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院子里挂起了三盏马灯。
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把围坐在石桌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翠花婶做的红烧肉油亮亮地颤着,九叔公拎来的腊肠切成薄片透光,自家腌的酸黄瓜翠生生地堆成小山,还有炖得奶白的鱼头汤冒着热气。正中摆着个大竹篮,篮子里是刚摘下来的桃子,红艳艳的像要滴出血来。
“满上满上!”老村长提着个小陶坛,挨个儿倒酒。米酒是他自家酿的,清冽里透着米香,倒进粗瓷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王铁柱端起碗先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好酒!”
“那可不!”老村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埋了五年的老酒,就等今天这顿呢!”
林逸挨着苏婉清坐,左手边是刘晓雨,右手边空着个位置——那是给陈老留的。陈老说晚点来,这会儿还在屋里打坐。黑子趴在桌底下,眼巴巴盯着红烧肉。金羽站在屋檐上,偶尔歪头看下面热闹的人群。
“来!”老村长端起碗,“这第一碗,敬小林!要不是他,咱们村这桃园早让人糟蹋了!”
十几只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酒入喉,热辣辣的一路烧到胃里。林逸不善饮,呛得咳嗽两声,脸瞬间红了。翠花婶赶紧递过来一杯茶:“慢点儿喝!吃口菜压压!”
桌上热闹起来。筷子碰着碗碟,笑声混着说话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马灯的光晕把这一切都笼得朦朦胧胧,像幅暖色调的油画。
“要我说啊,”九叔公咂了口酒,声音沙哑,“周天龙那王八蛋,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张处长那话说的,啧啧,‘绝不姑息’!听听,多提气!”
“那是!”王铁柱夹了块腊肠塞嘴里,“也不看看咱们林逸是谁!省里都挂了号的人物,他周天龙算个屁!”
众人都笑。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夜鸟。
苏婉清挨着林逸坐,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肉。鱼是下午刚从塘里捞上来的,肉质细嫩,筷子一拨就散了。林逸转头看她,马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察觉到目光,也转过头,两人对视一笑。
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哎,林逸,”刘晓雨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咱们那深加工的事儿,什么时候开始干?我都等不及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林逸。
林逸放下碗,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在粗瓷杯里打着旋,茶叶沉下去又浮起来。
“明天。”他说。
“明天?”王铁柱一愣,“这么快?”
“不快不行。”林逸喝了口茶,“周天龙今天吃了亏,明天、后天,迟早会再来。咱们得在他下次动手之前,把根扎得更深,把墙筑得更高。”
老村长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那你说说,怎么弄?”
林逸站起身。马灯的光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下午刚买的,塑料封皮,内页还散发着油墨味。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我琢磨了一下,咱们分三步走。”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第一步,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愿意跟着干的乡亲,咱们按土地、按劳力入股,年底按股分红。具体章程,铁柱哥,你明天开始跑。”
王铁柱重重点头:“包在我身上!”
“第二步,”林逸翻过一页,“搞深加工。晓雨,设备的事你抓紧。钱不用愁,我这儿有上次卖桃子的钱,不够咱们再想办法。关键是技术,你得把工艺吃透,不能砸了咱们的招牌。”
刘晓雨掏出个小本子,刷刷记着:“我联系了省农科院食品加工所的老同学,他们那有小型实验线,可以带咱们的人去学。学费不贵,就是要签个保密协议。”
“签。”林逸说,“该花的钱得花。”
“那第三步呢?”翠花婶忍不住问。
林逸翻到本子第三页。这页是空白的,只有抬头写了三个字:云雾灵泉。
“第三步,做品牌。”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咱们不能一辈子只卖鲜桃、鲜鱼。得让‘云雾灵泉’这四个字,变成个牌子。以后不管走到哪儿,看见这个牌子,就知道是好东西。”
苏婉清接过话头:“包装设计我已经在想了。主色调用青绿和月白,Logo就按你说的,山、云、泉。另外,我想申请个公众号,每周发发咱们种桃养鱼的故事,让买的人知道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个好!”刘晓雨眼睛更亮了,“现在城里人就爱听故事!咱们可以把陈老教的中医药理也融进去,做养生概念!”
