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宗,议事大殿。
香炉里焚着“百草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殿内凝重的气氛。
丹阳宗宗主祝融,一个面色红润的胖老头,正死死盯着一份刚收到的玉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红润的脸膛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厚重的千年铁木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砰!”
座下几位身穿赤色丹师袍的长老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宗主祝融一向以稳重示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何事让他动了如此真火?
须发皆白的大长老祝炎沉声问道:“宗主,何事动怒?”
祝融抬起手,指着桌上的玉简,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们自己看!这是万剑阁那个老匹夫,归无涯,刚刚派人送来的密信!”
玉简被一股灵力托起,缓缓悬浮至半空。
信中内容化作一行行燃烧着火焰的金色大字,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信的内容并不冗长,但每个字都沉沉地砸在丹阳宗众人的心头。
归无涯在信中,以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控诉稷下学宫弟子颜澈,如何创立《价值情感学》这等歪理邪说。
信中写道,此学说将修士的七情六欲视为可以买卖的商品,公然讲授如何给情感“定价”,如何进行“交易”。
此举蛊惑人心,动摇道基,玩弄人性,与上古魔道别无二致!
信的末尾,归无涯言辞恳切地邀请丹阳宗,共商讨伐此“新魔道”的大计,以匡扶南域正道。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那百草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几位长老的脸色变幻不定,从错愕到凝重,最后都透着一股古怪。
“价值情感学?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位长老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鄙夷,“光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邪气,不是什么正经学问。”
“哼,何止不正经!”
另一位脾气火爆的三长老霍然起身,怒气冲冲地接话,“简直是伤风败俗,罪大恶极!”
他涨红着脸,唾沫横飞。
“我辈修士,炼丹先炼心!丹心若是不纯,混入半点杂念,轻则丹毁,重则炉炸人亡!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这颜澈,竟敢公然将七情六欲拿出来研究,还定价交易?这不是明晃晃地教人如何滋生心魔,引心魔入体吗?其心可诛!其人当斩!”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殿内大多数长老的附和。
丹阳宗以炼丹立宗,其修行之法的核心,便是“纯粹”二字。
他们对任何可能污染道心,影响心境的东西,都抱有天然的刻骨敌意。
大长老祝炎没有立刻表态,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精光。
沉吟了许久,才缓缓看向宗主祝融。
“宗主,归无涯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百年前为了一株灵草,便能追杀一名散修三千里,手段酷烈。他在天宝城拍卖会上,被那颜澈摆了一道,吃了天大的亏,此事……怕是公报私仇的成分居多。”
“我们若是轻易与他联手,恐怕正中其下怀,被他当枪使了。”
祝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揉着发痛的额角。
“我何尝不知。只是……归无涯这次抓到的把柄,实在是太致命了,正好打在了我们的七寸上。”
祝融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恼火。
“颜澈此子,小小年纪,心机却深沉得可怕,手段更是诡谲多变。他在拍卖会上,不过三言两语,就挑动得我们和万剑阁怒火中烧,互相抬价,为了那块破石头,平白多花了几十万灵石!”
“老夫至今想起那天的情形,心口还堵得慌!那些灵石,是我们丹阳宗上下多少弟子辛苦炼丹换来的血汗!”
祝融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去。
“但抛开私怨不谈,他这门《价值情感学》,确实是触碰到了我辈修士的底线。”
“诸位,你们仔细想一想。若是这门邪说真的在南域流传开来,会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弟子们若不再潜心修炼,转而整日研究如何给爱慕之情‘增值’,给嫉妒之心‘止损’,用最小的‘情感成本’换取最大的‘修炼回报’!”
“到那时,宗门内只剩下利益计算和价值交换,同门情谊与师徒恩义将荡然无存!长此以往,我南域道统岂不从根子上就烂掉了?”
这番话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一个个脸色煞白。
“宗主所言极是!”
那火爆的三长老再次起身,振臂高呼,“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在它还是星星之火时,就将它彻底扑灭!”
就在此时,殿外有弟子快步来报,声音急促。
“启禀宗主,各位长老!万剑阁归无涯长老,亲自前来拜访,已在山门外!”
殿内众人神色微变。
好快!这老狐狸,信刚送到,人就跟着来了!
