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2日,周二,晴
六月的北京,夏天正式来了。
清晨五点半,天已经大亮。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还带着露水的树叶上,金灿灿的。知了开始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在宣告季节的更迭。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太极拳缓慢舒展的动作在晨光里像慢放的电影。
我醒来时,若宁已经不在床上。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在做早餐。我坐起来,揉揉眼睛,走到厨房门口。
她系着那件我去年在宜家买的蓝色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煎蛋。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她动作很轻,怕吵醒我和夏天。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油和鸡蛋的香味,还混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淡香。
“怎么起这么早?”我轻声说,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身体微微一僵——背部肌肉还是紧张的——然后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醒了?今天要去陈教授那儿,想早点准备。第三乐章有几个段落一直拉不好,得早点去琴房自己练练。”
“背还疼吗?”我的手下意识在她腰间轻轻按揉。
“好多了。昨天理疗很有效,晚上你按摩得也好,今天感觉松快多了。”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印着小熊图案的盘子里——那是夏天专用的,“去叫夏天起床吧,早饭马上好。我煮了小米粥,养胃的。”
“嗯。”我亲了亲她的头发,松开手。
走到夏天房间,她还睡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耳朵缺了一角的兔子玩偶,小嘴微微张着,有细微的鼾声。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三岁的孩子,睡相毫无防备,让人心软成一滩水。
“夏天,起床了,要上幼儿园了。”我轻轻摇她。
“唔……”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起床了,小懒虫。今天有煎蛋哦,妈妈做的,还有小熊盘子。”
“煎蛋……小熊……”她迷迷糊糊地重复,然后睁开一只眼睛,“妈妈做的?”
“嗯,妈妈早起给你做的。”
“那我要吃。”她终于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给她穿衣服——粉色的T恤,白色的短裤,袜子是印着小草莓的。她自己穿鞋,但鞋带系不好,总是打成死结。我蹲下帮她解开,重新系好。
“爸爸,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
“还要上几天幼儿园才能放假?”
“三天。星期四、星期五,然后周末就不用上了。”
“哦。”她想了想,小脸皱成一团,“那还要上三天啊……我不想上幼儿园。”
“为什么?幼儿园不好玩吗?”
“好玩……但我想在家。在家可以看动画片,可以跟妈妈玩,可以去爷爷奶奶家。”
“可是爸爸妈妈要工作啊。妈妈要练琴,爸爸要写书。夏天在幼儿园,有小朋友一起玩,多好。”
“可是王小明老抢我玩具。”她嘟着嘴。
“你不是学会自己解决了吗?昨天不是做得很好?”
“嗯……那倒是。”她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我昨天说‘王小明,你再抢我就不跟你玩了’,他就不抢了。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长大了。”
“对嘛,我们夏天长大了,是小大人了。小大人就要上幼儿园,学知识,学本领。”
“好吧。”她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那我就再上三天吧。”
洗漱完,到餐厅,若宁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金黄,烤面包焦香,小米粥冒着热气,还有切好的苹果摆成小兔子形状。夏天爬上她的专属椅子——椅腿加高了,让她能够到桌子——抓起面包就啃。
“慢点吃,别噎着。”若宁递给她牛奶,又转头看我,“你的粥在锅里,自己盛。我今天泡了咖啡,在壶里。”
“谢谢。”我盛了粥,倒了咖啡,在她旁边坐下。
“妈妈,你今天要去练琴吗?”夏天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嗯,要去陈教授那儿。今天要练第三乐章,最难的部分。”
“陈教授是谁?”
“是……教妈妈拉琴的老师。很厉害的老师,以前教过很多大音乐家。”
“比妈妈还厉害吗?”
“比妈妈厉害多了。妈妈要跟他学,才能变得更厉害。”
“哦。”夏天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她赶紧用面包蘸着吃,“那妈妈会更厉害吗?”
“会。妈妈会更厉害,然后开音乐会,夏天来看吗?”
