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黑风山脉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树林都浸染得严严实实。
寒风不再是白日的呼啸,而是在嶙峋山石与扭曲枝桠间游走的冰冷幽灵,发出时高时低、令人心悸的呜咽。它卷起腐烂树叶与泥土的腥气,也搅动着白日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白日里勉强可供辨认的兽径小径,此刻彻底隐没在黑暗中,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殖层,是盘结突起的树根,是随时可能让人失足滑倒的碎石。
叶锋走在最前,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点燃任何照明,甚至连战气的微光都彻底收敛,全凭多年山林搏杀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与对地形轮廓的记忆在前引路。他的脚步很轻,落点却异常稳固,总能精准避开最松软或可能发出声响的地面,速度却丝毫不慢,像一头沉默而高效的头狼。
叶展紧随其后,弓弦半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与前方深邃的黑暗。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远处枯枝折断的脆响,近处草丛被拂动的窸窣,甚至是夜行小兽压抑的呼吸。他偶尔会抬起手,做出简单明确的手势,身后队伍便随之调整方向,避开一片看似平静的泥沼,或绕开一处散发着淡淡腥臈气味的灌木丛。
叶明半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叶亮,两人脚步踉跄。叶亮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白日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但在寒夜与恐惧的侵蚀下,似乎仍在隐隐作痛,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勇气。那名仅存的护卫则咬着牙,将浑身瘫软、双目无神、口中不时发出无意义嗬嗬声的叶浩大半体重扛在自己肩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腥味、汗味、尘土味,还有叶浩身上传来的尿骚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在冰冷的夜风中飘散不去,却又被更大的黑暗所吞噬。
叶尘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脸色苍白如纸,在偶尔透过厚重云层的惨淡月光映照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平稳,呼吸被刻意控制成一种绵长而低沉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似乎要将周遭冰寒稀薄的灵气攫取一丝,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混沌战经》心法的微弱运转,将那一点点灵气转化为更细微的混沌战气,如涓滴渗入龟裂的土地,勉强滋润着近乎枯竭的经脉和灼痛疲惫的肉身。星辉淬炼过的体魄,此刻显露出远超境界的强韧,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然而,他大部分的心神,却内敛沉入识海深处。
那尊混沌色的本源战魂,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速度静静旋转。与白日击杀独眼壮汉之前相比,它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中心那点微光也似乎明亮了少许。最让叶尘在意的是,战魂散发出的那股苍茫古老气息中,隐隐多了一缕此前未曾有过的、冰冷的锐意。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仿佛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在耗尽一切、指尖触及死亡又强行拽回生机的刹那,某种关于“战”的模糊真谛,被强行烙印进了这新生的战魂核心。这烙印还很淡,很模糊,却让战魂与他意志的联结,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紧密而锋利的感觉。
他甚至能隐约察觉到,战魂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渴求”。渴求更多的碰撞,更烈的淬炼,更充沛的……能量。是《混沌战经》修炼到一定阶段带来的变化?还是这源自上古、神秘莫测的“本源战魂”自身特性使然?
叶尘无从深究,只能将这份模糊的感悟与疑问暂且压下。当务之急,是带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活着走出这片吞噬生命的山脉。
队伍在沉默与高度紧绷中跋涉。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脚下枯枝败叶被踩碎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叫,以及更深处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潺潺流水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衬得黑夜更加死寂,更加深不可测。
时间在提心吊胆中缓慢流逝。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脚下的地势终于不再那么陡峭崎岖,林木也开始变得稀疏,前方隐约透出更开阔地带的天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线——似乎,快要到山脉外围了。
就在这口气将松未松、心神出现刹那懈怠的关口——
走在最前的叶锋,毫无征兆地猛然刹住脚步,右拳紧握,高高举起。
整个队伍瞬间僵立原地,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黑暗中,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叶锋微微侧头,耳朵几乎贴向风声来处,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着。几息之后,他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前面,有人。不少。正朝这边来。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东西。有血腥味,新鲜的。”
搜索?追兵?
刚刚松弛一丝的心弦骤然绷紧,几乎要断裂。是溃逃的“黑煞”残匪纠集了同伙卷土重来?是始终未曾露面、如同毒蛇般隐在暗处的叶洪终于要亲自出手?还是黑风山脉中其他嗅到血腥、趁火打劫的豺狼?
