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节结束后的第三天,山庄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院子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拆的展架,桃树枝上挂着零星的红绸带,地上偶有游客遗落的糖果纸。黑子趴在水池边打盹,金羽站在屋檐上梳理羽毛,悟空在桃林里摘那些被游客遗漏的熟透桃子——它现在干这活儿越来越熟练了。
林逸站在院门口,望着山庄后方那片连绵的山。
晨雾还没散尽,青灰色的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那些是云雾村的集体山林,多年来一直荒着——不是不想开发,是没水。
山太高,泉眼太少。
“看什么呢?”
苏婉清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是刚炒的秋茶,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看山。”林逸接过茶杯,没喝,“婉清,你说那片山要是包下来,能做什么?”
苏婉清顺着他目光望去:“那片啊……老村长说过,以前种过油茶,后来荒了。土质还行,就是缺水。”
“如果我能解决水的问题呢?”
苏婉清转头看他,眼里有询问。
林逸没解释,只是说:“果园和鱼塘现在都稳了,每个月净利能有十几万。但这点钱,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让整个村子都富起来。”林逸喝了一口茶,“也不够……应付以后的麻烦。”
他说得很轻,但苏婉清听懂了。
采摘节那晚抓到的四个人,派出所审了两天,最后只定了“非法携带易燃物品”和“破坏生产经营未遂”。主谋赵老三从头到尾没露面,律师出面交了保证金,四个人全放了。
昨天下午,林逸在村口碰见过其中那个光头。
光头没躲,反而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林老板,山水有相逢。”
那眼神里的狠劲儿,像淬了毒的刀子。
“所以你想扩大?”苏婉清轻声问。
“对。”林逸点头,“规模越大,根基越深。赵老三这种人,欺软怕硬。我只有一块小菜园,他敢来踩;如果我有一整片山,他动我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可是……”
“钱够。”林逸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几个月攒了八十多万,承包荒山够了。剩下的钱,可以慢慢投。”
“那水呢?”
林逸笑了,没说话。
苏婉清忽然明白了——灵泉。
如果灵泉能改良土壤、促进生长,那解决灌溉问题,应该也不难。至少,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早饭后,林逸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开会。
王铁柱搓着手进来,手上还沾着机油——他刚修完农用车。李薇薇顶着两个黑眼圈,昨晚她连夜剪辑采摘节的视频,准备今天发出去。刘晓雨抱着笔记本,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这几天她一直在监测虫害变化。
“人都齐了。”林逸关上门,“说个事,我想承包后山那片荒山。”
屋里安静了两秒。
王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多大?”
“五百亩左右,具体要测。”林逸摊开手绘的地形图,“从咱们山庄后墙开始,往西到老鹰岩,往北到黑水沟,这一片。”
李薇薇凑过来看:“这得多少钱?”
“问过了,集体山林承包费一年一亩十五块,三十年一次性付清,有优惠。”林逸在纸上算了算,“二十二万左右。加上修路、引水、买苗的前期投入,五十万应该能启动。”
“五十万……”刘晓雨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是八十七万。如果抽走五十万,剩下的钱只够维持现有产业运转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林逸看向她,“晓雨,如果承包下来,你打算怎么规划?”
刘晓雨眼睛亮了。
她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份早就做好的方案:“我其实……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
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出现了一张规划图。
“根据土壤采样数据和海拔落差,我建议分五个区。”刘晓雨用激光笔指着图,“一区,海拔最低的缓坡,种耐旱果树——枣树、核桃、板栗。二区,半山腰向阳面,种药材,党参、黄芪、金银花。三区背阴面,搞林下养殖,散养鸡和鹅。四区靠近水源的地方,可以试种山野菜和水生药材。五区最高处,保留原始山林,做生态保护和研究。”
图上色块分明,标注详细,连每条小路的走向都画出来了。
“这图你什么时候做的?”李薇薇惊讶。
“上个月。”刘晓雨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闲着没事研究了一下。”
“闲着你个鬼。”王铁柱拍了下桌子,“这图没半个月做不出来!”