“看!我要坐第一排!我要给妈妈鼓掌,鼓得最大声!”她用力拍手,把面包屑拍得到处都是。
“好,坐第一排,鼓最大声。”若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她俩对话,心里是平静的。这种早晨的日常,像定心丸,让人心安。知道这一天要怎么开始,知道这一天会怎么过——若宁去练琴,我写稿,夏天上幼儿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聊天,陪孩子玩,然后睡觉。日复一日,普通,但珍贵。在这样充满变数的年头,这种“可预测”的日常,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吃完早饭,我送夏天去幼儿园。路上,她一直哼歌,是幼儿园新教的《小燕子》,调子依然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开心,小手在我手里一甩一甩的。
“爸爸,王小明昨天说,他妈妈要带他去迪士尼。上海的迪士尼。”
“是吗?”
“嗯。他说迪士尼有米老鼠,有白雪公主,有灰姑娘的城堡,有好多好多好玩的,还有烟花。爸爸,我们能去迪士尼吗?”
“能。等妈妈音乐会结束了,我们找个时间去。不过可能要等到秋天,夏天太热了。”
“秋天是什么时候?”
“嗯……等树叶变黄了,就是秋天了。”
“那还要等好久……”她的小脸垮下来。
“不久。你看,现在树叶是绿的,等它们慢慢变黄,我们就去。而且,”我蹲下来看着她,“去迪士尼之前,我们要先给妈妈加油,看她开音乐会,对不对?”
“对!”她又高兴起来,“我要给妈妈加油!然后等树叶黄了,我们就去迪士尼!拉钩?”
“拉钩。”
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紧。
到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王老师站在门口,笑着跟每个孩子打招呼。夏天松开我的手,跑过去:“王老师早!”
“夏天早!今天穿得真漂亮!”王老师摸摸她的头。
“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夏天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真好看。来,跟爸爸说再见。”
夏天回头,用力挥手:“爸爸再见!晚上早点来接我!”
“好,一定早点来。好好听老师话。”
“知道啦!”
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蹦跳着消失在教学楼里,我转身往回走。六月的早晨,空气已经有点热了,带着夏天特有的、黏糊糊的感觉。路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上班的。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妈妈一边走一边哼歌哄。有老人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慢慢走。有中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边走边背英语单词,神情疲惫。
人间烟火,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希望。而我的希望很简单:家人健康,工作顺利,日子安稳。
回到家,若宁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她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白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正在玄关换鞋,看见我回来,她直起身。
“我走了。中午不回来吃饭,和陈教授一起。他请我吃食堂,说让我体验一下‘学生生活’。”她笑了笑,“你记得吃饭,别又凑合泡面。冰箱里有剩菜,热热就能吃。”
“知道了。你也注意,别太累。背疼了就歇歇,别硬撑。”
“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深,稿子别太逼自己。慢慢来,不急。编辑那边……要是催得紧,我去跟她说。我认识她,以前采访过我。”
“不用,我能搞定。你专心练琴,别操心我的事。”
“好吧。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她走了。门关上,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声、蝉鸣。这种安静让人有点不习惯——习惯了夏天叽叽喳喳,若宁练琴的声音,现在突然只剩我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闪烁的电脑光标。
我洗了杯子,冲了第二杯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还是那个文档,《家庭记忆的传承:从日常到永恒》——这个书名现在看起来有点讽刺。永恒?什么能永恒?父亲的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若宁的背疼时好时坏,夏天的童年一眨眼就过去。连我自己,三十六岁,已经开始长白头发,腰也开始时不时酸痛。
可还是要写。就像若宁明知道背疼还要练琴,父亲明知道胸闷还要硬撑,母亲明知道担忧无用还是要担心。人活着,不就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过程中,寻找那一点点意义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第十四章:六月的开端”
然后停住。手机响了,是编辑苏晴。
“林老师,早啊。没打扰您写作吧?”苏晴的声音总是很轻快,像早晨的阳光。
“没,刚坐下。苏老师有事?”