叶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能……绕开吗?”
叶锋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两侧地形。左边是黑黝黝、深不见底的陡峭涧谷,夜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阴森的寒气;右边是坡度极大、乱石堆积的山坡,在黑暗中如同巨兽嶙峋的脊背。他缓缓摇头,声音沉重:“这是出山最近、也是相对最好走的路。绕左边是绝路,绕右边……夜太深,坡太陡,我们现在的状态,上去凶多吉少。他们若是拉网搜过来,躲开的可能很小。”
“那……那怎么办?”叶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叶尘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闪动了一下,看向叶锋:“统领,能判断出对方大概的人数、路数么?”
叶锋再次凝神,侧耳倾听片刻,又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脚步声很杂,轻重不一,没什么章法,不像训练有素的队伍。人数……十五到二十之间。最强的……大概战师初阶,不超过三星。但血腥气很冲,要么刚经历过厮杀,要么……带着重伤员,或者尸体。”
不是叶洪。叶洪是九星战师,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若他在此,绝难如此隐匿。听描述,更像是另一伙山匪,或是“黑煞”的残部撞上了别的麻烦,带着伤疲之躯。
电光石火间,叶尘心中已有决断。硬闯是下下之策,己方人人带伤,叶浩叶亮更是累赘,胜算渺茫。隐匿亦难,地形不利,对方既是搜索前进,被发现的可能性极高。
唯有兵行险着,虚张声势,惊退这群乌合之众!
“叶明师兄,叶展兄,”叶尘的声音平静响起,在这片死寂的紧绷中显得格外清晰,“若是寻常匪类,或可示敌以强,惊走他们。”
“如何示强?”叶明立刻追问,声音急促。
叶尘的目光投向那窸窣动静传来的黑暗深处,语速平稳却带着冷意:“匪徒贪婪惜命,欺软怕硬。我们反其道而行。叶锋统领,请你将战师气息完全放开,不必有丝毫收敛,向前压迫过去。叶展兄,你的箭,要快,要准,要狠,专射其为首者与鼓噪最凶者。叶明师兄,你与我护住两翼,摆出随时准备扑击强攻的姿态。叶亮叶浩,藏好,绝不可露出丝毫怯懦。”
他略一停顿,声音里的冷意更甚:“若对方被气势所慑,迟疑不前,我们便保持压迫,缓缓向侧翼移动,寻机脱离接触。若对方不退……那便只有趁其惊疑未定,先发制人,力求速战速决!”
叶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少年重伤之下,思路竟依旧如此清晰果决,胆魄更是惊人。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此法可行。叶展,叶明?”
叶展沉默地点了点头,三支黑沉沉的破甲箭已无声地搭上了弓弦,箭簇在极其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星般的冷光。叶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恐惧都压入心底,重重握紧了剑柄,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战意:“明白!”
“依计行事。”叶锋对那名忠诚的护卫低声吩咐,“带他两个,去后面那块大石头下面的凹坑里藏好。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出来,不许出声!”
护卫连忙点头,几乎是拖着完全吓傻的叶亮和再次瘫软如泥的叶浩,连滚爬爬地躲入后方数丈外一块巨岩下方的阴影凹坑中。
叶锋不再有丝毫犹豫与掩饰,属于六星战师的雄浑战气轰然爆发!那气息沉稳如山,却又带着历经血火的锋利与铁血意味,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向着前方那片黑暗蛮横地弥漫、压迫过去!他不再隐匿行迹,反而挺直腰背,迈开大步,朝着那窸窣动静的源头,笔直地、充满压迫感地迎了上去!
