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林逸已经站在桃树下。
四百棵桃树,挂果近万,沉甸甸压弯枝条。普通桃子粉中透白,表面覆着细密绒毛,在晨光里像抹了层薄霜。金桃只有三棵,每棵挂果不足二十,金灿灿如鎏金铸造,表面有天然云纹,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他摘了五十个普通桃,五个金桃,用竹篮分装,垫上干净稻草。动作极小心,指尖轻托果蒂,像对待易碎的古董。黑子蹲在旁边,歪头看着,尾巴轻轻摇晃。
“看家。”林逸摸摸它的头。
黑子“汪”了一声,意识里传来不舍:“主人……早点回……”
金羽站在屋檐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四周。翅膀已经痊愈,铁灰色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像披着铠甲的哨兵。它传递来简短的意念:“安全……我守……”
林逸点点头,挑起扁担。两个竹篮在扁担两头晃晃悠悠,他试了试重量——普通桃每个半斤左右,金桃稍重,加起来三十多斤。对常人来说不轻松,但他挑起时腰背挺直,脚步稳健。
山路湿滑,露水打湿裤脚。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竹篮几乎不晃。这是爷爷教的——挑担子,腰要直,步要匀,借腿力,省肩劲。小时候觉得枯燥,现在却成了本能。
太阳爬上山脊时,他到了村口。老榕树下已经聚了几个等车去县城的村民,看见他挑的竹篮,都围过来。
“哟,林逸,这桃子真俊!”一个婶子伸手想摸。
林逸侧身避开,笑着说:“婶,刚摘的,毛还没干,手摸了容易坏。”
“小气样。”婶子讪讪缩手,眼睛却盯着篮子,“听说你家桃子特别甜?给我尝一个呗。”
“今天去卖,回来剩了给您带。”林逸滴水不漏。
班车来了,是辆漆皮斑驳的小巴。司机按着喇叭,村民一拥而上。林逸最后一个上车,把竹篮放在脚边,用身体护住。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鸡鸭笼的臭味。他靠窗坐下,把竹篮移到腿间。窗外景色倒退,稻田、竹林、溪流,熟悉的风景在晨光中苏醒。
县城汽车站比村里热闹百倍。三轮车、摩托车、小贩的叫卖声、喇叭声,混杂成嘈杂的背景音。林逸挑着担子穿过人群,按照记忆往农贸市场走。
市场在城西,占地十几亩,水泥地面被污水浸得发黑。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分明,空气里飘着烂菜叶和鱼腥的混合气味。水果区在最里面,一排排简易摊位,塑料布铺地,各种水果堆成小山。
林逸找了个角落的空位,放下担子,铺开带来的粗布。他把桃子一个个摆出来,普通桃摆成金字塔状,金桃单独放在粗布中央,像供奉的珍宝。
旁边是个卖橘子的老汉,黝黑的脸皱得像核桃。他瞄了眼林逸的桃子,嗤笑:“后生仔,你这桃卖相倒好,就是太生。这季节谁吃桃?等七月吧。”
林逸笑笑,没接话。他从篮底摸出个木牌,那是昨晚用柴刀削的,上面用烧红的铁条烙了四个字:云雾仙桃。字歪歪扭扭,但透着股拙朴。
“云雾山?哪个山?”老汉问。
“云雾村后山。”
“没听过。”老汉摇摇头,转头吆喝自己的橘子,“甜橘子!三块一斤!”
林逸不吆喝。他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金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金色,像有生命般吸引着目光。
第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在摊位前停下。“桃子怎么卖?”
“普通桃十五一斤,金桃五十一个。”林逸说。
老太太眼睛瞪圆:“抢钱啊!那边水蜜桃才八块!”