“两件事。第一,您上次交的大纲我看过了,整体框架很好,但细节需要丰富。特别是‘代际冲突’那一章,您写得有点……温和了。现在的读者爱看冲突,爱看戏剧性。能不能加一些更激烈的矛盾?比如父母强烈反对子女的选择,子女离家出走之类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苏老师,我写的是非虚构,是记录真实家庭生活。我家……没那么激烈的冲突。我父母虽然唠叨,但一直很支持我的选择。我当年辞职写作,他们也没反对,就说‘你想清楚就行’。”
“哎呀,文学需要加工嘛。您可以适当……艺术化一下。比如,您父亲是不是曾经希望您子承父业,当工程师?您是不是曾经跟家里闹过矛盾?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
“我爸是希望我学理工科,觉得稳定。但我喜欢文科,他也没拦着,就说‘喜欢就学,但要想清楚后果’。我们没闹过矛盾,就是……正常讨论。”
“那太可惜了。”苏晴的声音里透着遗憾,“这样吧,您再想想,看能不能挖掘出一些更有张力的细节。第二件事,社里下半年有个重点项目,是‘当代中国家庭口述史’系列,想请您参与,写您家族的故事。稿酬从优,但时间紧,要求三个月内交稿,十五万字左右。您有兴趣吗?”
“三个月?十五万字?”我皱眉,“苏老师,我现在这本书还没写完,下个月我爱人有音乐会,我得全程陪着。父亲身体也不太好……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您考虑考虑嘛。这可是个好机会,社里很重视这个项目,到时候会有全国巡回宣传,央视可能还会做专题。对您的知名度提升很有帮助。”
“我……考虑考虑吧。但我得先跟家人商量。”
“行,那我等您消息。最晚这周五给我答复,好吗?”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心里那团乱麻又多了几根线。三个月十五万字,意味着每天要写近两千字,还要保证质量。这意味着我可能没时间陪若宁去练琴,没时间接送夏天,没时间陪父亲去医院。可这又确实是个好机会——我写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这本书如果能成,也许能打开局面。
可代价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点开,是高中同学群。班长在组织毕业十五周年聚会,时间定在七月。群里很热闹,当年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
“张伟:必须去!十五年没见了!”
“李娜:我带我家娃去,三岁了,让大家看看!”
“王强:我在深圳,回不去啊,大家多发照片!”
“刘芳:林深呢?大作家来不来?@林深”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毕业十五年,有人当了老板,有人出了国,有人离了婚,有人生了二胎。我呢?三十六岁,自由撰稿人,不出名,钱不多,有家,有贷款,有担忧,有希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最后我回:“看情况,尽量去。恭喜大家。”
关了微信,重新面对文档。可思绪已经飞了。编辑的要求,同学聚会,父亲的胸闷,若宁的背疼,夏天的迪士尼梦想,三个月的交稿期限……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我决定先不写了。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支烟——这个坏习惯越来越频繁了。看着窗外的车流,想着这操蛋的生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悦。
“哥!在干嘛?”
“写稿。不,没写,在抽烟。怎么了?”
“抽烟?你不是戒了吗?”
“又抽了。有事说事。”
“哦。哥,我们幼儿园要办六一活动,需要家长表演节目。我们班缺个爸爸,你来呗?很简单,就演棵大树,站在那儿不动就行。”
“悦悦,我三十六了,演大树?”
“哎呀,就是道具嘛!你站那儿,孩子们围着你唱歌跳舞。多温馨!来嘛来嘛,夏天也想让你来。”
“夏天说的?”
“嗯!她说‘我想让爸爸演大树,因为爸爸像大树一样高’。”
我心里一软。演大树……站在一群三四岁的孩子中间,当背景板。听起来很傻,但如果是夏天希望的……
“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三点。你来吗?来吗来吗?”
“来。但我得提前走,四点要去接夏天。”
“没问题!你三点到,演完就走,不耽误!谢谢哥!你最好了!”
挂了电话,我笑了。演大树。三十六岁,演大树。生活真是……什么都能发生。
回到书桌前,决定不跟自己较劲了。打开文档,随便写,写什么是什么。
“六月的早晨,我在阳台上抽烟,想着生活这团乱麻。编辑催稿,同学聚会,父亲胸闷,妻子背疼,女儿要演大树。而我,三十六岁,站在人生的中途,往前看是迷雾,往后看是来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个尴尬的逗号。
可逗号也要继续。因为句子还没完,故事还要写。因为若宁还在练琴,夏天还在长大,父母还在变老。因为日子,它不管你准没准备好,都会一天天翻过去。
那就翻吧。翻一页,是一天。写一行,是一步。演大树,就演大树。至少,夏天会笑。至少,若宁会说‘你真傻’。至少,父母会说‘注意身体’。至少,我还活着,还能抽烟,还能写字,还能在六月的早晨,对着电脑发呆。
这就够了。还要什么呢?
