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天宫论道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倒下的身影上。
鲜血染红了苏时雨素白的衣襟,景象触目惊心。
他手腕上的玉镯警报声依旧凄厉,光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已跌落底端,变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会这样?”颜澈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光幕,浑身冰冷。
慕辰风也冲了上来,试图将灵力渡入苏时雨体内,却发现苏时雨的身体吞噬了他的所有灵力,根本起不到作用。
“没用的。”苏时雨的师父声音沙哑,抱着气息全无的徒弟,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其中有痛惜,有懊悔,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身体状况。
那并非病症,乃是天命。
一种生来就注定要早夭的命。
他用尽了无数天材地宝,也只能勉强为他续着。
他本以为只要苏时雨不妄动灵力,安安稳稳地待着,至少还能撑上几年。
却没想到,人心的险恶,言语的刀剑,竟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加伤人。
仙门盟主立于云端,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人不是他杀的。
可苏时雨偏偏是在他出手之后,威压之下倒下的。
现在苏时雨的师父,这个连他都看不透的神秘强者,就在下面。
徒弟死了,师父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一时间,这位南域的最高主宰,竟感到有些棘手。
而那些之前还在声讨苏时雨的宗门大佬们,此刻也都闭上了嘴。
人死为大。
他们可以声讨一个活着的异端,却不好对一个刚刚逝去的少年再落井下石,尤其是在有那般恐怖的强者环伺的情况下。
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
就在这时,一股浩瀚无边的气息自极西方向横跨万里长空,降临到云顶天宫之上。
这股气息古老而威严,带着堂皇正大的道韵。
与仙门盟主的强横威压不同,也与苏时雨师父的神秘莫测不同。
这股气息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道音,让在场所有修士的元神都为之震颤,心生敬畏。
“这是……”仙门盟主猛地抬头望向西方,神情骇然。
他能感觉到,这股气息的源头是青岚宗的方向!
可青岚宗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底蕴?
这股气息的强度甚至已经超越了他!
……与此同时,数万里之外的青岚宗。
整个宗门都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
所有弟子和长老都震撼地望着后山禁地的方向。
那座尘封万年的祖师殿已经完全开启。
古老的大门敞开,里面并非雕梁画栋,是一片连接着另一时空的混沌。
无尽的道韵和金光正是从那片混沌中散发出来的。
几位白发苍苍的太上长老此刻正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祖师殿……祖师殿竟然真的开启了!”
“传说是真的!我青岚宗的祖师,当年并未真正陨落,是破碎虚空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这股气息,是祖师留下的道韵!是祖师显灵了啊!”
他们对着祖师殿的方向纳头便拜,神情无比虔诚。
就在他们叩拜之时,祖师殿内那片混沌之中,缓缓飞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卷用不知名材质制成的竹简,通体呈暗金色,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它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散发着让天地都为之臣服的恐怖气息。
竹简飞出大殿,在空中微微一顿,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下一刻。“咻!”它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流光,瞬间撕裂虚空,消失不见。
速度之快,连在场的几位化神期太上长老都完全无法捕捉其轨迹。
“手札!是祖师手札!”一位太上长老失声惊呼,“它去哪里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云顶天宫。
当那股来自青岚宗的浩瀚气息降临时,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青岚宗的宗主和长老们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气息与青岚宗的功法同根同源,却又比他们修炼的要高深纯粹亿万倍。
这是……祖师的气息?
他们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一道金光便撕裂了云顶天宫上方的空间,凭空出现。
金光散去,露出了其中那卷古老的暗金竹简。
竹简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它一出现,仙门盟主的威压便被彻底驱散。
整个云顶天宫都被一股祥和威严的道韵所笼罩。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股道韵面前,都感到自身渺小,仿佛直面着道的本源。
不少弟子甚至当场盘膝而坐,陷入了顿悟之中。
“这是……这是何等至宝?”有宗门宿老声音颤抖地说道。
仙门盟主死死盯着那卷竹简,神色又贪婪又忌惮。
他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的品阶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方天地的认知范畴。
若是能得到它,他或许就能勘破最后一步,真正地破碎虚空!
