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通知在堂屋桌上摊开着,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
李薇薇脸色发白,手指捏着纸张边缘:“他们……他们说我们使用的驱虫药剂,含有未经注册的生物活性成分,涉嫌违规。要求暂停所有产品销售,接受全面检查。”
“检查什么?”王铁柱声音压抑着怒火,“咱们的药是纯植物提取,连化学合成物都没用!”
“问题就在这里。”刘晓雨推了推眼镜,指着通知上的几行小字,“他们说检测到异常生物活性,怀疑我们添加了未申报的微生物制剂——指的就是白僵菌。”
“白僵菌是天然真菌,山里到处都是!”李薇薇激动地说,“这怎么能算违规?”
“但作为农药使用,需要注册。”刘晓雨声音低沉,“我国对生物农药的管理很严格,即使白僵菌本身是天然产物,但作为商品化农药制剂,必须经过毒理学、环境安全等全套评估,拿到登记证才能用。”
堂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和,却照不进屋里的寒意。
林逸拿起那张通知,一字一句地看。落款是县农业局植保站,公章鲜红刺眼。通知要求三天内提交所有药剂配方、生产工艺、使用记录,并暂停相关产品销售,等待现场抽样检测。
“这是赵老三的手笔。”王铁柱咬着牙,“肯定是他举报的。他弄不到我们的配方,就用这种方式恶心人。”
“不止恶心人。”苏婉清轻声说,“如果真被认定违规,不仅要罚款,还可能吊销部分经营许可。更重要的是,山庄‘零化学农药’的招牌就砸了。”
林逸放下通知,走到窗前。
院子里,追风正低头啃食槽里的鲜草。晨光里,它枣红色的皮毛泛着健康的光泽,受伤的左前腿已经看不出明显的跛态,奔跑时只比右腿稍显谨慎。
一个月前还奄奄一息,如今已是一匹神骏的马驹。
“晓雨,”林逸转过身,“我们用的药剂,如果真送检,会被认定违规吗?”
“会。”刘晓雨实话实说,“白僵菌制剂确实需要登记。虽然我们是直接用的野生菌种,没有商业化生产,但作为农药使用,这个程序漏洞确实存在。”
“补救措施呢?”
“最快的方法是补办登记。”刘晓雨顿了顿,“但手续很复杂,需要提供完整的研究资料、毒理报告、环境影响评估……至少要三个月,还要花不少钱。”
“三个月……”李薇薇喃喃道,“我们的订单等不了三个月。”
山庄的产品主要卖点就是“纯天然、零化学农药”。如果这个招牌倒了,客户信任会崩塌,订单会锐减,荒山开发的资金链也可能断裂。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追风在院子里打了个响鼻,声音清脆。它抬起头,望向堂屋的方向,褐色的眼睛清澈而沉静。
林逸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铁柱,”他说,“下午你跟我上山。”
“上山?去哪?”
“去荒山,还有老鹰岩那边。”林逸目光扫过桌上那张通知,“既然赵老三想查,那咱们就让他查个够。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些事。”
“什么事?”
林逸没回答,只是看向院子里的追风。
午饭后,林逸牵着追风出了山庄。
一个月时间,追风的体型明显壮实了。肩高已经超过林逸的胸口,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在枣红色的皮毛下隐约可见。走路时步伐稳健,受伤的左前腿虽然还不能完全承重,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行走。
林逸没给它上鞍——追风还没受过正规驯服,他也不打算用传统方式驯马。灵泉滋养下,这匹马驹的灵性远超普通马匹,他相信它能理解。
一人一马沿着新修的山路往荒山走。
追风走得很稳,遇到陡坡时会放慢速度,用鼻子碰碰林逸的手,像是在询问路线。林逸拍拍它的脖子,指向正确的方向,它就会继续前进。
到一区那片枣树林时,林逸停下脚步。
一个月前种下的树苗已经长高了一截,叶片在秋阳下绿得发亮。虫害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只有极少数叶片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就是这些树。”林逸抚摸着追风的脖子,“差点被人毁了。”
追风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最近的一株树苗。它的耳朵动了动,忽然打了个响鼻,转头看向东边——老鹰岩的方向。
林逸心里一动:“你知道什么?”