叶尘与叶明落后他半步,一左一右。叶尘提起体内所剩无几的混沌战气,那灰蒙蒙的气息微弱至极,却凝练内敛,萦绕周身,配合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如寒潭、冰冷无波的眼眸,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凛冽之意。叶明则将七星战士的战气运转到极致,青色风系战气缠绕剑身,发出低低的嗡鸣,在黑暗中划出淡淡的轨迹。
叶展则如同真正的夜行猎手,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滑入侧翼一片茂密灌木的阴影中,气息瞬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再难察觉。只有三支蓄势待发的箭簇,如同毒蛇的獠牙,微微探出枝叶的缝隙,锁定了前方黑暗中的未知。
前方的窸窣声,骤然停止。
显然,叶锋这毫不掩饰、充满挑衅与压迫感的战师气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让对方猝不及防。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混乱的低语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几点摇晃的火光次第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十几张惊疑不定、写满疲惫与凶戾的面孔。
果然是些穿着杂乱、手持各式兵刃的汉子,大多身上带着新鲜的血迹和尘土,不少人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中透着疲惫。人群中间,还用粗树枝和破布草草捆扎了两副简易担架,上面盖着肮脏的布片,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一道新鲜结痂的狰狞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嘴角,让他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煞气。他气息不稳,但在三星战师上下,手中提着一把刃口染着暗红血渍的九环大刀。他身后众人,修为多在战士境,此刻在叶锋毫不掩饰的战师威压,以及叶尘、叶明那凛然逼人的气势下,明显露出了迟疑、不安,甚至是一丝恐惧。
“叶家,办事。”叶锋脚步不停,声音冷硬如铁,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前方挡路者,死。”
“叶家?!”独眼壮汉那只独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刀疤也跟着抽搐了一下。他目光惊疑地在叶锋、叶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虽然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沉静得可怕的叶尘身上,心头莫名一紧。黑风山脉外围,叶家的人并不少见,但如此嚣张、直接以势压人、仿佛视他们如无物的队伍,却不多。尤其是中间那个少年,明明气息微弱得可怜,可不知为何,被他那双眼睛扫过,独眼壮汉竟有种被黑暗中某种冰冷凶残之物盯上的错觉,脊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身上带伤、面露疲色、还抬着不知死活同伴的弟兄,又掂量了一下眼前这明显不好惹、且可能还有后手的三人,退意顿时占了上风。他们刚与另一股争夺地盘的匪徒血拼了一场,惨胜,但伤亡不小,正是人困马乏、战力大损的时候,实在不宜再招惹这等硬茬子。
“原来是叶家的大人们,”独眼壮汉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了抱拳,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恭敬与退让,“误会,都是误会!我等是山里混口饭吃的粗人,绝无冒犯贵家族之意。大人们请,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这就让路,这就让路!”说着,他连忙挥手,示意手下人向道路两侧散开,让出中间通道,姿态放得极低。
叶锋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没看见那些匪徒,步伐稳定,速度不变,继续向前。叶尘与叶明紧随其后,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侧那些眼神闪烁、握着兵器却不敢上前的匪徒,手中兵刃微微抬起,一股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凌厉杀气隐隐弥漫开来。
匪徒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更无人敢有异动。
眼看三人便要从容穿过这条匪徒“主动”让开的通道。
就在这时,匪徒队伍末尾,一个獐头鼠目、一直缩在后面的矮瘦汉子,眼珠贼溜溜地转动着,忽然瞥见了后方那块巨岩下的阴影凹坑里,似乎有人影在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还隐约传来一声被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惊恐的抽气声——那是叶亮。
“老大!”矮瘦汉子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猛地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刺耳难听,瞬间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他们人不多!后面石头下面还藏着人!好像是伤号!是肥羊!”
这一声尖叫,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
独眼壮汉猛地扭过头,那只独眼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凶光与贪婪!他终于看清了石凹处那隐约晃动的人影,也捕捉到了那慌乱微弱的气息!
被骗了!对方是在虚张声势!他们也有伤者,状态恐怕比看起来还要糟糕!巨大的羞辱感和看到“肥羊”的贪婪瞬间冲垮了理智!
“操!敢耍老子!”独眼壮汉恼羞成怒,暴喝一声,脸上刀疤扭曲如同蜈蚣,“弟兄们,宰了他们!抢到的,都是你们的!杀!”
杀声骤起!被“肥羊”刺激的匪徒们顿时红了眼,嗷嗷叫着,挥舞着兵器,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疯狂地扑了上来!