祝融与大长老祝炎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归无涯这是趁热打铁,不给他们丝毫犹豫和商议的时间。
“请他进来。”
祝融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说道。
片刻之后,归无涯一袭白衣,手持长剑,龙行虎步地走进了议事大殿。
他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沉痛,眼神忧虑,仿佛正为整个南域道统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祝宗主,诸位长老。”
他对着众人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沉痛。
“归某此来,并非为了私怨或宗门,全是为了我南域亿万修士的道途安危啊!”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让祝融等人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祝融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归长老言重了。请坐。”
归无涯却猛地一摆手,仿佛根本没心情坐下。
他满脸义愤填膺地说道:“坐不下了!一想到那颜澈的歪理邪说,正在稷下学宫那等神圣之地荼毒无知学子,归某就如坐针毡,心如刀绞!”
他的表演开始了。
他先是痛斥《价值情感学》的种种“罪状”,将其与上古时期臭名昭著的魔功《七情魔典》相提并论。
“诸位可还记得,三千年前的七情魔君?他便是修炼《七情魔典》,玩弄人心,最终引得天怒人怨,被正道联手剿杀!而今,这《价值情感学》的内核,与那魔功何其相似!都是从修士最根本的七情六欲下手,污染道心,其心可诛!”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无意”间透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实不相瞒,归某不放心,已派出门下弟子潜入稷下学宫附近查探。就在昨日,探子回报,已经有数名稷下学宫的弟子,因为沉迷研究如何为自己的情感‘正确定价’,导致心境失衡,道心混乱,出现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归无涯加重了语气,说得有鼻子有眼。
“其中一名叫王志的弟子,试图量化自己对师妹的爱慕,结果算来算去,发现自己的‘情感价值’远不如另一位内门天骄,当场道心崩溃,灵力逆行,口吐鲜血,若非发现及时,恐怕已经神魂俱灭!”
“祝宗主,诸位长老,这还只是开始啊!”
归无涯说到动情处,竟声泪俱下,捶胸顿足,“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不出十年,稷下学宫恐怕就要成为南域第一个魔窟!届时我等若坐视不管,皆是千古罪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极具煽动性。
丹阳宗的长老们,本就对此事心怀芥蒂,此刻被他这么一番添油加醋的哭诉,更是个个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仿佛那颜澈已成了一个祸乱天下的绝世大魔头。
祝融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依归长老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归无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收起所有悲痛之色,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从储物戒指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玉盒。
“祝宗主,此乃我万剑阁弟子去年在北海玄冰窟深处,九死一生才得到的一株‘千年雪玉参’。”
他将玉盒打开,一股精纯的冰寒灵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盒中,一株晶莹剔透的人参静静躺着,参须完整,形态完美。
“我听闻,火云真人为炼制‘冰火两仪丹’,寻找此主药已有百年。今日,我便将此物赠予丹阳宗,以表我两宗联合,共卫正道的决心!”
祝融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长老和几位长老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株雪玉参,眼中满是震惊和渴望。
冰火两仪丹!
那是能助元婴修士突破瓶颈的七品顶级丹药!
火云真人正是丹阳宗最有希望突破到化神期的太上长老,可就因为缺少这味主药,被困在元婴后期巅峰两百年了!
这个礼物,太重了!
这已经超越了示好,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
祝融心中瞬间雪亮。
归无涯先是以大义为旗,再用谎言煽动,最后抛出这无法拒绝的重利。
连番手段下来,丹阳宗已经没有了退路。
看着祝融变幻的神色,归无涯知道,鱼儿上钩了。
归无涯将玉盒推到祝融面前,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我建议,由我万剑阁与丹阳宗牵头,联合南域所有不愿与魔道同流合污的正道宗门,组成‘卫道联盟’!”
“我们要兵临稷下学宫城下,逼他们交出魔头颜澈,废除《价值情感学》这等魔功,肃清学宫内的魔道余毒!”
“还我南域,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卫道联盟”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天然的正义感和沉甸甸的使命感,让丹阳宗的长老们都感觉有些热血上涌。
祝融的内心,在飞速地权衡。
风险?有。
可能会被万剑阁当枪使。
但利益呢?更大!
