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带着林渡穿过人群,走向避难所深处。
一路上,林渡偷偷观察周围。这个避难所规模不小,占了大概一个街区,四周用各种材料围成简易围墙。里面划分成几个区域,有的搭满帐篷,有的堆着物资,有的有人在排队。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表情各异,有人麻木,有人惊恐,有人愤怒。
“这里按号分段。”女人边走边说,声音干脆,“1到100号在那边,100到200在这边,你387,在第四区。每个区有负责人,有事找负责人。负责人解决不了,找巡逻队。”
林渡点头。
“每天两顿饭,早上七点,晚上六点,去第三区食堂领。去早了没用,去晚了可能没了。水每天一瓶,去第二区水站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过时不候。”
林渡一一记在心里。
“厕所在那边。晚上九点熄灯,别乱跑,乱跑会被巡逻的抓起来。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关禁闭,第三次赶出去。”
“明白。”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这里的人什么样都有,别惹事,但也别太好欺负。有人欺负你,就喊巡逻的。巡逻的不在,就自己打回去。打死算我的,开玩笑的,打死人要偿命的,但打残了也就关几天。”
林渡看着她的眼睛,点头。
女人嘴角扯了扯:“我叫沈轻衣,第三区护卫队队长。专门负责安置新人。”
“护卫队?”
“嗯,避难所有规矩。想白吃白喝?不行。所有人都要干活。男人修围墙、搬东西、巡逻,女人去食堂帮忙、照顾孩子。能干活的才有饭吃,不干活的一律滚出去,你……”她打量林渡一眼,“瘦了点,但年轻,应该能干活。明天开始,去修围墙。”
林渡点头。
沈轻衣把他带到一顶帐篷前,掀开门帘:“就这儿,进去吧。”
帐篷里住了七八个人,都是男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聊天。看到林渡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林渡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置,把背包放下,坐下来。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别往那边看,那边几个不是好人。你睡这边,挨着我,安全。”
林渡看了他一眼。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看起来有点吓人。但眼神不坏。
“谢谢。”
“客气啥。”疤脸男人说,“我叫老郑,以前开出租的。你呢?”
“林渡,学生。”
“学生?”老郑上下打量他,“能活到现在,不容易。路上遇到那些东西了?”
林渡点头。
老郑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能活着就行。以后咱们是邻居了,有事喊我。”
半夜,林渡被吵醒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狗叫。他猛地睁开眼,手摸到水果刀。但嘈杂声很快就远了。旁边的老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继续睡。
又来了?
林渡没敢放松,一直睁着眼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时,帐篷里已经亮了,不是阳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天光从门帘缝隙透进来。老郑正在穿鞋,看到他醒了:“醒了?赶紧的,六点半了,七点开饭,去晚了得排长队。”
林渡坐起来,浑身酸痛。背上背包,跟着老郑往外走。
帐篷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人,有的往食堂方向走,有的往水站方向走。林渡跟着老郑走了几分钟,到了第三区食堂,一个搭着棚子的空地,摆了几十张长条桌,一头是几个大桶,有人在排队打饭。
“你排着,我去占座。”老郑说完挤进人群。
林渡排到队尾。前面的人手里都有碗或饭盒,他什么都没有。轮到他时,打饭的大妈看了他一眼:“新来的?碗呢?”
“没……没有。”
大妈叹了口气,从旁边拿了个搪瓷缸子递给他:“先借你,明天自己想办法。那边有消毒水,吃完洗干净还回来。”
林渡接过缸子,道了谢。大妈给他舀了一勺稀饭,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得能砸死人,但林渡接过来时,手都在抖四天了,第一次吃到热东西。
他找到老郑,坐下就吃。稀饭烫嘴,但他顾不上,呼噜呼噜往嘴里灌。馒头太硬,掰碎了泡在稀饭里。老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自己的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林渡把缸子洗干净还回去,跟着老郑往回走。
“今天你该去修围墙了。”老郑说,“一会儿有人来喊,你跟着去就行。干活累点,但比闲着强。闲着的人会被记名,记满三次就赶出去。”
“知道了。”林渡点头,“郑哥,昨晚外面是怎么回事?”
老郑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半夜那阵?那是又有怪物靠近围墙了。这几天每晚都有,习惯了。围墙修得结实,还有枪,一般进不来。但也有倒霉的时候,前天晚上,有段围墙塌了,进来几只,死了七八个人才打退。”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里面的人不想走吗?往更安全的地方去?”
老郑看了他一眼,叹气:“往哪儿去?外面比里面更危险。你以为这避难所是随便建的?这是003号,还有001和002,都在大城市里头,比这儿大,比这儿安全。但去不了啊,路上全是怪物,没人护送,出去就是送死。在这儿好歹有墙有枪,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听说上面在研究什么‘方舟计划’,要把人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但谁知道呢?这种时候,能信谁?”
林渡没再问。
八点整,有人来喊修围墙。林渡跟着十几个男人往围墙方向走。
围墙是临时堆起来的,用沙袋、砖石、废弃车辆、铁板,什么都有。有些地方明显是新补的,痕迹还很新鲜。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说话嗓门大:“新来的?叫什么?”