够了。”
写完这段,我保存,关掉文档。不写了,今天到此为止。有些时候,写作不是字数的累积,是情绪的宣泄。宣泄完了,就停下来,等下一次。
中午,热了昨天的剩菜,一个人吃饭。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想起若宁说“别又凑合泡面”,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她那么忙,还操心我吃饭。
吃完饭,躺沙发上休息。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我闭上眼睛,听着蝉鸣,竟然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片森林里,真的变成了一棵树。很高,很粗,枝叶茂盛。树下,夏天在玩,若宁在拉琴,父母在散步。琴声很好听,风很温柔。然后突然,树开始摇晃,树叶纷纷掉落。我低头看,树根在腐烂。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我就醒了。
一身冷汗。
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还在狂跳。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人心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母亲。
“深,在干嘛?”
“睡觉。怎么了妈?”
“你爸……你爸刚才说胸口闷得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躺躺就好。你来一趟吧,我说不动他。”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我马上过去。”
赶到父母家,父亲正躺在沙发上,脸色有点发白,呼吸有些急促,一只手按在胸口。母亲坐在旁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脸色比父亲还难看,嘴唇在微微颤抖。
“爸,怎么样?”我蹲在沙发前,手放在他肩膀上。
“没事……就一下。”父亲闭着眼睛,声音虚弱,“药吃了……歇歇就好。”
“必须去医院。妈,打120。”
“不用打120……浪费钱。”父亲想坐起来,但身体刚抬起一点,就重重倒回去,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这次必须听我的。”我语气很强硬,转头对母亲说,“妈,打120。我收拾东西。”
母亲颤抖着去打电话,手抖得连按键都按不准。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家里所有的重要证件。我抓起父亲的医保卡、病历本、身份证,又冲进卫生间拿了毛巾、牙刷,从厨房拿了他的水杯。手也在抖,但我告诉自己必须冷静。这个时候,如果我慌了,母亲会更慌,父亲会更怕。
120十分钟后到了。两个年轻的医护人员进门,简单问询后,给父亲做了初步检查:血压160/100,心率110,血氧95%。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沉。
“建议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年长一点的医护人员说。
父亲还想说什么,我按住他的手:“爸,听医生的。就当让我和妈安心,行吗?”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又看看母亲通红的眼眶,终于妥协了,长长叹了口气:“好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添麻烦,您是我爸。”我握紧他的手。
救护车上,我握着父亲的手,母亲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父亲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我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七八岁的时候,发烧到四十度,父亲也是这样抱着我,坐在出租车上往医院赶。那时候我觉得父亲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他了。
“深。”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爸,我在。”
“别告诉你姐和你妹……她们忙,别让她们担心。”
“知道了。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要是……要是不太好,也别告诉你妈实话。她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爸,您别胡思乱想。就是检查一下,没事的。”
父亲不再说话。我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
到了医院,急诊,一系列检查。心电图显示ST段改变,心肌酶谱升高。医生看着结果,眉头紧皱。
“需要住院,做冠脉造影,看血管情况。”医生说,“从心电图和症状看,很可能是心肌缺血,不排除是心绞痛发作。但具体狭窄程度,要造影才能知道。”
“严重吗?”我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现在还不好说。如果只是轻微狭窄,药物控制就行。如果狭窄超过70%,可能需要放支架。但您父亲这个年纪,血管条件怎么样,有没有其他问题,都要检查了才知道。”
“那……住院吧。”
办住院手续,交押金,把父亲送到心内科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父亲躺下,护士来上监护仪,心电图、血压、血氧,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曲线。父亲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眼神有些茫然。
“爸,没事的。就是观察一下,检查一下。”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嗯。”他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母亲去水房打水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隔壁床老人轻微的鼾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能看见他脸上的老年斑,和深深浅浅的皱纹。我突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老,是那种“身体开始垮了”的老。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震了,是若宁。我走到走廊接。
“喂,深,你在哪儿?妈说你爸住院了?”