此事若成,丹阳宗不仅能得到千年雪玉参,助太上长老突破,还能作为联盟发起者声望大涨,成为南域正道的执牛耳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将那个让他们颜面尽失,损失惨重的颜澈,彻底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最终,所有的顾虑都被巨大的利益和压抑的怒火所吞噬。
祝融缓缓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此刻却透出一股山岳威势。
祝融对着归无涯,郑重地一抱拳。
“归长老高义!此事,关乎南域道统存亡,关乎亿万修士未来!”
“我丹阳宗,义不容辞!”
归无涯的脸上,终于露出得逞的冰冷笑容。
一场颠覆稷下学宫、抹杀颜澈的风暴,就在这间议事殿内,伴随着一株雪玉参的交易拉开了序幕。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稷下学宫尊经阁顶层,孔德先生凭窗而立,望着天边迅速汇聚的阴云,长叹一声。
他手中的一卷古籍,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翻动一页了。
短短半个月,整个南域修仙界的天已经变了。
起初,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听说了吗?稷下学宫出了个叫颜澈的导师,公然鼓吹七情六欲,说那是修行的捷径!”
“何止是捷径,我听三姑家的外甥说,那根本就是魔功!专门蛊惑人心,让人沉沦欲望,最后被他吸干精气!”
孔德先生并未在意。
稷下学宫立世千年,本就是百家争鸣之地,出现一些惊世骇俗的理论,再正常不过。
清者自清。
但很快,流言就变得恶毒,且有鼻子有眼。
《价值情感学》被直接冠以“新魔道”的恶名。
颜澈也被描绘成一个披着导师外皮,玩弄人心的邪异青年魔头。
各种“实例”层出不穷。
据说北地王家的天才弟子,只是听人转述了颜澈几句理论,当晚就道心失守,走火入魔,如今已成了疯子。
又说南疆李氏的掌上明珠,偷偷看了《价值情感学》的拓本,竟抛弃宗门婚约,与一介散修私奔,败坏门风。
这些谣言传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很快传遍了南域的每个角落。
茶馆酒肆,坊市宗门,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稷下学宫,这个曾经人人向往的学术圣地,在汹涌的舆论中,俨然成了一个藏污纳垢,庇护魔头的魔窟。
当“卫道联盟”成立的消息传来时,孔德先生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
这是一场针对稷下学宫蓄谋已久的舆论战争。
一场足以致命的战争。
战争的发起者,不言而喻。
万剑阁。
丹阳宗。
这两个在天宝城吃了大亏,颜面扫地的顶级宗门,终于找到了最锋利的复仇武器。
“先生,您还在为外面的事烦心?”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知微端着一盘清茶,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也难掩忧色与怒意。
“知微啊。”
孔德先生回过身,接过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能不担心吗?”
“如今,南域三十六宗,已经有二十七家宗门响应了‘卫道联盟’的号召。”
“他们陈兵于百里之外的飞云山脉,只待万剑阁一声令下,就要兵临城下了。”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秦知微将茶盘放下,语气中带着剑修特有的锋利与不屑,“不过是些趋炎附势,想跟着万剑阁喝口汤的小宗门。”
“真要打起来,他们连我学宫的护山大阵都破不了。”
“话虽如此……”
孔德先生将温热的茶杯握在手中,却没有喝,“可人心,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如今,我们在道义上,已经落了下风。”
“学宫内部,也是人心惶惶啊。”
秦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孔德先生说的是事实。
这几日,学宫内的气氛异常压抑。
弟子们走在路上都低着头,行色匆匆。
往日里随处可见的论道辩经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如今只剩下窃窃私语和猜疑的眼神。
甚至一些出身于“卫道联盟”那些宗门的学子,已经悄悄办理了休学,连夜离宫,与学宫划清了界限。
就连学宫的长老会,也出现了裂痕。
“孔德先生!”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语气。
复古派的领袖刘明远长老,正带着两名同派长老,怒气冲冲地走上楼来。
“刘长老,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孔德先生放下茶杯,皱了皱眉。
“还问我何事?”
刘明远长老一甩袖子,站定在孔德先生面前,痛心疾首地说道:“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我稷下学宫千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
“你这个学宫祭酒,难道就坐视不理吗?”
