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是这片大地永恒的颜色。
不是肥沃的黑土,也不是深沉的墨岩,而是一种被浸染了无数年,从最深处弥漫出来的,带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黯沉。泥土是黑的,裸露的嶙峋怪石是黑的,扭曲虬结、枝干如同鬼爪般伸向永远灰霾天空的怪树也是黑的。就连空气中,也终年飘荡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或墨绿色毒气,它们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帷幕,将阳光与生机隔绝在外。这里是天玄大陆公认的绝地、禁区——黑色大地。
传说,自太古甚至更久远的时代,这片土地便已存在,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气、怨气、以及各种无法理解的剧毒。踏入者,十死无生。累累白骨埋于黑土之下,其中不乏曾叱咤风云的强者,他们的血肉与灵韵,最终都化为了这片死地的一部分,滋养着更为浓郁的毒。
然而,极致的死寂与毒害之中,又诡异地孕育出了另类的“生”。一些适应了,甚至依赖于此地环境的毒虫、凶兽,以及各种因毒素而异变的妖灵,在此地挣扎、厮杀、繁衍,早已形成了一套残酷而完整的生态链。它们本身,以及这片绝地滋生出的一些特殊灵材、毒矿,对于外界某些修炼特殊功法,或精于毒、蛊、暗器等道的修士而言,是无价的瑰宝。因此,尽管凶名赫赫,依旧不断有亡命之徒或自恃修为高深者闯入,用性命赌一场机缘。
黑色大地的边缘,一处相对毒气稀薄,由几块巨大黑岩天然围合形成的避风洼地,勉强算是个栖身之所。几间低矮粗糙,用黑石和怪树木料搭成的屋子,形成的小村子,便是萧劫十五年来的全部世界。
他是被五位老人抚养长大的。
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五位老人也不知道,只是说过,萧劫是捡来的,他的名字也是他们取的,萧劫消劫,一生平安。他们只是在这片绝地的边缘,如同顽强的苔藓,艰难地存活下来,并将他这个“累赘”拉扯大。
此刻,萧劫正盘膝坐在自己那间最为简陋的小屋中,额头青筋跳动,汗水浸湿了他破旧的粗布衣衫。他紧闭着双眼,稚气已脱、带着坚韧线条的脸上,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扭曲。他正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尝试运转那篇五位老人耗费心血,拼凑改良了无数次才教给他的,最基础不过的引气法诀。
意识沉入体内,他能“看”到,随着法诀的催动,空气中那些稀薄且夹杂着微量毒素的灵气,艰难地被剥离、吸纳,顺着经脉缓缓流入丹田。每一次,都带着微弱的希望。
然而,就在那缕微弱的灵气即将在丹田沉淀,化为己用的一刹那——一团盘踞在他丹田最中央,仿佛亘古存在的漆黑雾气,动了。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影子。灵气一进入丹田,这黑雾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扩散开一丝,轻而易举地将那缕灵气裹挟、吞噬,然后再次收缩回原状,沉寂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十年了!
从五岁开始尝试修炼起,整整十年,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每一次都是如此!他引来的所有灵气,无论多么精纯,无论他如何努力控制,最终都成了这团诡异黑雾的养料。他的丹田,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比无底洞更可怕,无底洞至少还能听到回响,而他的灵气,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呃啊——!”
萧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的是十年积累下来的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为什么?凭什么?!”
他生长在绝地,从未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从未体验过寻常少年的恣意飞扬,他认了。可五位老人将他养大,恩重如山,他很感激。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够修炼,变得强大,带着五位老人离开这个鬼地方,去看看外面的天地,让他们安享晚年。
可就连这最卑微的愿望,都被体内这团该死的黑雾无情碾碎!
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在他身体里?它还要吸食他到什么时候?难道他萧劫的一生,就要这样作为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最终埋骨在这片黑色的大地上,如同那些无人知晓的白骨一样?
不!绝不!
萧劫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憋屈在他心中冲撞。他需要发泄,需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哪怕……只是在这黑色大地的边缘,猎杀一头最低等的妖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知道五位老人绝不会允许他冒险。他们总是说,“小劫,平平安安就好”;“外面危险,不要离开石屋太远”。他们的保护,像一层温暖的茧,却也让他感到窒息。
今天,他偏要任性一次!