追风用前蹄刨了刨地面,然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走几步,回头看看林逸,像是在等他跟上。
他们穿过一区,进入二区的药材田。黄芪幼苗长势良好,绿油油的一片。再往前,就是通往老鹰岩的崎岖小路了。
这条路还没修,只有采药人和猎人踩出的羊肠小道。两边灌木丛生,碎石遍地,很不好走。
追风却走得很从容。它似乎天生知道该怎么在山路上行走,哪里该抬脚,哪里该侧身,哪里该跳跃。遇到陡坡时,它会停下,等林逸先上,然后自己再轻盈地跟上。
林逸越走越心惊。
这匹马驹的适应能力和地形判断力,根本不像一匹刚恢复健康、从未受过训练的马。更像是……在山里生活了很久,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
快到老鹰岩时,追风忽然停下。
它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示般的咕噜声。
林逸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有声音。
很轻,是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压低的说话声。灌木丛在动,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有人在里面。
追风轻轻用头推了推林逸,示意他躲到旁边的巨石后面。
一人一马刚藏好,灌木丛里就钻出两个人。
都穿着迷彩服,背着背包,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其中一人林逸认识——是赵老三厂里的一个工头,姓孙,上次采摘节闹事时被派出所处理过。
另一个人不认识,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像技术人员。
“孙哥,这地方真能有东西?”戴眼镜的问。
“错不了。”孙工头压低声音,“三哥查过县志,他家祖上确实在这儿埋过东西。前阵子林逸他们修路挖到棺材,就是佐证。”
“那为什么不在棺材那儿找?”
“你傻啊?棺材是幌子,真正的东西肯定埋在别处。”孙工头环顾四周,“老爷子临死前说,东西埋在‘鹰嘴下面,三棵松之间’。咱们要找的就是那三棵松。”
两人边说边往老鹰岩方向走去。
林逸躲在巨石后,心里翻腾。
赵老三果然在找东西。祖上埋的,棺材是幌子,真正的东西在老鹰岩下面,三棵松之间。
他看向追风。马驹正静静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眼神锐利得像鹰。
等两人走远了,林逸才从巨石后走出来。
“你知道三棵松在哪儿吗?”他轻声问追风。
马驹侧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迈开步子,往老鹰岩的另一侧走去。那是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
追风用前蹄拨开杂草,示意林逸跟上。
小路蜿蜒向下,通往老鹰岩背阴的一面。这里阳光很难照到,植被稀疏,岩石裸露。走了约莫两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果然有三棵老松树。
松树呈三角形分布,树龄至少百年以上,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交织在一起,投下浓密的阴影。
最奇特的是,三棵树中间的地面很平整,没有杂草,只有一层厚厚的松针。
追风走到空地边缘停下,用鼻子指了指那三棵树,然后看向林逸。
林逸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松针。
下面的土质很松软,像是被翻动过。他用手刨了刨,挖下去不到十公分,指尖就碰到了硬物。
是石头?
不,是木头。
一块长方形的木板,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工加工过的。木板下面还有空间。
林逸小心地把木板周围的土清开,露出一个长约一米、宽约半米的坑。坑里放着一个铁皮箱,箱子不大,但很沉,表面锈迹斑斑。
他没急着打开箱子,而是先观察四周。
没有陷阱,没有机关,就是一个简单的埋藏点。但位置选得很巧妙——三棵松树形成的天然屏障,背阴面不易被发现,松针每年落下覆盖,天然伪装。
赵老三的祖上,到底埋了什么?
追风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铁皮箱,然后后退两步,示意林逸动手。
林逸深吸一口气,抓住箱盖边缘,用力一掀。
锈死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箱盖打开了。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珠光宝气。
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发脆。林逸小心地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小楷,记录的是……药材种植心得?
“云雾山阴坡,土质偏酸,宜种党参。须深翻三尺,施草木灰……”
“黄芪喜阳,但幼苗期需遮阴。可用松枝搭棚,待苗高一尺再撤……”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关于各种药材的种植方法、采收时节、炮制工艺。有些方法很古老,有些甚至闻所未闻。
册子下面,是一卷羊皮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粗糙,但标注清晰:云雾山脉全图,各处水源、山道、药材分布区域、适宜种植地块……其中老鹰岩这一片被重点标注,旁边还有小字备注:“此处地气殊异,所产药材药性倍增。”
林逸心里一跳。
地气殊异?药性倍增?