“结阵!护住两翼!”叶锋怒喝一声,长剑铿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亮刺目的匹练寒光,迎向正面扑来的五六名匪徒!剑光过处,血花迸溅,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匪徒惨叫着倒地。但匪徒人数占优,且亡命凶狠,瞬间便将叶锋与叶尘、叶明分割开来,混战成一团。
叶明也被三名凶悍的匪徒缠住,剑光霍霍,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难以脱身。
独眼壮汉则狞笑着,九环大刀带着腥风与刺耳的金属环撞击声,以力劈华山之势,当头朝着叶尘猛劈而下!刀势沉猛暴烈,三星战师的土黄色战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刀刃未至,凌厉的刀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叶尘眼神冰冷。他此刻状态极差,体内混沌战气所剩无几,强行硬接这蓄力一击绝非明智之举。脚下游身步瞬间展开,身形如风中飘絮,向后轻飘飘地滑退半步,同时拧身侧闪,动作流畅自然,妙到毫巅。沉重的大刀贴着他胸前衣襟呼啸掠过,凌厉的刀气将他胸前衣襟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死!”独眼壮汉刀势不收,借着下劈之力顺势拧腰,大刀划过一个半圆,拦腰横斩而来!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和连绵的攻势,彻底压制这个身法滑溜的小子,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然而,叶尘却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地,身体重心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骤然压低、前倾,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如同鬼影般从独眼壮汉刀势的内侧、那因发力横斩而露出的极小空隙中,险之又险地滑了进去!同时,他右拳自肋下无声穿出,五指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凝聚着仅存的一缕精纯混沌战气,直捣对方因挥刀而空门大开的右侧软肋!这一下,将《战体初解》中淬炼出的瞬间爆发力与游身步的诡异灵动结合到了极致!
独眼壮汉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料到对方在如此虚弱状态下,竟还敢如此行险近身!回刀格挡已然不及,仓促间只能怒吼一声,左拳狠狠轰出,迎向叶尘的拳头,同时体内战气疯狂涌动,在右侧肋下形成一层仓促的防御。
砰!
双拳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一起!一声闷响!叶尘身体剧震,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脚下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他毕竟战气枯竭,肉身也疲惫不堪,硬拼之下吃了大亏。
独眼壮汉同样不好受。叶尘拳锋上那灰蒙蒙的混沌战气虽然微弱,却凝练精纯得可怕,带着一股奇异的侵蚀与震荡特性,竟穿透了他仓促凝聚的拳劲,如同冰冷的细针般钻入他手臂经脉之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酸麻感,整条左臂都为之微微一滞。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拳头上传来的那股沉重力道,绝不像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气息微弱的战徒所能拥有!
这小子有古怪!绝不能留!独眼壮汉凶性彻底被激发,眼中杀机暴涨,不顾左臂的不适,大刀回转,带起凄厉的风声,就要再度朝着叶尘当头劈下!这一刀,更快,更狠!
就在他旧力略尽、新力将生、心神完全被叶尘所吸引的刹那——
崩!崩!崩!
三声弓弦剧烈震动的爆鸣,几乎不分先后,自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阴影中骤然炸响!三支黑色的利箭,如同来自幽冥的索命符,撕裂黑暗,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成品字形暴射而至!一支直取独眼壮汉面门,一支射向其因挥刀而抬起的右手手腕,而第三支,则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射向不远处,那名正指挥着三名匪徒围攻叶明、叫嚣得最凶的小头目的咽喉!
叶展的冷箭,时机把握得妙到颠毫!正是独眼壮汉气势将攀至顶峰、却又因叶尘的诡异而心神微分的一瞬!
独眼壮汉吓得亡魂皆冒,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劈砍叶尘,拼命扭动硕大的头颅,同时右手手腕本能地向后一缩,九环大刀仓皇向上斜撩,试图格挡。
叮!噗!啊——!
一支箭被大刀勉强磕中箭杆,擦着刀身迸出一溜火星,斜飞出去。另一支箭则擦着他缩回不及的手腕飞过,带走一块皮肉,鲜血顿时涌出。而射向那小头目的第三箭,则毫无阻碍地、精准无比地贯入其大张着呼喝的咽喉!箭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雨!那小头目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仰天栽倒,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匪徒的攻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与凝滞。
叶尘岂会放过这用叶展冷箭和自己险死还生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战机?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眼前阵阵发黑的虚弱感,脚下猛地发力一蹬,地面腐殖层炸开!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朝着心神已乱、手腕受伤的独眼壮汉合身扑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拳,而是并指如剑,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最后、也是最精纯的一缕灰蒙蒙混沌战气,将其压缩、凝聚到极致,化作一点微不可察、却锋利无匹的寒芒,无声无息,直刺独眼壮汉因格挡箭矢、身体后仰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咽喉要害!