秦知微冷声道:“刘长老,慎言。”
“先生正为此事烦忧,你这般兴师问罪,是何道理?”
“我兴师问罪?”
刘明远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秦知微,你少在这里和稀泥!”
“此事因谁而起,你我心知肚明!”
他猛地转向孔德先生,几乎是指着鼻子说道:“都是因为那个颜澈!还有他那套不知所谓的《价值情感学》!”
“什么东西!简直是魔道妖言!”
“我早就说过,此子心术不正,绝不可留,你们偏不听!”
“现在好了,惹出滔天大祸!”
“刘长老!”
孔德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颜澈是我稷下学宫的导师,他的理论也经过了学宫的认可。”
“你现在说这话,是想否定学宫的制度吗?”
“我……”
刘明远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卫道联盟大军压境,点名要我们交出颜澈,废除魔功!”
“我们为什么不能顺水推舟?”
“只要把颜澈交出去,平息了众怒,我学宫的危机,不就解了吗?”
“你放肆!”
秦知微再也忍不住,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一股凌厉的剑意透体而出,“学宫岂有出卖自己导师的道理?”
“传出去,我稷下学宫的脊梁骨,还要不要了?”
“脊梁骨能当饭吃吗?人都死了,要脊梁骨有何用!”
刘明远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为了一个颜澈,难道要让学宫三千弟子,都给他陪葬不成?!”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孔德先生心中叹息更甚。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外敌未至,内乱已生。
“颜澈呢?他怎么说?”
秦知微压下怒火,转头问道。
她已经有三天没见到颜澈了。
自从外界流言四起,他就再次将自己关进了密室,谁也不见,仿佛事不关己。
孔德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说……让我们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刘明远气得笑了起来,“大军都到家门口了,他还让我们稍安勿躁?”
“他是不是已经吓得躲在密室里不敢出来了?”
“他还说……”
孔德先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是一次绝佳的……营销机会。”
“营销机会?”
秦知微和刘明远同时怔住了。
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汇,更无法理解颜澈的脑回路。
大军压境,宗门危在旦夕,他居然觉得这是个机会?
“是的。”
孔德先生揉了揉眉心,也感到一阵头痛,“我问他何为‘营销’,他给我解释了一大堆。”
“说什么……别人越是抹黑我们,就越是给我们增加了‘曝光度’。”
“这些辱骂和谣言,叫做‘负面流量’。”
“我们只要抓住机会,来一次成功的‘产品展示’,就能将这些‘负面流量’,转化为对我们有利的‘品牌资产’……”
秦知微听得云里雾里。
曝光度?
流量?
品牌资产?
这些词汇,她一个都听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这背后,是一套她从未接触过的,完整而强大的逻辑体系。
“一派胡言!”
刘明远却勃然大怒,“我看他就是走火入魔,开始说胡话了!”
“孔德,你不能再由着他性子来了!”
“必须立刻将他拿下,交给卫道联盟发落!”
就在这时,一阵比刘明远上楼时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名负责警戒的复古派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先……先生!刘长老!不……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孔德先生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卫……卫道联盟的大军,已经……已经开拔了!”
那弟子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他们的先锋部队,全是万剑阁的剑修,离我们山门,不足十里了!”
这个消息炸得每个人头脑发懵。
十里!
对于修士而言,这几乎是贴到了脸上!
秦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腰间的佩剑“嗡”的一声自动出鞘半寸,凌冽的剑气让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刘明远脸上的怒火瞬间转为惊恐,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这么快?”
“传我命令!”
孔德先生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强行镇定下来,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立刻开启护山大阵‘文王衍天图’!”
“所有弟子,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执剑长老,随我前往山门!”
“是!”
那弟子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一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却从不远处的密室方向传来。
“不必了。”
嘎吱一声,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
颜澈一袭青衫,纤尘不染,从中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异常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众人,视外面那支足以踏平山门的数万大军如无物。
“不必开启护山大阵。”
他重复了一遍,吐字清晰,每个字都落入众人耳中。
“颜澈!”
孔德先生又急又气,“敌军压境,不开大阵,难道要开门迎敌,任人宰割吗?”