“嗯,在人民医院。心肌缺血,要做冠脉造影。你别担心,情况稳定。”
“我现在过去。”
“你别过来了,累了一天。在家陪夏天,我在这儿就行。”
“不行,我必须去。夏天我让妈去接,我过去陪你。”
“若宁……”
“林深,”她打断我,声音很坚定,“你是我丈夫,你爸是我爸。这种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是的,我不是一个人。若宁在,家人在。天塌下来,一起扛。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定了一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突然想起那个梦——梦见我变成一棵树,树根在腐烂。现在我突然明白了那个梦的意义。父亲就是我们家的大树,而现在,这棵大树病了。
手机又震了,是林静。我走到走廊接。
“深,爸怎么样了?妈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
“情况稳定,要做冠脉造影。姐,你先别告诉悦悦,她最近幼儿园忙,别让她分心。”
“我知道。我现在过去。”
“不用,若宁在路上了。你明天再来吧,今天人太多爸反而休息不好。”
“那……好吧。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回到病房。母亲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我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肩上。
“妈,你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爸。”
“你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一天。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爸这儿有我,有若宁,你放心。”
母亲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深,你爸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就是检查一下,没事的。妈,你要相信医生,相信爸。爸身体底子好,会没事的。”
“嗯……会没事的。”母亲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六点半,若宁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还有我的外套。
“给你和妈带了饭,妈做的,还热着。爸怎么样?”
“睡了,情况稳定。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夏天呢?”
“妈接走了,说晚上住她那儿。让我安心陪你。”
“谢谢你,若宁。”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这个。”她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医生怎么说?”
“明天做冠脉造影,看血管情况。可能……要放支架。”
“能放支架是好事,说明能治。别太担心,现在技术很成熟。我有个朋友的爸爸,三年前放了三个支架,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呢。”
“嗯。”
我们不再说话,就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父亲睡觉。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父亲的呼吸声。
“深,”若宁轻声说,“稿子的事,你别管了。专心陪爸。编辑那边,我去说。”
“不用,我能处理。”
“别硬撑。这种时候,家人最重要。稿子可以晚点交,爸不能等。”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湿:“若宁,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爸真有事,怕我撑不住,怕这个家……散了。”
“不会散的。”她握紧我的手,很用力,“有我在,有夏天在,有妈在,有姐和悦悦在。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爸会好的,音乐会会开的,稿子会写完的,夏天会长大的。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对你的爱,拿我对这个家的爱,拿我对未来的信心。”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深,相信我。相信我们。我们会熬过去的,就像以前熬过的所有难关一样。我们会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把日子过下去。好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相信你。相信我们。”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坐着,在医院的病房里,在父亲的病床边,在六月的夜晚,握着彼此的手,相信着未来。
晚上八点,医生来查房。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又问了问父亲的感觉。
“明天上午做造影。今晚好好休息,别紧张。”医生说,“张先生,您这个情况,血管狭窄是肯定的,但狭窄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处理,怎么处理,明天看了才知道。最可能的情况是,狭窄在50%以下,药物控制就行。如果超过70%,可能要考虑支架。但您放心,现在技术很成熟,是个微创手术,恢复很快。”
父亲点点头:“谢谢医生。”
“家属出来一下。”医生对我招招手。
我跟着医生走到走廊。医生压低声音:“你父亲这个情况,我实话实说,不算最严重,但必须重视。他这个年纪,血管有斑块是正常的,但斑块如果破裂,形成血栓,就可能引发心梗。所以,无论明天造影结果如何,以后必须严格服药,严格控制饮食,适当运动,保持情绪稳定。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医生,我们一定配合。”
“那就好。另外,”医生顿了顿,“你父亲有没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或者最近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
我想了想:“他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退休了,可能有点不习惯。我妈说,他有时候会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嗯。退休综合征也很常见。突然从忙碌到清闲,心理上会有落差,这也可能诱发心脏问题。你们要多陪陪他,让他找到新的生活重心。”
“知道了,谢谢医生。”
回到病房,父亲又睡了。若宁和母亲在轻声说话。我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很凉,我轻轻搓着,想让他暖和一些。
“深,”母亲轻声说,“你爸这病……是不是很严重?”
“妈,医生说了,不算最严重,但得重视。以后爸得按时吃药,注意饮食,适当运动。我们监督他。”
“嗯,我监督。他要是敢不吃药,我跟他急。”
若宁笑了:“妈,您别太紧张。爸会好的。您看,他睡得挺安稳的。”
http://www.xvipxs.net/205_205803/710144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