然而,他不敢动。
那竹简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觉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瞬间抹杀。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那卷竹简动了。
它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温柔地缓缓飘落到论道台上。
最终,它停在苏时雨的身体上方,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金色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在金色光晕的照耀下,苏时雨那已经冰冷的身体竟然开始缓缓回暖。
他手腕上光幕那条死寂的直线,竟然奇迹般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动了!
“活……活过来了?”离得最近的颜澈和慕辰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时雨的师父也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怀里的徒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都救不回来的人,这卷破竹子,凭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满心疑窦。
这卷从青岚宗方向飞来的神秘竹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它又为何,偏偏要去救一个刚刚“死去”、被斥为异端的炼气期弟子?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那卷暗金色竹简,静静悬浮在苏时雨的上方。
它散发的金色光晕,形成一层温暖结界将苏时雨笼罩。
光晕中,肉眼可见的生机源源不断注入苏时雨体内,修复着他几近崩溃的身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青岚宗宗主心神剧震,死死盯着那卷竹简,一个荒谬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卷竹简。
“宗主,不可!”
身后的执法长老连忙出声提醒。
此物来历不明,气息恐怖,万一有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青岚宗宗主的手指还是义无反顾地触碰了上去。
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出现。
竹简触感温润,当他手指接触的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涌遍全身。
他体内的青岚宗功法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发出欢快的嗡鸣。
“是……是祖师的遗物!”
青岚宗宗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只有修炼了青岚宗核心功法的人,才能与这竹简产生共鸣!
这绝对是祖师殿中供奉的无上至宝!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主动庇护苏时雨?
就在他心中充满疑惑时,那竹简仿佛感应到他的想法,竟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嗡——”
随着竹简展开,一股宏大磅礴的道韵席卷了整个云顶天宫。
无数大道符文从竹简飞出,在空中盘旋,演化出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幻象。
在场所有修士,都感觉神魂被拉入了一片道的海洋。
仅仅旁观竹简展开,就让许多人的修为瓶颈出现松动。
这是何等的机缘!
所有人都贪婪地感悟着这股道韵,只有寥寥数人还能保持清醒,将目光聚焦在展开的竹简上。
竹简上书写着一行行古朴的文字。
那并非当今修仙界通用的文字,是一种更为古老的道文。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青岚宗宗主作为一宗之主,勉强认得这种古老道文。
他强忍着元神被道韵冲击的眩晕感,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开篇第一行,就让他浑身剧震,呆立原地。
【吾于微末之时,观天地之无情,悟大道之本真。万物皆为刍狗,唯利是图,方为长生之基石。】
万物皆为刍狗,唯利是图?
这……这论调,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青岚宗宗主心头狂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继续往下看。
【情爱者,七情六欲之首,乃修行路上最大魔障。其本质,不过神魂交感之愉悦,血脉延续之本能。修士沉溺其中,如陷泥沼,耗费心神资源,所得不过虚妄一瞥,实为大亏之举。】
【故,吾创‘太上忘情’之道。当以利弊权衡之,以价值定夺之。凡情爱之事,皆可视为一场博弈,一次投资。当断则断,及时止损,方能不为情所困,不为心所累。】
读到这里,青岚宗宗主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上面记载的,哪里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道法?
这分明就是苏时雨在论道台上所说的那一套“歪理邪说”!
什么“不良资产”,什么“及时止损”,什么“投资回报”……
虽然用词不同,但核心思想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难道苏时雨的理论并非胡编乱造,竟是源自本门祖师的最高传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青岚宗宗主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青岚宗,乃至整个南域修仙界,都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们将祖师的无上大道当成了异端邪说!