“正是。”
颜澈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个让人费解的微笑。
“你疯了?!”
秦知微也忍不住低喝道,“他们有数万联军,为首的还是万剑阁和丹阳宗的精锐!”
“我们学宫的弟子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
“硬拼我们毫无胜算!”
刘明远更是指着他,手指颤抖:“疯子!你这个疯子!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谁说要硬拼了?”
颜澈反问道,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明远身上,看得后者心里一阵发毛。
他缓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旌旗,眼神里没有畏惧,反而透出兴奋。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产品发布会’。”
“既然是发布会,哪有把客户拒之门外的道理?”
“客户越多,声势越大,我们的产品一旦成功发布,效果才会越震撼。”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错愕的孔德先生,一脸警惕的秦知微,和一脸惊恐的刘明远,缓缓说道。
“如果龟缩在大阵里,就等于默认了他们的所有指控,承认了我们心虚。”
“那样,我们就真的输了。”
“只有打开门,才能把审判台,变成我们的演讲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狂躁的大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传我的命令。”
颜澈的目光扫过那名已经吓傻的传令弟子。
“打开山门,扫榻相迎。”
“告诉卫道联盟,就说我颜澈,以稷下学宫导师的名义,邀请他们派代表入内,免费观摩一堂《价值情感学》的现场教学课。”
稷下学宫山门之外,黑云压城。
数万名修士组成的“卫道联盟”大军,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片山野。
灵力激荡卷起的气旋,将地面上的沙石都吹刮得漫天飞舞。
刀剑林立,旌旗蔽日。
数万道目光汇聚成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前方那座古朴的山门之上。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边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铁灰色。
联盟大军的最前方,是一座由数件法宝拼接而成的临时高台,灵光流转,气派非凡。
万剑阁的太上长老归无涯,丹阳宗的宗主祝融,以及十几个一流宗门的掌门,并肩而立,神情倨傲地望着远处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学术圣地。
“归长老,这稷下学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祝融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们大军压境,声势如此浩大,他们竟连护山大阵都未开启。
莫不是被我们吓破了胆,准备开门投降了?”
他声音里透着焦躁。
他们丹阳宗擅长炼丹,而非打仗,拖得越久,消耗越大,对他没有好处。
归无涯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快意。
“一群只知道舞文弄墨,空谈心性的腐儒,能有什么胆色?
恐怕现在,宫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为了谁来送死而争执不休了。”
他已经想好了。
等会儿大军开始攻山,他要第一个冲进去。
他要亲手将那个叫颜澈的小子,从那群老儒生背后揪出来。
他要当着天下同道的面,用他的剑,一寸一寸地废掉那小子的修为,碾碎他的骨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如此,才能洗刷他万剑阁所蒙受的耻辱。
“归长老所言极是。”
旁边一位身材魁梧,手持巨斧的宗主瓮声瓮气地附和道,“一群酸儒,也敢挑衅我等正道威严,简直不知死活!
依我看,根本不必多言,直接踏平了事!”
“玄斧门的王宗主稍安勿躁。”
另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摇了摇头,“稷下学宫毕竟是万年圣地,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们迟迟不开大阵,事出反常,还是谨慎为上。”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远处天边疾驰而来,一名负责侦查的万剑阁弟子,御剑飞回,脸上表情极度古怪,似乎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启禀盟主,各位宗主!”
那弟子落在高台上,气息还有些不稳,单膝跪地。
“讲!”
归无涯声音冰冷。
“稷下学宫……开山门了。”
“哦?”
归无涯眉毛一挑,残忍地笑了笑,“他们想干什么?
派孔德那个老家伙出来摇尾乞怜吗?”
“不……并非如此。”
那弟子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们……他们派人传话说,稷下学宫首席客卿,颜澈先生,久闻卫道联盟大名,特备下薄茶,邀请各位盟主、宗主,入宫一叙……”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稷下学宫可能会死守山门,负隅顽抗。
可能会派人出来谈判,拖延时间。
甚至可能会在巨大的压力下,直接投降,交出颜澈。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来这么一出。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我们是来讨伐你们,要你们的命的。
你们不开启大阵拼死防御,反而打开山门,邀请我们进去喝茶?