林逸看着那张图,心里有股热流在涌动。
这就是他要的团队——他还没说,有人已经想到了;他刚起个头,有人已经把路铺好了。
“水怎么办?”王铁柱问了个实际问题,“那片山我巡过,就两个小泉眼,旱季还断流。真要搞种植养殖,水不够。”
“引水。”林逸说,“从黑水沟上游引。那里有个常年不断的泉,水量不大,但够用。”
“那得铺管道,至少两公里。”
“我来解决。”林逸说得斩钉截铁。
没人再问怎么解决。几个月相处下来,大家都习惯了——林逸说能解决的事,就一定能解决。至于用什么方法,他不说,他们也不问。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信任。
“那行。”王铁柱站起来,“我去联系挖机和工人,真要干,趁现在秋天地没上冻,先把路修出来。”
“薇薇。”林逸转向李薇薇,“承包手续和合同,你跑一趟。找镇里林业站的老张,他跟我熟,能给优惠。”
“没问题。”
“晓雨继续完善规划,我需要更详细的种植方案和预算。”
“好。”
“婉清。”林逸最后看向苏婉清,“你跟我上山,实地看看。”
苏婉清点点头,眼里有光。
下午,林逸带着苏婉清上了后山。
路很难走——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时不时有荆棘勾住裤脚。
林逸走在前面,用柴刀开路。苏婉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刘晓雨给的土壤取样袋和标签。
走了半小时,到了第一片缓坡。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山庄——青瓦白墙掩映在桃林里,鱼塘像一块碧绿的翡翠,新修的树屋像鸟巢挂在树上。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更远的县城只是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影子。
“就是这儿。”林逸停下脚步。
坡地很平缓,土是红壤,掺着碎石。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还行,就是有点板结。”
“种枣树应该可以。”苏婉清也蹲下来,用小铲子取了一份土样,“刘晓雨说过,枣树耐瘠薄,根系发达,适合这种地方。”
林逸站起身,望向更深处。
山峦层层叠叠,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风吹过,林涛如海。
“五百亩……”他喃喃道,“真包下来,够咱们干一辈子了。”
“不止一辈子。”苏婉清轻声说,“可以传给子孙。”
林逸转头看她。
苏婉清脸微微红了,但没移开目光:“我是说……如果真能做起来,这就不只是个山庄,是个事业。能传下去的事业。”
林逸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
他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金羽的鸣叫。
短促,尖锐,是警报。
林逸脸色一变,拉着苏婉清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几乎同时,山坡另一侧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林逸示意苏婉清别出声,自己慢慢探出头。
三十米外的灌木丛在晃动,三个人影在里面移动。看不清脸,但从动作看,不像村民——村民上山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那三个人似乎在找什么,低头在地上搜寻,偶尔用手拨开草丛。
“他们在干什么?”苏婉清用气声问。
林逸摇摇头,示意她继续看。
那三个人找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人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黑色的,方形的,像个仪器。
他举着仪器在原地转圈,仪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金属探测器。”林逸认出来了。
他在城里打工时见过这玩意儿,一般是收废品的或者盗墓的用。
“他们在找金属?”苏婉清疑惑,“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金属?”
林逸心里忽然一跳。
他想起了陈老说过的话——这片山,古时候有过战场,也藏过土匪。村里老人常说,山里埋着东西。
但那只是传说。
那三个人找了十几分钟,仪器始终没响。最后似乎放弃了,收起设备,沿着来路往回走。
林逸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石头后面出来。
他走到那三人刚才站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被踩得很乱,草倒了一片,有几个新鲜的脚印。
还有一样东西。
草丛里,半埋着一截生锈的铁链。链子很粗,环扣有拇指大小,锈得几乎要断了。但最让林逸在意的是链子末端——连着个铁环,环上刻着字。
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是个“赵”字。
苏婉清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赵家?”
云雾村姓赵的不少,但能用这种铁链的,只有一家——赵老三的祖上。解放前,赵家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山林田地占了半个乡。
后来土改,赵家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老三能起来,除了自己够狠,也多亏祖上留下的那点家底。
“他们来找什么?”苏婉清问。
林逸没回答。
他站起身,望向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山道弯弯曲曲,消失在密林深处。
金羽从高空落下来,站在他肩上,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
“看到了?”林逸问。
金羽点点头,翅膀指向西南方——那是下山的路,通往后山的另一个出口。
“他们从哪来的?”林逸又问。
金羽犹豫了一下,翅膀换了个方向,指向山庄。
准确地说,是指向山庄和赵家老宅之间的某个位置。
林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赵老三的人,带着金属探测器,来这片他准备承包的荒山。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山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山谷里的星星。
苏婉清一直很安静,直到看见山庄的院门,才轻声问:“那荒山……还包吗?”
“包。”林逸说得毫不犹豫,“不仅要包,还要尽快。”
“可是赵老三那边……”
“他越不想让我包,我越要包。”林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婉清,“而且,我大概猜到他为什么不想让我包了。”
“为什么?”
林逸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铁链,链子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这山里,有赵家藏的东西。”他说,“可能是金银,可能是别的。赵老三知道,我也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谁能先找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薇薇探出头:“林哥,婉清姐!你们可算回来了!镇里林业站的老张来了,带着合同草案!”
林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快得,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堂屋里,老张正在喝茶。见林逸进来,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小林啊,你要承包那片山的手续,我帮你跑下来了。”老张笑得满脸褶子,“承包费按最优惠的算,一亩十二块,三十年一次性付清,总共十八万。另外修路和引水的审批,我也帮你打了招呼,没问题。”
林逸接过合同,快速浏览。
条款很合理,甚至可以说优惠得过分。以那片山的位置和面积,正常承包费至少二十万往上。
“张叔,这……”
“别问,签就行。”老张摆摆手,“有人打过招呼了,让你顺顺利利把山包下来。”
“谁?”
老张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字。
周。
周天龙。
林逸心里一沉。
赵老三不想让他包山,周天龙却暗中帮他包山。这两个死对头,在这件事上态度完全相反。
为什么?
“合同你慢慢看,不急着签。”老张站起身,“我明天再来。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林,那片山啊,风景是好,但有些地方……最好不要去。”
“哪些地方?”
老张想了想:“比如老鹰岩下面那片林子,村里人叫它‘鬼打墙’。还有黑水沟源头,那地方邪性。反正……尽量别一个人去。”
说完,他推门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逸看着手里的合同,又看看桌上那截生锈的铁链。
鬼打墙?
邪性?
他忽然笑了。
“铁柱。”他喊了一声。
王铁柱从门外进来:“林哥?”
“明天一早,带上家伙,跟我上山。”
“干啥?”
“修路。”林逸把合同拍在桌上,“顺便,看看那片‘鬼打墙’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山庄的灯火在黑暗里温暖而坚定,像一支支小小的火把。
而在更远的深山里,某个角落,也有火光在闪动。
很微弱,一闪即逝。
像有人在黑暗中,悄悄划亮了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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