他们还要将这大道的传承者废去修为,打入凡尘!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荒唐!
“不……不可能……”
青岚宗宗主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拼命往下看,想从后面的内容中找到推翻自己猜想的证据。
然而他失望了。
竹简后面详细记载了“太上忘情”之道的修炼法门。
其核心要义就是要求修炼者剥离情感滤镜,用最冷静功利的视角去看待世间万物。
小到一块灵石的价值,大到一场道侣关系的确立,都要经过精密计算,确保自身利益最大化。
这上面甚至还有几个案例分析。
其中一个案例讲的是祖师年轻时曾遇到一位红颜知己。
两人感情甚笃,但后来祖师发现,那位红颜知己的存在拖慢了他的修炼速度,并且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因对方的失误,导致他损失了一件重要的本命法宝。
于是祖师经过“复盘”,果断结束了这段“不良投资”,从此道心通明,修为一日千里。
看到这里,青岚宗宗主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铁证如山。
苏时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并非异端。
他就是真正得到了青岚宗失传万年最高传承的天命之子!
而他们这群有眼无珠的蠢货,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要把宗门复兴的希望亲手扼杀!
“噗!”
青岚宗宗主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宗主!”
几位青岚宗长老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怎么了宗主?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执法长老焦急地问道。
青岚宗宗主没有回答,只用一种无比悔恨痛苦的眼神,看着那卷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竹简,看着竹简下气息缓缓恢复的少年。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
青岚宗宗主这是……疯了?
只有云端之上的仙门盟主和那个邋遢男人,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我……我有罪啊!”
青岚宗宗主老泪纵横,放声大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指着那卷竹简,声音嘶哑地对所有青岚宗长老和弟子吼道:“都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是我青岚宗失传万年的最高传承,‘太上忘情’正法!”
“苏时雨所言所行,句句皆是祖师大道!他并非什么异端,他是我青岚宗万年不遇的麒麟子!是我青岚宗复兴的希望!”
“而我们这些瞎了眼的蠢货,却要把他当成魔头,要亲手毁了他!”
“我们……是青岚宗的罪人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回荡在整个云顶天宫。
所有人都石化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青岚宗宗主悔恨的嘶吼声,震得每个人脑中嗡嗡作响。
整个云顶天宫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众人心头巨震,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苏时雨的“歪理邪说”……是青岚宗失传万年的最高传承?
那个被他们斥为异端,要废去修为的病弱少年……是青岚宗万年不遇的麒麟子?
这个变故太过颠覆,让人猝不及防。
这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
赤阳谷的长老嘴巴大张,脸上的悲愤怒火褪去,只剩下浓浓的荒诞。
他刚才还为弟子之死愤恨不平,现在却听说,他弟子挑战的是人家宗门的“无上大道”?
那他弟子的死算什么?学艺不精,咎由自取?
万剑阁的林萧,刚刚被自家师门长辈救醒,听到这话,气血一冲,眼前一黑,又差点晕过去。
他引以为傲的剑道之心,因苏时雨几句话已然动摇。
结果现在告诉他,击败他的并非妖言惑众,竟是另一种更为高深的大道?
那他算什么?一个连道都看不清的睁眼瞎?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那些先前义正言辞声讨苏时雨的宗门大佬,此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前一刻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正道守护者自居,要审判苏时雨这个“异端”。
下一刻,人家祖师爷的亲笔手书就拍在了他们脸上。
异端?这他妈是正统中的正统,还是失传了万年的最高版本!
这一巴掌扇下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碧水宫的宫主,她刚刚还说苏时雨的理论“背离天地大道”,现在只觉得脸上无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全场唯一还能保持平静的,或许只有苏时雨的师父了。
哦不,他哪是平静,分明是憋笑憋得辛苦。
他看着云端之上那道僵住的模糊身影,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他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仙门盟主?南域正道表率?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他伸手指着云端,语气尽是讥讽与嘲弄。
“连人家的镇派传承都认不出来,就敢随随便便给人扣上‘异端’的帽子?”