这是什么操作?
疯了吗?
“荒唐!狂妄至极!”
祝融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吹胡子瞪眼,白须乱颤,“这简直是在羞辱我等!
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游山玩水的香客吗?”
“其中必有诈!”
那位手持巨斧的王宗主也沉声说道,眼中满是警惕,“稷下学宫传承万年,底蕴深厚,绝不可能如此托大。
他们定是在宫内布下了什么惊天陷阱,想引我们入瓮!”
“没错!说不定那护山大阵,明关暗开,故意示弱!
只等我们一进去,就立刻发动,将我们一网打尽!”
“此计甚毒!我们绝不能上当!”
一时间,高台上议论纷纷,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个阴谋,虽然拙劣,却又让人不得不防。
只有归无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锐利,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山门。
以他对颜澈那小子的了解,那小子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越是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就越说明他有恃无恐。
可他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是稷下学宫那几个闭死关的老怪物还没死?
就在众人猜疑不定,气氛愈发凝重之时,远处稷下学宫那洞开的山门处,缓缓走出了三道身影。
为首一人,一袭青衫,身形挺拔,面容平静,正是颜澈。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决绝的复古派领袖孔德先生。
以及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浑身剑意蓄而不发的革新派领袖秦知微。
孔德先生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数万修士的杀气汇聚而来,让他这个养气功夫极深的大儒都有些呼吸不畅。
秦知微的状况稍好,但她的心神也提到了极致,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只要前方有任何异动,她的剑会立刻出鞘。
三人不带任何护卫,顶着数万修士汇聚的杀气,一步步走到联军阵前百丈之处,停了下来。
颜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高台上那一张张或愤怒,或轻蔑,或警惕的脸,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他催动灵力,将自己的声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卫道联盟的各位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声音温和,语气平淡,冲淡了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听上去竟像在跟许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
联军前排的修士们一阵骚动,他们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魔头”,竟是如此年轻,如此……平静。
“在下颜澈,稷下学宫客卿,《价值情感学》的开创者。
我知道,诸位此来,是因我这门学问而起。”
高台上的归无涯,瞳孔猛地一缩。
“诸位认为,我这门学问,是动摇道心的魔道。
对此,颜某不敢苟同。”
颜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下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与其在此隔空喊话,徒增误会,不如诸位派些代表,入我学宫,亲眼看一看,我这门学问,究竟是治病救人的良方,还是蛊惑人心的毒药。”
话音刚落,联军阵营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进去?”
“太嚣张了!他以为他是谁?”
“这绝对是陷阱!”
高台之上,祝融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颜澈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继续说道:“颜某将在一个时辰后,于我学宫百家堂,公开讲授一堂课。
届时,为了公平起见,我会从诸位的联军之中,随机选择一位‘案例’,用我的理论,现场为其疏导心魔,稳固道心。”
这个提议让整个场面瞬间沸腾了!
“什么?用我们的人做案例?”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
“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任他摆布?”
“这既是一场教学,也是一场证明。”
颜澈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高台上的归无涯身上。
“颜某在此,以我自身之道心立誓!”
轰!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心神剧震。
道心之誓!
这是修士所能立下的,最严重,最不可违背的誓言!
一旦违背,道心崩碎,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颜澈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云霄。
“若我之学说,有半分虚假,有半点害人之心,不必诸位动手,颜某自绝于此地,神魂永堕九幽!”
“若我之学说,能真正帮到他人,破除心障,也请诸位,还我稷下学宫一个公道,还天下求道者一个真相!”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联军的阵营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那些被裹挟而来的中小宗门,他们本就是听信了万剑阁的宣传,此刻见到正主如此坦荡,甚至不惜立下道心重誓,心中的天平,不免开始动摇。
高台之上,祝融等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颜澈的这番话,直接将了他们一军。
去,还是不去?
去,就等于落入了对方的节奏,而且风险未知,万一真让他证明了什么,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不去,那岂不是显得他们心虚胆怯,坐实了自己就是无理取闹,公报私仇?
传扬出去,他们“卫道联盟”将威信扫地!