“林渡。”
“学生?”
“是。”
老头打量他一眼:“行,跟着搬沙袋。别偷懒,偷懒没饭吃。”
林渡点头,跟着其他人开始干活。
沙袋很重,一袋起码四五十斤。林渡搬了几袋,肩膀就开始疼。但他没吭声,咬牙继续。旁边的人有的比他壮,搬得飞快;有的也跟他差不多,搬几步歇一下。没人说话,都在闷头干。
干了两个多小时,带队老头喊休息。林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肩膀像被人打了一顿。
旁边一个年轻人递过来半瓶水:“喝点。”
林渡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年轻人瘦瘦的,皮肤白,不像干体力活的。他咧嘴一笑:“客气啥。我叫小周,也是新来的,第三天了。你第几天?”
“第一天。”
“那你还得熬。”小周说,“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我看你挺能忍的,比我强。我第一天干了一小时就想哭。”
林渡喝了口水,没说话。
“哎,你知道不?”小周压低声音,“听说前天晚上那批怪物,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出去的。”
林渡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小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有人被咬了,瞒着没报。晚上变成怪物,咬了同帐篷的人。等巡逻队发现,已经死了好几个。”
林渡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所以现在查得严。”小周说,“每天都要检查,有伤口的都得隔离观察三天。你也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不然麻烦。”
林渡点头。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收工。林渡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帐篷,躺下就不想动。老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半块饼,递给他:“吃点。”
林渡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但比馒头好吃。
“下午还干?”他问。
“不干了。”老郑说,“修围墙的,一天干半天。下午你没事,可以去水站排队,把今天的水领了。也可以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但别乱走,有些地方不让进。”
林渡点头。
下午两点,他去水站排队。人很多,排了快一小时才领到一瓶水500毫升的矿泉水,就是外面便利店卖一块钱一瓶的那种。但在这里,这是命。
他拿着水往回走,路过一个帐篷时,听到里面有人在哭。
是女人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林渡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帐篷,老郑不在。他躺下来,盯着帐篷顶发呆。
那块玉还挂在脖子上,凉凉的。他摸出来看了看,里面的光纹还在,很淡,几乎看不见。他试着集中精神,想着“洞察”,但什么也没发生。
大概是用完了。一天只能用三次,昨天用了两次,还剩一次。今天还没用。
他想起小周说的话,有人被咬了,瞒着没报,晚上变成怪物。
那东西,到底是怎么传播的?被咬就会变?那被抓呢?沾到血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小心。
晚饭时间,林渡又去食堂排队。这次他有了缸子,老郑借给他的,说先用着,明天帮他想办法弄个自己的。稀饭还是稀,馒头还是硬,但他已经习惯了。
吃完回来,天已经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暗,是直接暗下去,像有人关了灯。那道裂缝还在天上,边缘的红光比白天亮了一些,又开始有黑雾在涌动。
“晚上别出去。”老郑说,“白天还好,晚上那些东西特别活跃。帐篷里待着,听到什么都别出去。”
林渡点头。
八点多,帐篷里的人都躺下了。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林渡睁着眼,看着帐篷顶。外面偶尔传来一些声音,远处有人在喊,不知道是巡逻队还是什么;更远处有怪物的嘶吼,时远时近。
他想起爸妈。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老家那边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怪物。他想打电话,但手机早没了。他想起女朋友苏雨,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天前,她发消息说“周末一起吃饭”。他没回,因为正在图书馆看书。然后就……
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下去。
九点整,外面传来哨声,有人喊“熄灯了熄灯了”。帐篷里的灯灭了,其实也没什么灯,就是几个手电筒。彻底黑了下来。
林渡翻了个身,把那块玉攥在手里。
凉凉的,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林渡又被老郑叫醒,去食堂吃饭,然后去修围墙。
干到中午,收工。下午他去水站排队领水。回来时,看到帐篷外面围了一圈人。
他走过去,看到两个穿防护服的人从帐篷里抬出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到形状,不像是完整的人形。
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早上还好好的。”
“听说昨晚变成怪物了,咬了同帐篷的人。”
“哪个帐篷?”
“就这个,第四区的。”
林渡心里一紧。这是他的帐篷。
他挤进去,看到老郑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小周也在,缩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
穿防护服的人把担架抬走了。另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拿着本子走过来:“这个帐篷的所有人,过来登记姓名。今晚要换帐篷,全面消毒。”
林渡报了名字,被安排到另一个帐篷。新帐篷比原来的小,住了五个人,老郑、小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老郑看到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林渡躺在新的帐篷里,睡不着。
旁边的小周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过了很久,小周小声说:“林哥,你怕吗?”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怕。”
“我也怕。”小周说,“我想我妈。不知道她活着没有。”
林渡没说话。
“你说……我们能活多久?”小周问。
林渡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能活一天,就活一天。”
小周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渡听到他在小声哭。
林渡闭上眼睛,攥着那块玉。
外面,怪物的嘶吼声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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