“还要亲自动手,废人修为,打散灵根?”
“啧啧啧,老家伙,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原来你们所谓的‘正道’,便是仗着人多势众,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吗?”
“那这‘正道’,不修也罢!”
他这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仙门盟主那模糊的身影,在云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活了数千年,身居高位,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卷竹简上散发出的纯正道韵,做不了假。
青岚宗宗主那血脉相连的反应,也做不了假。
是他看走眼了。
他以盟主之尊,当着整个南域修仙界的面,犯下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
“无知不是你的错,但无知还要出来丢人现眼,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苏时雨的师父笑够了,他走到论道台的中央,环视了一圈那些面色尴尬的宗门大佬,懒洋洋地说道。
“今天我徒弟以炼气期的修为,在这论道台上,给你们这些金丹元婴,好好上了一课。”
“他告诉你们,什么叫‘道’。”
“所谓的道,并非一成不变的规矩,更非你们口中那些陈腐的说教。”
“真正的道,在于探索与求证,在于有勇气去质疑和颠覆一切!”
“你们这群老顽固,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传承,固步自封,还妄图用所谓的‘秩序’,去扼杀一切新生的可能。”
“我告诉你们,”他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傲然气势轰然爆发,“你们,不配论道!”
“轰!”
恐怖的气势席卷全场,那些之前还在叫嚣的宗门大佬们,在这股气势面前,竟被压得连连后退,一个个脸色惨白,心神摇曳。
他们惊骇地发现,这个邋遢男人的道,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高深,都要强大!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青岚宗宗主此刻从悔恨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为宗门正名的神秘强者,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从前的青岚宗,或许还要看仙门盟的脸色行事。
但今天,不一样了!
祖师大道重现,宗门麒麟子现世,又有这等强者撑腰,今时不同往日!
他青岚宗,何惧之有?
“盟主。”
青岚宗宗主抬头,直视着云端的身影,声音洪亮地说道:“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苏时雨所修,乃我青岚宗不传之秘。他之前在论道台上的所有言行,皆是在阐述我宗大道。”
“至于赤阳谷王姓弟子的死,纯属他道心不坚,强行窥探无上大道,遭了反噬,与我徒苏时雨无关。”
他直接将“我宗弟子”改口成了“我徒苏时雨”,亲昵之意,溢于言表。
“你们赤阳谷,弟子学艺不精,心性脆弱,如今出了事,不想着反思自身,却来污蔑我宗大道传人,是何道理?”
“还有你们万剑阁,你们碧水宫……”
青岚宗宗主一改之前的颓然,变得咄咄逼人,将之前所有指责过苏时雨的宗门,挨个点名。
“今日之事,你们必须给我青岚宗,给我徒苏时雨,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整个云顶天宫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一个被斥为异端的少年,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一跃成为了失落大道的传承者。
一个在南域只能算中流的宗门,因为这卷祖师手札的出现,瞬间拥有了挑战仙门盟权威的底气。
这场仙门盛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见证历史的闹剧。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个名叫苏时雨的少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卷古老竹简的光晕之下。
他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他那已经停跳的心脏,在祖师道韵的滋养下,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他即将醒来。
他醒来后,将要面对一个被自己彻底颠覆的世界。
青岚宗宗主的话,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一个交代?
他竟敢当着仙门盟主的面,向这么多一流宗门索要交代?
他疯了吗?
所有人都觉得青岚宗宗主疯了。
然而,看着他那强硬至极的姿态,看着他身后那个似笑非笑的邋遢男人,再看看那卷散发着骇人道韵的祖师手札。
那些被点到名的宗门大佬,一个个脸色憋成了酱紫色,却没一个人敢开口反驳。
怎么反驳?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
他们之前叫嚣得有多凶,现在脸上就有多疼。
再跳出去,那就是不识好歹,公然与一种失传的“无上大道”为敌。
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尤其是赤阳谷的长老,他此刻有苦说不出。
弟子死了,不仅报不了仇,还得被人家倒打一耙,说成是“学艺不精,道心不坚”。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他能怎么办?