“您尝一个。”林逸拿起个普通桃,用小刀削了薄薄一片,递过去。
老太太迟疑地接过,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然后停住了。她盯着手里的桃片,又看看林逸,最后看向篮子里的桃子,眼神变了。
“这……这桃子……”
“自家种的,新品种。”林逸微笑。
老太太舔舔嘴唇,似乎在回味。“来两斤。”
林逸麻利地称重、装袋。老太太付了三十块,走时一步三回头,像捡了宝。
这笔生意像开了个头。陆续有人被桃子特别的色泽吸引,被价格吓退,又被试吃征服。到上午十点,普通桃卖出去二十多斤,金桃一个没动——太贵了,没人舍得。
太阳越来越高,市场里热浪蒸腾。汗水顺着林逸额头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把,继续坐着。旁边卖橘子的老汉已经吆喝累了,蹲在摊后抽烟,眼神复杂地瞟着他。
“后生仔,你这桃……真那么好吃?”
林逸递过去一个。“您尝尝。”
老汉犹豫了下,接过咬了口。橘子贩子对水果最挑剔,一口下去,老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半晌才咽下。
“这桃……”他咂咂嘴,“有股说不出的清甜,不是糖那种甜,是……是山泉水的甜,还有花香。”
“山泉水浇的。”林逸实话实说。
老汉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日头偏西时,普通桃卖掉大半,金桃依然无人问津。林逸不着急,他知道好东西需要识货的人。他拿起一个金桃,用袖子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汁液滑入喉咙。那股暖流再次涌现,疲惫一扫而空,连市场里的嘈杂都觉得悦耳起来。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视力似乎更清晰了,能看清三十米外摊位上苍蝇翅膀的纹路;听力也更敏锐,能分辨出各种叫卖声的远近。
这就是灵果的力量。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小哥,这金色的桃子,怎么卖?”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带着点好奇。
林逸睁开眼。摊前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戴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孩,二十来岁,背着画板,扎着马尾,眼神清澈。
“五十一个。”林逸说。
“嚯,真贵。”女孩吐吐舌头。
男人却蹲下身,仔细打量金桃。他拿起一个,对着阳光看。金色的果皮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果肉和细小的籽。表面那些天然云纹,在阳光下像流淌的熔金。
“我能尝尝吗?”男人问。
林逸用小刀削了薄薄一片——金桃太珍贵,他舍不得多切。
男人接过,没急着吃,先放在鼻尖轻嗅。他的动作很专业,像品酒师在闻酒香。几秒后,他眼睛微眯,把桃片放进嘴里。
咀嚼。很慢,很细致。
女孩紧张地看着他:“爸,怎么样?”
男人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咽下果肉。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彩。
“再给我一片。”
林逸又削了一片。这次男人咀嚼得更慢,像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吃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桃子……哪来的?”
“自家种的。”
“不可能。”男人摇头,“我吃过世界各地最好的桃子——日本清水白桃,阳山水蜜桃,就连农科院最新培育的‘金霞’品种,都比不上这个。口感、香气、回味,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他盯着林逸,目光锐利:“你是果农?”
“算是。”
“种在哪?”
“云雾村后山。”
“云雾村……”男人皱眉思索,“没听说过。但你这种桃的方法,或者品种,肯定有特别之处。”
林逸没接话。他不能说灵泉,不能说金色桃花,不能说一夜结果。他只能沉默。
男人也不追问,转而问道:“你这些桃子,我全要了。普通桃,金桃,都要。价格按你说的,不还价。”
女孩瞪大眼睛:“爸!这得多少钱!”
“值得。”男人斩钉截铁,掏出钱包,“你还有多少?我是说,地里还没摘的。”
林逸心跳漏了一拍。“还有几百斤。”
“我全要。”男人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逸,“我叫陈明远,在县城开了家民宿,叫‘云栖’。你这桃子,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名片是米白色卡纸,质地厚实,上面用瘦金体印着“云栖民宿·陈明远”,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林逸接过名片,手指摩挲着纸面。这是他回村后收到的第一张名片,来自一个识货的人。
“但我有个条件。”陈明远补充,“你的桃子,只能卖给我。不能供给其他酒店、餐厅,更不能在市场上零售。”
“为什么?”