“还有直播。”王铁柱插话,“我见人家都搞直播卖货,咱们也弄!让金羽出镜,让悟空摘桃,保准火!”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是希望,是劲头,是拧成一股绳的力气。
“但是,”林逸等笑声稍歇,声音沉下来,“做这些,要钱,要人,要时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院子里安静了。
夜风吹得马灯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周天龙不会给咱们时间。”林逸说,“所以,得抢。”
“怎么抢?”老村长问。
林逸合上本子,看向院子外黑黢黢的远山。
“他掐咱们的销路,咱们就自己建销路。他堵咱们的原料,咱们就自己种原料。他要玩阴的,咱们就……”
话没说完。
院门被推开了。
陈老拄着竹杖走进来,一身灰布衣衫,在月光下像抹影子。他没说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那张凳子前坐下。翠花婶赶紧递上碗筷,老村长倒酒。
陈老端起碗,没喝,先看向林逸。
“继续说。”他说,“他要玩阴的,你们就怎么?”
林逸深吸一口气:“就比他更硬。”
“硬?”陈老笑了,笑得有点冷,“你拿什么硬?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王铁柱那点拳脚?”
王铁柱脸一红,想说什么,被林逸按住了。
“功夫可以练。”林逸说,“拳脚可以学。但最硬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是理。”林逸一字一顿,“是咱们占着理,是咱们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山水,对得起跟着咱们干的乡亲。这个理,比什么功夫都硬。”
陈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说得好。”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但光有理不够。这世道,有时候有理的,偏偏活不长。”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从明天起,每天寅时,我在后山等你。”他看着林逸,“先练站桩,再认穴位,最后学拳。三个月,我要你能放倒三个壮汉。”
又看向王铁柱:“你,每天卯时来。我教你一套擒拿,专攻关节穴位。不图伤人,但求自保。”
最后看向苏婉清和刘晓雨:“你们两个女娃,每天辰时来。我教你们认几味草药,怎么防迷药,怎么解常见的毒。世道不太平,多学点没坏处。”
四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陈老这意思,是要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师父……”林逸喉头发紧。
“别叫我师父。”陈老摆摆手,“我教你们,不是要收徒。是看你们几个娃子,像那么回事。这世道,好人不能总吃亏。”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酒不错。”他说,“但别喝多。明天寅时,我要看见人。”
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一只飞蛾扑到马灯上,翅膀烧焦的声音“噼啪”一响,众人才回过神来。
“陈老他……”翠花婶喃喃道。
“答应了。”老村长重重拍了下桌子,眼眶有点红,“这老倔头,总算是……”
他没说下去,端起酒碗一口闷了。
“那就这么定了。”林逸重新坐下,翻开本子,在第三页“云雾灵泉”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众人凑过去看。
月光下,铅笔字迹清晰:
一、合作社(铁柱)
二、深加工(晓雨)
三、品牌(婉清)
四、练功(全员)
五、销路(全员)
“销路这块,我有个想法。”苏婉清忽然说,“吴老板那边,虽然暂时靠不住,但省城不止他一家。我大学同学在省电视台工作,可以联系做个专题报道。还有,我爸妈认识一些做高端社区团购的,可以先试试水。”
“社区团购?”刘晓雨眼睛一亮,“这个好!省去中间商,利润高,还能积累口碑!”