他敢怎么办?
没看到仙门盟主都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整个广场的气氛尴尬无比。
就在这时,悬浮的祖师手札光芒一敛,缓缓卷起,变回了古朴的竹简模样。
它仿佛耗尽了力量,轻轻落在苏时雨的胸口。
随着金色光晕散去,苏时雨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张表情各异的脸。
有担忧,有关切,有激动,有狂热,也有尴尬、怨毒和忌惮。
“时雨,你醒了?”
“道师!”
“苏师弟!”
颜澈和慕辰风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苏时雨的师父也凑了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嘿一笑:“臭小子,命还挺硬。阎王爷看了你的履历,都嫌你太能折腾,把你给退货了。”
苏时雨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被盟主的威压搞得快要嗝屁了,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别动!”
青岚宗宗主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住,那态度简直比对待自家亲爹还要恭敬。
“苏……苏贤侄,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时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贤侄?
这位宗主之前不是还一脸恨铁不成钢,想把自己逐出师门的样子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青岚宗的长老和弟子,都用一种灼热而崇敬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尊行走的神祇。
苏时雨更加迷惑了。
【什么情况?我晕过去一会儿,怎么整个世界都变了?这帮人看我的眼神,怎么跟我前世那些办了超级VIP年卡的客户看我时一模一样?难道我晕倒的时候,又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成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胸口的那卷暗金色竹简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正从竹简中缓缓流入四肢百骸。
“这是……”
“这是祖师手札!”
青岚宗宗主激动地说道,用咏叹般的语调,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快速为苏时雨讲述了一遍。
从祖师殿开启,到手札横空出世,再到“太上忘情”大道正名。
苏时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搞了半天,我这套从现代心理学和经济学缝合过来的理论,在这个世界居然还真有“正版”出处。
还是自家宗门失传万年的最高传承。
这可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拿起胸口那卷竹简,入手温润,一股玄奥的感悟涌上心头。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套“太上忘情”的真正精髓。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功利主义。
这是一种极致的理性,是剥离所有感性干扰,直视世界运行本质的无上智慧。
情感、道德、善恶……这些在常人看来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这套理论体系里,都只是干扰计算的“变量”。
剔除所有变量,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利弊”和“因果”。
这是一种近乎“天道”的视角。
怪不得会被当成异端邪说。
因为这种道,太冷了,冷到毫无人性。
“苏贤侄,”青岚宗宗主看着苏时雨,眼神中的激动和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你天生道心通明,竟能于无师自通的情况下,自行领悟祖师大道!你……你就是天命所归!是我青岚宗万年来的天命之子!”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宗门。
“诸位!”
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日,我以青岚宗第十八代宗主的名义,在此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正戏要来了。
只见青岚宗宗主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时雨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
这一躬身,石破天惊!
他身后,所有的青岚宗长老、弟子,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我青岚宗,自祖师飞升之后,传承衰落,万年以来,再无惊才绝艳之辈。以至祖师大道蒙尘,竟被世人误解为异端邪说,我等后辈弟子,愧对祖师!”
“今日,幸得天命垂青,祖师大道重现于世!”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时雨,声音激昂。
“苏时雨,天生圣人,道合本源,当为我青岚宗复兴之主!”
“我,青岚宗宗主李长风,愿请苏时雨为我青岚宗——”
“少、宗、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云顶天宫,再一次陷入死寂。
少宗主!
这个身份,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代表着整个宗门未来的继承人!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即将被废去修为,打入凡尘的阶下囚。
一个时辰后,他却一跃成为顶尖宗门的少宗主!