这下,轮到他们进退两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归无涯的身上,等他这个盟主做决定。
归无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颜澈,那平静的眼神在他看来,是最大的挑衅。
他恨不得用目光将那个青衫身影千刀万剐。
这个小畜生,又在玩弄人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颜澈立下道心之誓后,他如果拒绝,那么“卫道联盟”的军心,立刻就会涣散。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好!”
一个字,从归无涯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既然你如此自信,那老夫,就亲自去会一会你这所谓的‘新魔道’!”
他猛地转头,对祝融等人说道:“祝宗主,诸位掌门,我等便一同前往!
我倒要看看,他颜澈,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机。
“大军原地待命!
布下天罗剑阵,封锁此地!
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出来,便立刻攻山,将稷下学宫,夷为平地!
鸡犬不留!”
“是!”
随着归无涯一声令下,高台上的十几位宗主、长老眼中现出决然之色,纷纷化作流光,跟在他身后,直扑稷下学宫的山门。
一场本该是血流成河的攻山大战,竟以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方式,变成了一场生死难料的“学术观摩会”。
稷下学宫,百家堂。
这里是学宫最大的讲堂,足以容纳数千人。
平日里,百家争鸣,各种思想在这里碰撞,是学宫最富活力的地方。
但今日,百家堂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沉重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人,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讲堂的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以归无涯和祝融为首的“卫道联盟”代表团十几人,神情冷峻地坐在一侧。
他们每个人都散发着金丹乃至元婴期的强大气息,交织的灵压让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
归无涯手按剑柄,双目微阖,看似平静,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杀意。
祝融则环抱双臂,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对面的稷下学宫众人,想从他们脸上找出破绽。
在他们的对面,是以孔德先生和秦知微为首的稷下下学宫高层。
他们同样神情严肃,严阵以待。
孔德先生面沉如水,宽大的袖袍下,双手早已紧紧攥住。
秦知微则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清冷,守护着学宫的尊严。
而在两派人马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稷下学宫弟子,以及被允许入内观摩的部分联军弟子。
稷下学宫的弟子们个个义愤填膺,眼神中燃烧着怒火。
而那些来自中小宗门的联军弟子,则大多面露不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稷下学宫的颜澈,真有胆子啊,竟敢当着归盟主的面立下道心之誓。”
“哼,我看是哗众取宠,故弄玄虚!魔道妖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道心之誓非同儿戏,一旦违背,神魂俱灭,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讲堂最前方的那个青衫身影上。
颜澈。
他像是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神态自若地站在讲台前,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袖。
“感谢各位道友,能赏光来听颜某的这堂课。”
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朗,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哼,颜澈,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说辞!”
归无涯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直刺颜澈,“我们不是来听你妖言惑众的!你说要现场展示你的‘魔功’,人呢?别以为耍些小聪明,就能拖延时间!”
“归长老稍安勿躁。”
颜澈的目光从归无涯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神情紧张的联军弟子。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在“价值大道”的视角下,这些弟子不再是一个个模糊的个体。
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执念,他们的道心状态,都以一种数据化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在颜澈的识海之中。
一道道无形的数据流在他眼前飞速划过。
【目标A,万剑阁弟子,修为筑基后期,道心稳固度78%,主要负面情绪:恐惧、狂热。评估:价值稳定,被深度洗脑,不适合作为案例。】
【目标B,烈火宗弟子,修为金丹初期,道心稳固度65%,主要负面情绪:贪婪、嫉妒。评估:价值波动,但根基未损,贪念过重,展示效果不佳,容易引起反噬。】
【目标C,散修,修为筑基圆满,道心稳固度55%,主要负面情绪:焦虑、迷茫。评估:缺乏宗门归属感,对前途感到绝望,但心性尚可,不属于典型负面案例。】
颜澈的目光在数千人的庞大样本中飞速扫描筛选。
他在寻找一个完美的“投资标的”。
一个“价值”已经跌入谷底,濒临“破产”,但其“核心资产”,也就是天赋与根基尚存的“不良资产”。
只有这样的案例,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现出《价值情感学》“扭亏为盈”的强大能力,从而实现本次“产品发布会”的价值最大化,给这些所谓的“卫道士”们,带来最极致的震撼。
终于,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弟子身上。
那名弟子来自一个名为“听风谷”的小宗门。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宗门服饰,蜷缩在角落,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试图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周身环绕着一股混乱暴戾的灵力波动,随时可能失控。
那是走火入魔的边缘。
【目标G,听风谷弟子,修为金丹中期,道心稳固度12%,濒临崩溃。】
【核心负面情绪:怨恨、自我否定、绝望。】
【情感模型:因道侣背叛,与同门天骄私奔,导致其在突破瓶颈时心神大乱,气血逆行,经脉寸断,道基严重受损。】
【价值评估:核心资产优质,天赋上佳,但已严重亏损,处于清算边缘。完美案例,预计干预后,价值提升空间巨大,能造成最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就是他了。
颜澈的嘴角扬了扬。
他伸出一根手指,无视了前方那些跃跃欲试的万剑阁精英,也无视了那些神情倨傲的烈火宗弟子,遥遥指向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讲堂,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被数千道目光同时注视,那名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
“对,就是你。”
颜澈温和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位道友,可否上前来,让大家看一看?”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那名弟子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身边的同门脸上现出嫌恶与不耐,立刻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赵师兄,快去啊!别发呆了!没听到颜先生在叫你吗?别给我们听风谷丢人!”