“那就双管齐下。”林逸拍板,“传统渠道继续走,新渠道也开拓。咱们的货好,不怕没人要。”
“钱呢?”王铁柱问了个现实问题,“设备、包装、推广,哪样不要钱?咱们现在账上的钱,撑死够买套二手设备。”
这个问题像盆冷水,浇在刚燃起来的火堆上。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夜风更大了,吹得马灯晃得厉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林逸盯着本子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钱,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齐声问。
林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玻璃瓶。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大半瓶乳白色的液体。
正是赵老三偷走的那种瓶子。
“这是……”刘晓雨瞪大了眼睛。
“我埋在山上的。”林逸说,“一共埋了十二个,赵老三只找到两个。还有十个,在别的地方。”
他拿起瓶子,对着马灯的光。液体在瓶身里缓缓流动,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融化的羊脂玉。
“这水,不能浇桃树了。”林逸说,“但可以用来做别的。”
“做什么?”王铁柱问。
林逸看向苏婉清:“你说,如果把这水稀释一千倍,加到护肤品里,会怎么样?”
苏婉清愣住了。
刘晓雨猛地站起来:“你是说……”
“对。”林逸点头,“做成高端护肤品。不量产,就做小批量定制。一瓶卖一千,不,卖三千。专供给那些不缺钱,又最怕老的女人。”
桌上鸦雀无声。
只有夜风穿过院子的声音,还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这……”老村长喉咙发干,“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林逸反问,“这水的效果,咱们都见过。桃树浇了,果子长得比谁都好。鱼喝了,肉质鲜嫩还没腥味。人用了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陈老说过,这水不能外露。但如果是稀释一千倍,掺在护肤品里,谁能看得出来?谁能查得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冒险,也太……诱人。
一瓶三千,十瓶三万,一百瓶三十万。如果真能做起来,钱的问题就解决了。不止解决,还能解决得绰绰有余。
“但这是走钢丝。”苏婉清轻声说,“一旦被发现……”
“所以要做小,做精,做隐秘。”林逸说,“不公开卖,只通过熟人介绍。包装上不写任何跟‘灵泉’有关的字,就说是古法秘方,纯植物提取。”
“客户呢?”刘晓雨问,“咱们认识的那些人,谁会花三千买瓶擦脸的?”
“吴老板认识。”林逸说,“省城那些阔太太,他认识不少。还有张处长……他夫人,或许会感兴趣。”
他说着,看向桌上的玻璃瓶。
液体在瓶身里静静躺着,温润的光泽像有生命一般,随着灯影轻轻晃动。
“这是最后的路。”林逸说,“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他没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懂。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这就是救命稻草。
是让云雾村站起来,让“云雾灵泉”这个牌子活下去,让周天龙之流再也踩不动的,最后的本钱。
夜更深了。
月亮爬到了中天,清辉洒了满院。
马灯里的油快烧干了,光晕越来越暗。
“那就这么定。”老村长最后拍板,“明儿个开始,该干什么干什么。合作社、深加工、品牌、练功……一样样来。至于这水,”
他看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
“先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林逸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揣回怀里。
瓶子贴着胸口,温温的。
像颗小心脏,在黑暗里静静地跳。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众人帮着收拾碗筷,翠花婶把剩菜打包,说要带回去喂狗。王铁柱和刘晓雨结伴回住处,苏婉清留下来帮林逸洗碗。
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两人站在井台边,一个洗,一个清,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
洗到最后一个碗时,苏婉清忽然开口。
“你怕吗?”
林逸手顿了一下。
“怕什么?”
“怕走错路。”苏婉清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怕那瓶水,最后害了大家。”
林逸接过碗,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架子上沥水。
架子是竹子编的,水滴下来,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更怕的是,因为怕,就什么都不敢做。”
苏婉清转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会帮你。”她说,“不管最后走到哪一步。”
林逸也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井水哗哗地流,夜风轻轻地吹。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谢谢。”林逸说。
苏婉清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傻子。”
她接过最后一个碗,洗净,放好。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逸。”
“嗯?”
“明天寅时,我跟你一起去后山。”
林逸愣了愣:“陈老说卯时……”
“我就要寅时去。”苏婉清回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神很亮,“你们学功夫,我学认草药。不冲突。”
说完,她推门进屋。
门关上了。
林逸站在井台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明星稀。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这么想着,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胸口的玻璃瓶,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撞击着心口。
温温的。
像颗小心脏。
在黑暗里。
静静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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