这种身份的转变,这种一步登天的逆袭,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无数年轻弟子看着论道台上那个面色苍白、神情平静的少年,眼中情绪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要颠覆世界的。
苏时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众同门,也是有些无奈。
【不是,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啊。我这小身板,可受不起你们这么大的礼。而且少宗主什么的,听上去就很麻烦,事多钱少离家远,纯属冤种岗位,我才不想干呢……】
他正想开口拒绝。
那卷被他拿在手中的祖师手札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想法,突然“嗡”的一声,再次绽放出夺目金光。
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又一次凝聚成几行古老道文。
那仿佛是……手札的最后一页内容。
“祖师手札还有内容!”有人惊呼道。
所有人都好奇地抬头望去,想看看祖师还留下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教诲。
青岚宗宗主也激动地抬起头。
难道是祖师他老人家,还留下了什么配套的无上神通,要一并传给少宗主?
然而当他看清那几行道文的内容时,脸上的狂喜逐渐凝固了。
【太上忘情之道,乃逆天之法,修行之路,艰险万分。】
【其最终境界,乃是彻底斩断自身七情六欲,心如止水,与天道合。此为‘忘情’。】
看到这里,众人还觉得很正常。
无上大道嘛,要求高一点,听上去逼格也高。
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然,此法有一致命缺陷。】
【若修行者天生情感淡漠,七情六欲本就异于常人,则与此功法过度契合。】
【功法将在其无意识间,自行运转,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其情感与生机,以求与天道共鸣。】
【长此以往,其肉身将因生机流逝而日渐孱弱,百脉俱损,最终油尽灯枯,早早夭亡。】
【此为,天道之妒,亦是……天生绝症。】
这几行字,让所有青岚宗门人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
他们脸上的狂喜和骄傲瞬间消失,转而被无尽的惊骇和恐惧笼罩。
天生情感淡漠……与功法过度契合……肉身孱弱,百脉俱损……早早夭亡……天生绝症!
这……这描述的,不就是苏时雨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苏时雨身上。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时雨天资绝顶,却偏偏身患绝症,一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原来,他的病,根源就在于他的天赋!
正因他太适合修炼“太上忘情”,适合到了天道不容的地步,这门无上大道才成了催他命的毒药!
他的天赋,就是他的绝症!
这个认知,让青岚宗宗主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找到了复兴宗门的希望,却发现这个希望,马上就要死了?
老天爷,你这是在跟我们青岚宗开什么玩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青岚宗宗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颜澈和慕辰风也是脸色煞白,冲到苏时雨身边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和慌乱。
苏时雨本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最先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空中那几行关于自己“绝症”的判词,脑中无数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之初,系统给出的身体检测报告。
【姓名:苏时雨】
【体质:先天道体(封印中)】
【状态:生机断绝(剩余寿命:3天)】
【病因:未知(疑似法则层面损伤)】
现在,这个“未知”的病因终于有了答案。
所谓的“法则层面损伤”,源于他的灵魂特质与这个世界的“太上忘情”大道产生了过度共鸣,致使生机流失。
这是世界底层规则的排斥。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系统会绑定他,为什么系统的任务是“救助恋爱脑”。
因为“恋爱脑”,是这个世界上情感最为充沛激烈,也最不理智的一群人。
与他们接触、分析、治疗,本身就是一门高强度的强制“情感体验”课程。
系统不是在让他做慈善。
系统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他这个天生“情感缺失”的病人,去接触和理解情感,从而为自己续命!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就在他思绪电转之间,祖师手札上那最后一行金色的道文终于彻底显现。
那一行字现身时,手札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璀璨到极致,几乎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金光汹涌,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神圣的金色。
【欲逆天命,先补残缺。】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乃是历经七情,方能忘情。】
【修行此法者,若天生情淡,当入世炼心,体悟人间百态,以他人之情,补自身之缺。】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为良药。】
【唯有学会‘共情’,方得一线生机。】
这几行字化作一道光,撕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阴云。
死寂的广场上,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惊呼。
“有救!有救了!”
