设备切换到偷电线路),实验室里只剩下几盏低功耗的LED灯亮着。楚风在外面管道里守夜。江辰和夏晚晴并排坐在用包装箱堆成的“椅子”上,面前的工作台上摊开着写满公式和流程的草稿纸。
“感觉怎么样?”江辰问,递给她一瓶过滤后煮沸又冷却的清水。
夏晚晴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累。脖子疼。手指被金属边缘划了个小口子。”她伸出左手食指,上面贴着一个创可贴,“但是……”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灯光下静静伫立的设备,扫过那个散发着淡蓝微光的无菌帐篷,扫过墙壁上斑驳的锈迹,“……很踏实。比在天空实验室里,穿着无菌服,操作着价值千万的设备,却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最终会标上怎样的天价、送到谁的手里,要踏实得多。”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提纯那批试剂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东西虽然粗糙,虽然来路不正,但它们可能会变成救你妈妈的药,救楚风妹妹的药。这种直接的、看得见的联系……让我觉得,我学的东西,终于有了温度。”
江辰默默听着。他能感受到夏晚晴话语里的真诚和转变的阵痛。从云端跌落泥泞,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你妈妈那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夏晚晴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我会处理好的。或者说,时间会处理。她可能以为我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回去了。但这次不会了。”她转向江辰,眼神坚定,“我已经成年了,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下去。至于其他……等我们真的做出点什么,用事实说话吧。”
这时,楚风从门外闪身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管道阴冷潮湿的空气。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屏幕上闪烁着绿点。
“有情况?”江辰立刻问。
“不太对劲。”楚风把设备放在工作台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单的网格地图,中心一个红点代表他们的位置,周围有几个缓慢移动的绿点,“‘豁牙’给的‘邻居活动监测仪’,能接收附近五十米内未经加密的简单无线信号(比如旧式对讲机、某些传感器)。半小时前,多了三个陌生的信号源,在管道外围徘徊,没有靠近,但也没离开。移动模式不像拾荒者,也不像巡逻的(这里根本没巡逻)。”
江辰和夏晚晴的心都提了起来。
“冲我们来的?”夏晚晴紧张地问。
“不确定。可能是别的黑市交易,也可能是‘老猫’留了后手,甚至……”楚风看了夏晚晴一眼,“……和你到来有关。你确定甩掉尾巴了?”
“我绕了很久,换了三次衣服,还在一个公共厕所隔间里待了半小时。”夏晚晴肯定地说,“应该没有。”
“也可能是巧合。”江辰冷静分析,“但必须假设最坏情况。楚风,能摸清他们意图吗?”
“我出去看看。你们守在这里,保持警惕,准备好撤离方案。”楚风检查了一下电击器和一把锋利的****,“如果听到我约定的警报信号,或者二十分钟后我没回来,江辰,带她从后面那条应急管道走,你知道位置。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毁掉。”
气氛骤然紧张。夏晚晴脸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江辰点头:“明白。小心。”
楚风像影子一样滑出门外,卷帘门无声落下。
实验室里只剩下江辰和夏晚晴,还有设备低沉的嗡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夏晚晴忽然低声说:“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引来了麻烦。”
“未必是你。”江辰安慰她,但眼神同样警惕地盯着门的方向,“我们在‘遗忘区’弄出动静,本身就会引起注意。黑吃黑在这里不新鲜。”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就在江辰开始考虑是否要启动撤离程序时,卷帘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是楚风的安全信号。
江辰迅速开门。楚风闪身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更重的湿气和淡淡的铁锈味,但表情相对放松。
“虚惊一场。”楚风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是另一伙人在找地方‘处理’一批过期医疗耗材,想找个偏僻角落挖坑埋了。碰巧转到这边。我已经‘劝’他们换个地方了。”
夏晚晴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般坐回箱子上。
江辰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眉头依然皱着:“这说明我们这里并不算绝对隐蔽。以后进出要更小心,活动痕迹要尽量清理。”
“嗯。”楚风点头,“另外,我顺手从他们那儿‘买’了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真空包装袋,里面是一些一次性注射器、输液管和几瓶未开封的生理盐水,“便宜货,但消毒过关,能用。算是压惊。”
一场潜在的危机暂时化解。但阴影已经投下。在这个法外之地,危险如影随形。
后半夜,江辰坚持让夏晚晴去休息。他们在角落用旧海绵垫和睡袋给她搭了个简单的铺位,用一块旧幕布隔出一点私密空间。
夏晚晴躺下,却睡不着。身下是硬邦邦的海绵垫,耳边是通风扇单调的噪音和远处管道隐约传来的、无法辨别的声响。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她带来的无菌凝胶那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气息。这一切都与她过去的夜晚——柔软的大床、恒温空调的微弱风声、熏香蜡烛的芬芳——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却没有太多恐惧或后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兴奋。就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虽然前路是漆黑的迷宫,但每走一步,都是自己选择的。
她听到外面,江辰和楚风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可能是合成程序的细节,可能是安全部署,键盘敲击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这些声音让她感到安心。
她悄悄掀开幕布一角,看到江辰坐在工作台前,头戴一盏小台灯,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专注和清瘦。他正对着屏幕上的复杂分子模型和算法流程图沉思,手指偶尔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就是这个男人,把她从那个黄金笼子里“拽”了出来,带她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残酷却真实的一面。现在,他们在这片生锈的废墟里,试图点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夏晚晴轻轻拉好幕布,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坚定的弧度。
实验室的第一夜,在警惕、疲惫和一丝新生的希望中,缓缓流逝。锈蚀的脉搏,在黑暗深处,微弱而顽强地,继续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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