这一指,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气势外放,只有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意志、战气,乃至对生的渴望与对敌的冷酷,都凝聚于指尖一点的不顾一切!游身步的爆发,《战体初解》的聚力,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快!准!狠!静!
独眼壮汉刚刚格开面门一箭,手腕剧痛,又见另一小头目被射杀,心神正是最慌乱之际,忽觉咽喉处一点冰冷刺骨的杀机骤然爆发,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将他彻底笼罩!他眼中爆发出绝望与疯狂的骇人光芒,拼命想要向一侧偏头闪避,同时将体内所有残存的战气不顾一切地疯狂涌向颈项,试图形成最后的防御。
然而,太迟了。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利锥刺穿坚韧皮革的声音。
叶尘并拢的指尖,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凝固的牛油,轻易洞穿了他那仓促间凝聚、却因心神大乱而松散不堪的战气防御,精准地刺入了他颈侧要害!那凝聚到极致、蕴含着奇异侵蚀与破坏特性的混沌战气,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指尖轰然爆发,瞬间涌入其体内,疯狂绞杀着一切生机!
“嗬……嗬……”独眼壮汉那只独眼瞬间暴凸,充满了无边的痛苦、恐惧与难以置信,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叶尘那双平静得可怕的黑色眼眸。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与泡沫的浓稠黑血猛地从口鼻中狂喷而出。手中那沉重的九环大刀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他那雄壮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随即眼中的凶光与生机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死灰。紧接着,他双膝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土,再无丝毫声息。
匪首,毙命!
“老大死了!”
“二当家也死了!快跑啊!”
剩下的匪徒眼见首领被那少年鬼魅般一指毙命,另一名头目也被冷箭射杀,又被叶锋如同砍瓜切菜般连杀数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不知谁发了一声凄厉的喊叫,剩余的七八名匪徒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发一声喊,丢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如同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黑暗山林中亡命奔逃,连滚带爬,顷刻间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地狼藉。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突兀。
叶锋以剑拄地,微微喘息,身上又添了两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叶明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脸色因失血和脱力而苍白。叶展从藏身的灌木后走出,脸色也有些发白,连续的高强度狙击和紧张对峙,对他的精神与箭矢消耗都不小。
叶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手指。指尖沾染的鲜血,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变得粘稠、暗沉。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刚才那搏命一指,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与战气,强烈的反噬让本就受损的经脉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他强行咬破一点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看也不看地上独眼壮汉的尸身,踉跄着上前两步,快速在其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沾满血污的皮质小袋,看也不看便塞入自己怀中。然后,他转向叶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似乎耗尽了力气:
“走!……立刻!”
叶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震撼,有担忧,更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重重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
众人迅速汇合。护卫从石凹后连拖带拽地拉出吓傻的叶亮和再次昏死过去的叶浩。叶展一言不发,再次走到队伍最前,警惕地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步。一行人顾不上包扎伤口,顾不上疲惫,甚至顾不上喘息,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着山脉之外,朝着青石城的方向,亡命奔去。
这一次,黑暗的山林再未给予他们任何阻挠,仿佛连那些潜伏的野兽,也被方才短暂而惨烈的杀戮所震慑,悄然蛰伏。
当天边第一缕微弱的鱼肚白,艰难地撕开厚重如铁幕的夜幕,将一丝清冷苍白的光线涂抹在远山轮廓上时,青石城那熟悉而疲惫的、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模糊影子,终于穿透晨雾,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所有人,包括叶锋在内,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望着那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从无边梦魇深渊中挣扎爬回的虚脱与麻木。
叶尘也停下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却幽深如古井,沉静无波。他望向身后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褪去黑暗、却依旧显得苍茫、神秘、仿佛蛰伏着无尽凶险与秘密的黑风山脉。
一夜奔行,两度搏杀,生死一线。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收拢,攥成一个并不如何有力的拳头。掌心传来细微的、如同游丝般的混沌战气波动,微弱,却异常坚韧。识海中,那尊混沌色的本源战魂,仿佛也感受到晨光的清冷,旋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那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中,冰冷的锐意似乎也内敛沉淀下去,却更加凝实、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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