青岚宗宗主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状若疯魔,指着天空中的字语无伦次地大喊。
“入世炼心!体悟人间百态!以他人之情,补自身之缺!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全无宗主威严,活像个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凡人。
他一把抓住苏时雨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声音都在颤抖。
“贤侄!你听到了吗?祖师爷给你指明了生路啊!”
“只要你学会‘共情’,只要你能感受到别人的喜怒哀乐,你的病就能好!”
颜澈和慕辰风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道师!太好了!”
颜澈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眼眶泛红。
“苏师弟,我们陪你!我们带你去看遍这世间繁华,体验所有情感!”
慕辰风紧握着拳,话语铿锵。
似乎只要他们努力,就一定能让苏时雨“学会”感情。
周围其他宗门的人,看着这反转又反转的剧情已经麻木了。
他们今天一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都多。
这比任何话本故事都要离奇。
现在他们只想静静,只想这场见鬼的仙门盛会赶紧结束。
然而,在这片劫后余生的狂喜氛围中,唯有两个人没有露出半点喜悦。
一个是苏时雨的师父。
他看着手札上的那几行字,眉头皱得更深了。
别人只看到了“一线生机”,他却看到了这生机背后那更加残酷的悖论。
另一个就是苏时雨自己。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是一抹极淡的自嘲苦笑。
共情?
说得轻巧。
这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
他并非不懂别人的感情,他能比任何人都更精准地分析出对方的情绪来源、心理活动和行为逻辑。
但他无法“感同身受”。
别人的痛苦,别人的欢喜,在他这里都只是一行行可以分析的数据。
他好比一个顶级的色盲画家,能背出所有颜色的参数和调配方法,却永远无法亲眼看到这个世界本来的色彩。
现在,祖师手札告诉他,你必须看到色彩才能活下去。
这何其讽刺。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他的道与他的生路完全背道而驰。
他看着激动不已的宗主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青岚宗宗主怔住了:“什么事?贤侄,有什么事比活下去更重要?”
苏时雨的目光扫过光芒黯淡的祖师手札,说道:“手札上说,太上忘情的最终境界是彻底斩断七情六欲。”
他的声音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思考的间隙。
“而我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却是要拼命地去学习和感受七情六欲。”
他的话让刚刚还狂喜不已的众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广场上的喧嚣戛然而止,再次陷入死寂。
是啊……他们光顾着高兴有救了,却忘了这救命的方法和功法的最终目标完全冲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时雨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苏时雨抬起头看向众人,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所有人的身影。
他的声音平静,陈述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的处境就变成了一个很有趣的悖论。”
“我若想活命,就必须学会‘共情’,去治愈别人,感受别人的情感。”
“可我修炼的,却是‘忘情’之道。”
“这意味着,我治愈别人的过程就是我背离自己大道的开始。”
“我每救治一个‘恋爱脑’,每多感受一分他人的情感,我离‘太上忘情’的境界就远了一分。”
“而我治愈的终点,当我真正学会了‘共情’,或许能活下去。但那时,我的‘太上忘情’之道也就彻底废了。”
“一个废了无上大道的修士,即便活着,与凡人何异?”
“反之,如果我一心向道,追求‘忘情’的至高境界,那么我就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每精进一步,我的生机就流逝一分。”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句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青岚宗宗主脸上的狂喜彻底凝固,转为一片灰败。
颜澈和慕辰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是啊,活下去就要放弃道。
求道就要迎接死亡。
这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是何等残忍的选择。
苏时雨顿了顿,用近乎叹息的语气为自己的命运下了最终的定义。
“治愈别人,才能活。”
“但治愈的终点,却是杀死我自己的道。”
“求道之路,即是赴死之路。”
“这真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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