“我要独家。”陈明远推了推眼镜,“这种品质的桃子,放在农贸市场是暴殄天物。它应该出现在高端餐桌、礼品盒、私人宴会上。我能给你更高的价格,也能帮你打造品牌。但你得保证,货源只给我一家。”
林逸沉默。他在权衡。独家供应意味着稳定的销路,也意味着被绑定在一棵树上。如果陈明远突然不要了,或者压价,他连退路都没有。
“你可以考虑。”陈明远看出他的犹豫,“但时间不多。桃子这种水果,熟了就得摘,摘了就得卖。我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打我电话。”
他站起身,对女孩说:“小雨,付钱。”
叫小雨的女孩从背包里掏出钱包,数出一叠钞票。普通桃还剩二十多斤,金桃五个,总共一千二百五十块。她数钱的动作很仔细,指尖捻过每一张。
林逸接过钱,厚厚一沓,还带着体温。这是他回村后挣的第一笔钱,比预想的多得多。
“对了。”陈明远走出几步,又回头,“你那些普通桃,虽然比不上金桃,但也比市面上的好太多。这样,普通桃我给你三十一斤,金桃一百一个。但前提是,品质必须稳定,不能这批好下批差。”
三十一斤。林逸心脏猛跳。市场价最好的水蜜桃才十五,他这价格翻了一倍。
“我种的桃,品质只会更好。”他说。
陈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商人的精明。“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父女俩提着桃子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市场拥挤的人流中。
林逸收拾摊位。粗布叠好,竹篮清空,木牌收回。旁边卖橘子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声音:“后生仔,你走运了。陈明远,县城里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他很有名?”
“岂止有名。”老汉咂咂嘴,“他那个‘云栖’,一晚上房费顶我卖一个月橘子。来的都是有钱人,老板,当官的。他能看上你的桃子,你小子要发了。”
林逸没说话,只是把钞票仔细收好,塞进贴身口袋。
回村的班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逝的景色。口袋里那叠钞票硌着胸口,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陈明远的出现是机遇,也是风险。独家供应意味着他把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但如果拒绝,这么好的桃子,在农贸市场卖十五一斤都有人嫌贵,更别说三十。
车到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老榕树下,几个村民在闲聊,看见林逸空着手下车,都围过来。
“林逸,桃子卖完了?”
“卖了多少?有十斤吗?”
“我说吧,这季节卖桃,谁买啊。”
林逸只是笑笑,没接话。他穿过人群,往家走。脚步不疾不徐,腰背挺直,像挑着无形的担子。
到家时,黑子扑上来迎接,尾巴摇成风车。金羽从桃树上飞下,落在他肩头——经过灵泉滋养,它已经能轻松载动林逸的重量。
“卖完了。”他在意识里告诉它们,“卖了个好价钱。”
黑子欢快地“汪”了一声。金羽用喙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传递来欣慰的情绪。
林逸走进院子,关上门。夕阳把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幅水墨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走进屋,拉亮电灯——前几天刚接通的,虽然电压不稳,但比煤油灯亮堂。他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算账。
普通桃还剩七百多斤,按三十一斤算,能卖两万多。金桃少,但单价高。如果陈明远说话算数,这批桃子卖完,他能收回大半成本。
但这还不够。果园要扩大,鱼塘要承包,工具要添置,人工要支付……钱像流水,进来得快,出去得更快。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灯。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桌上那张米白色名片上。“云栖民宿·陈明远”,七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三天时间。
他要在这三天里,做出决定。
窗外,黑子忽然低吼一声,背毛竖起。金羽也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院墙方向。
林逸瞬间警觉。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院墙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赵老三的人。那人影瘦小,动作灵活,像只夜行的猫。他在墙外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倾听院内的动静,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在监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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