被称作赵师兄的弟子咬了咬牙,眼中满是绝望。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认命了一般,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讲堂中央。
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他的道袍上甚至还有几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混乱不堪的灵力让靠近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与不适。
归无涯和祝融等人都是元婴期的大修士,眼光何等毒辣。
他们一眼就看出这名叫赵寻的弟子情况非常糟糕。
道心已现裂痕,灵力逆流冲撞经脉,神魂黯淡无光,离彻底走火入魔,沦为一个废人,只差一步之遥。
这种伤,伤在道,也伤在心。
除非有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之类的逆天灵药,或者有化神期以上的大能,不惜耗费本源之力为其梳理神魂,否则绝无恢复的可能。
“装神弄鬼。”
祝融冷哼一声,对身旁的归无涯传音道,“找了这么一个将死之人,就算治不好,他也可以推说此人病入膏肓,非战之罪。真是好算计。”
归无涯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他们倒要看看,颜澈能玩出什么花样。
“敢问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颜澈看着走到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赵寻,开口问道。
“……赵寻。”
那弟子的声音沙哑干涩。
“赵道友。”
颜澈点了点头,目光温润,“你似乎遇到了些麻烦。你的道心,很不稳定。”
赵寻闻言,那具一直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颜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不用你管!我好得很!我没事!”
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
看到这一幕,归无涯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祝融也摇了摇头,传音道:“心魔已深,神仙难救。这颜澈,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颜澈却不以为意,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赵寻,问道:“让你如此痛苦的,是因为一个人,对吗?”
赵寻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褪去,变得一片死寂的苍白。
颜澈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一个你曾倾尽所有去爱,将她视为你整个世界,你道途的全部意义所在的女子。”
“你为她寻灵药,为她闯秘境,你将自己修炼所得的所有资源,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你以为,你们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携手走向大道之巅。”
“可她,却在你闭关冲击金丹后期的时候,卷走了你所有的积蓄,跟着另一个更有前途的内门天骄,跑了。”
颜澈的每一句话,都让赵寻心神剧震。
赵寻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死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颜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些事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疤,是他最不堪的耻辱,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个初次见面的颜澈,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颜澈。
这已经不是洞察人心了,这简直是搜魂秘术!
“是妖法!他一定用了什么搜魂的妖法!”
万剑阁的阵营中,有人忍不住喊道。
归无涯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颜澈,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却没有发现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
颜澈不答赵寻,继续用那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剖析着他最后的防线:“你觉得,是你的世界崩塌了。”
“你觉得,你付出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你恨她,恨那个男人,但你更恨你自己。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所以,你的道心,崩溃了。”
颜澈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在赵寻的识海中炸响。
“我说得,对吗?”
“哇——”
赵寻再也支撑不住,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呜咽。
整个百家堂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了。
颜澈甚至没有用任何探查神魂的秘术,仅仅通过观察和言语,就将赵寻的过往与心魔,剖析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这份眼力,这份对人心的掌控,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归无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妖术。
这比任何妖术都更加可怕!
这是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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