萧劫悄无声息地溜出石屋,像一头矫健的黑豹,融入了外围更加浓郁的墨绿色瘴气之中。他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避开了一些天然的危险毒沼和某些强大妖兽的领地,目标明确——一只经常在附近山谷活动,实力大约相当于人类炼体境一级的“腐爪豺”。
那豺体型如牛犊,皮毛溃烂,流着脓液,一双前爪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毒素,动作迅捷,性情凶残。
很快,就在附近山谷内的一处布满黑色砾石的空地上,萧劫找到了它的踪迹。
没有多余的试探,积压了十年的愤懑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搏杀欲望。萧劫低吼一声,手持一柄五位老人用废弃金属为他打磨的粗糙短刃,冲了上去。
他没有灵气,有的只是长年在这恶劣环境下挣扎求生,锻炼出的远超常人的体魄、速度和对危险的直觉。
战斗瞬间爆发,惨烈而直接。
腐爪豺嘶嚎着,带着腥风的利爪挥扫,擦着萧劫的肩头而过,衣衫破裂,皮肤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毒素在蔓延。萧劫闷哼一声,眼神却更加凶狠,侧身闪避的同时,短刃狠狠扎向豺的腰腹——铜头铁骨豆腐腰,这是老人们教他的。
短刃入肉,腥臭的血液喷溅。腐爪豺吃痛,变得更加疯狂,猛地将萧劫扑倒在地,张开的血盆大口滴着粘稠的毒涎,朝着他的咽喉咬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萧劫双臂死死抵住豺狼的下颚,手臂肌肉贲张如铁,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獠牙离他的喉咙只有寸许,毒气的腥臭几乎让他窒息。力量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没有灵气支撑,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毒素带来的麻痹感也越来越强。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死在这黑色的大地上,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手臂力量即将溃散的刹那——一道清冽的剑光,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惊电,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白色的剑光并非多么璀璨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与凌厉,仿佛本身就代表着某种秩序,与这片混乱、污浊的黑色大地格格不入。
“噗嗤!”
轻响过后,那疯狂咆哮的腐爪豺,动作骤然僵住,硕大的头颅无声无息地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腥臭的血液喷了萧劫一身。
沉重的兽尸压在他身上,但他已顾不上,猛地抬头望去。毒气微散,一个少女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衣裙,在这以黑、墨绿为主色调的绝望之地,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真实,仿佛她的剑芒是这黑色大地上的绝境之光。衣裙质地极佳,并非凡品,隐隐有灵光流转,将周遭试图侵蚀的毒瘴悄然排开。
少女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或许稍小一些,身姿窈窕,青丝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部分。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清澈,明净,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又好似初春雪山之巅映着晨光的湖泊。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清冷剔透的平静。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萧劫,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兽尸,看着周围污秽的环境,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寻常事物。
萧劫愣住了。他十五年的人生里,见过的只有五位老人苍老的面容,以及黑色大地各种狰狞扭曲的毒物妖灵。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人。干净得让他这个从小在泥泞和毒气中打滚的人,感到一丝自惭形秽。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纤手一招,那柄斩杀了腐爪豺的冰蓝长剑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她手中,消失不见。她目光在萧劫身上停留了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莲步轻移,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浓郁的黑色瘴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与他周身浓郁的血腥和腐臭形成鲜明对比,也萦绕在萧劫的鼻尖,更萦绕在他的心头。
萧劫奋力推开身上的兽尸,挣扎着坐起,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麻痹感蔓延了半边身子。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伤势上。少女那清冷的眼眸,那惊鸿一瞥的剑光,还有那决然离去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混杂着获救的庆幸、被无视的失落、以及看到“外面世界”来客的复杂心绪,在他心中翻腾。与她相比,自己算什么呢?一个连修炼都无法做到的,挣扎在绝地边缘的……废物吗?
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再次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修炼?这该死的黑雾!
萧劫下意识地,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再次试图去感应、去催动那基础法诀,想要汲取一丝灵气来压制驱除被腐爪豺抓伤而遗留下的毒素时,哪怕明知道是徒劳的。
然而,就在他意念沉入丹田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团盘踞了十年,吸干了他所有努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漆黑雾气,第一次,没有去吞噬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灵气。
它……动了。
不是扩散,不是吞噬。而是猛地一颤,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被某种气息惊醒!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以那团黑雾为中心,悍然爆发!
这一次,它吸收的不再是萧劫辛苦引来的那点微薄灵气,而是……弥漫在周围天地间的,黑色大地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毒瘴死气!
以及萧劫身体里的毒素!
“嗡——!”
萧劫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风口。肉眼可见的,周围那些墨绿色、黑色的毒瘴之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他汹涌而来,顺着他周身毛孔,甚至是口鼻,疯狂地灌入体内!
这个过程狂暴而痛苦,庞大的异种能量强行冲入经脉,几乎要将萧劫撑爆、撕裂!肩头腐爪豺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在这股洪流面前,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穿刺的剧痛。
但诡异的是,这些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毙命的剧毒瘴气,在涌入丹田,接触到那团黑雾的刹那,却如同泥牛入海,被其贪婪地、欢快地吞噬、吸收!黑雾本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幽暗,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令萧劫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古老、尊贵的气息。
它不再是被动等待投喂的寄生虫,而是化身为睥睨天下的霸主,在主动掠夺这片天地的本源力量!
剧痛之中,萧劫的意识却异常清晰。他“看”着丹田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让他浑身颤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狂喜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十年来的所有迷茫与绝望:这困了他十年,让他受尽屈辱的黑雾……
它吞噬灵气,并非因为灵气是它的养料,或许……只是因为灵气层次太低,它看不上,或者无法直接利用?它真正渴望的,是这黑色大地的本源——这无穷无尽的毒瘴死气?!
它……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折磨他多年的诅咒,竟是……这片万古禁区,黑色大地本身,赐予他的……一场惊天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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