难道赵家祖上也发现了这片山的特殊之处?或者说,他们知道灵泉的存在?
箱子最底下,是一块玉佩。
青色,温润,雕着云纹。和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祖传玉佩很像,但纹路略有不同。
林逸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玉佩内部似乎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水纹?
他把玉佩贴到自己的玉佩上。
两块玉佩同时微微发热。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追风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玉佩,然后打了个响鼻,像是确认了什么。
林逸把东西放回箱子,盖上箱盖。他没把箱子带走,而是重新埋好,恢复松针覆盖。
“这东西现在不能动。”他拍拍追风的脖子,“赵老三在找它,我们就更不能让他找到。”
马驹点点头,仿佛真听懂了。
回山庄的路上,林逸一直在想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药材种植心得,山脉地图,还有那块会发热的玉佩。赵家祖上为什么要埋这些?这些东西对赵老三又有什么用?
更重要的是,追风怎么会知道埋藏地点?
“你以前来过这儿?”林逸看着身边的马驹,“还是说……你记得什么?”
追风侧头看他,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它没回答——也不可能回答,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走到半路,林逸忽然停下脚步。
“你愿意让我骑吗?”他问。
这是很冒险的试探。追风虽然恢复得很好,但毕竟从未被骑过。马匹的本能会抗拒背上突然增加的重量,尤其是未经驯服的马。
追风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小腿,像是在说:上来。
林逸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鬃,左脚踩地,右腿一跨——
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追风稳稳地站着,等他坐稳了,才开始迈步。
起初几步走得很慢,像是在适应背上的重量。走了十几米后,步伐渐渐加快,变成小跑。林逸抓着马鬃,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山路在脚下飞快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追风跑得很稳,四条腿协调有力,受伤的左前腿已经完全看不出异样。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
林逸伏低身体,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不是开车,不是走路,是真正与一个生命共同奔跑。他能感觉到追风肌肉的收缩舒张,能听到它有力的心跳和呼吸,能闻到它皮毛上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追风跑上一处高坡,在坡顶停下。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庄。青瓦白墙掩映在桃林里,鱼塘如镜,新开的荒山上枣树苗连成一片。更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县城隐在天际线上。
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边。
追风昂着头,对着夕阳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音清越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林逸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守着几亩果园、应付着赵老三各种刁难的小庄主。现在,他有了五百亩荒山,有了正在恢复的马驹,有了一个目标清晰的团队。
也有了……更多的敌人和麻烦。
“走吧,”他拍拍追风的脖子,“该回去了。”
马驹转身下山,步伐轻快而稳健。
回到山庄时,天已经擦黑。堂屋里亮着灯,李薇薇他们还在等。
林逸从追风背上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去休息吧。”
追风没走,而是跟着他进了堂屋。
屋里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愣了——一匹马,就这样自然地走进来,站在林逸身边,像是本来就该在这里。
“林哥,这……”王铁柱瞪大眼睛。
“它让我骑了。”林逸简单地说,“以后巡山、往来各处,它会是我的坐骑。”
刘晓雨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追风:“它的恢复程度……超出医学常理。而且这种通人性的表现,在普通马里很少见。”
“它本来就不普通。”林逸摸了摸追风的脖子,“就像黑子、金羽、悟空和鹦鹉一样。”
追风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
“说正事吧。”林逸看向桌上那张调查通知,“农业局那边,我们这样应对——”
话没说完,屋檐下的鹦鹉笼子里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话痨扯着嗓子喊:“电话!电话!明天上午!”
捧哏接了一句,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是个陌生的男声:“……九点,会议室……赵总安排的……记者也来……”
屋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看向鹦鹉,又看向林逸。
林逸脸色沉了下来。
赵总安排的?记者也来?
赵老三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看来,”他慢慢地说,“明天上午九点,农业局有场好戏要上演。”
追风在他身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夜风吹进堂屋,带来深秋的凉意。
灯下,人和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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