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涯和祝融等人是灰溜溜离开的。
他们来时前呼后拥,旌旗招展,气势汹汹。
他们走时形单影只,快步疾行,活像怕被人认出的过街老鼠。
山门外数万联军依旧阵列森严,剑拔弩张,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众人看到盟主和宗主们这么快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都感到莫名其妙。
为首的万剑阁弟子心中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师尊!情况如何?那魔头颜澈可曾伏法?”
这名弟子声音洪亮,对自家师尊充满信心。
他这一问,周围数万人都竖起耳朵,等待着凯旋的消息。
归无涯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伏法?这两个字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仿佛又看到了百家堂内,颜澈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与不屑,只有看待实验数据般的冷静。
而他归无涯,连同他引以为傲的剑道,辛苦组建的联盟,都只是那数据的一部分。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弟子,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军!”
声音沙哑,充满疲惫与屈辱。
那名弟子怔住了:“撤军?师尊,我们还没……”
“我说撤军!”
归无涯猛地转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失控的剑意迸发,将那名弟子掀飞出去。
“滚!都给我滚!”
他咆哮着,再也无法维持风度,化作一道剑光头也不回地向远方飞去。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受尽屈辱的地方多待。
祝融脸色铁青,看了一眼自家丹阳宗的方阵,怒喝道:“还杵着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撤!”
说完,周身火焰一卷,也化作一道火光追着归无涯的方向而去。
两大巨头宗门就这么撤了。
剩下的中小宗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盟主和副盟主都跑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所措时,百家堂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那些进去观摩的宗主们。
与归无涯他们的阴沉不同,这群人个个红光满面,走路都带着风。
“撤了撤了!都撤了!”
青木宗宗主一出来就对着自家队伍大声嚷嚷,脸上笑开了花。
“宗主,我们……”
一名长老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我们你们的!”
青木宗宗主一挥手,得意地晃了晃手中刚签订的玉简,“什么卫道联盟?从今天起,我青木宗只认稷下学宫的价值联盟!”
旁边另一位宗主也兴奋地喊道:“快!快回去禀告太上长老,让他老人家立刻派最优秀的弟子去稷下学宫学习《价值情感学》!晚了名额就要被抢光了!”
“李宗主,你抢到了‘墨子一型’在云州的总代理权,可得请客啊!”
“哈哈哈,王宗主彼此彼此!你不也拿下了战争傀儡核心阵纹的合作授权吗?以后我们可要多多合作!”
这些宗主们一边招呼自家弟子撤退,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到手的“合作意向书”。
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哪里还有来时“替天行道”的模样。
于是稷下学宫山门外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没有统一指令的情况下,就这么乱哄哄地作鸟兽散了。
有的队伍还在原地发愣,有的队伍已经开始拔营返程。
所谓的“卫道联盟”,在成立不到一个月后,便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宣告解散。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南域。
不,比风还快。
随着一道道传讯玉简亮起,南域修仙界每个角落都被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引爆了。
一座繁华仙城的茶楼里。
“听说了吗?卫道联盟在稷下学宫门口自己散了!”
“胡说八道!那可是归无涯阁主牵头的数万联军,怎么可能说散就散?”
“是真的!我表哥的师弟就在联军之中,他亲眼所见!归无涯和祝融宗主黑着脸就跑了,剩下的人跟赶集一样高高兴兴地散了!”
“为什么啊?难道稷下学宫出动了什么底牌?”
“底牌?人家稷下学宫连护山大阵都没完全开启!是那个叫颜澈的,就开了一场会,把所有人都说服了!”
“一场会?开什么玩笑!”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一个刚从传送阵出来的修士满脸震撼地冲了进来。
“真的!都是真的!”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发抖,“半个时辰治愈道心之伤!成本减半、战力提升三成的战争傀儡!还有开放课程,技术合作,利润分成……”
他说的每一个词,都炸得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些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认知。
南域某处与世隔绝的洞府。
一位闭关数百年的老祖被门人唤醒,听完了“百家堂观摩会”的详细汇报。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叹。
“老夫……看不懂了。这究竟是道法,还是商术?”
他的弟子恭敬地回答:“老祖,或许这二者本就是一体。颜澈说,能够创造价值的就是大道。”
老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传我命令,备一份厚礼送往稷下学宫。不,我亲自去。我要去听听这个‘价值大道’。”
颜澈这个名字,以及他的《价值情感学》,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新魔道”。
它成了一个传奇。
一个代表着高效、创新与无限可能的全新符号。
无数中小宗门都对稷下学宫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一时间前往稷下学宫的传送阵几乎被挤爆。
他们不再是为讨伐,而是为求学,为合作。
稷下学宫的声望在经历一场灭门危机之后,非但没有受损,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颜澈,却在喧嚣平息后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密室。
对他而言,外界的赞誉与崇拜不过是这次“营销活动”成功的数据反馈,并不能让他的道心产生波澜。
他真正的目的从未改变。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孔德先生和秦知微联袂而来。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盘膝而坐的颜澈,神情都有些复杂。
“颜澈。”
孔德先生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与惭愧,“老夫……替整个稷下学宫,谢谢你。”
若不是颜澈,今日的稷下学宫就算能靠护山大阵抵挡联军进攻,也必定元气大伤,声望扫地,沦为南域的笑柄。
是颜澈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
“先生言重了。”
颜澈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做了一次成功的‘危机公关’,从投资回报率来看,这次的收益远超预期。”
又是这种让人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话。
孔德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颜澈郑重地躬身一拜。
“不,你不仅仅是化解了危机,你给学宫、给老夫上了最重要的一课。老夫活了五百年,一直以为守护传统便是守护道统,今日方知固步自封才是对道统最大的亵渎。”
秦知微看着颜澈,眼神里闪动着异彩,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折服。
“你之前说要将复古派和我们革新派整合在一起,我原以为那只是一个美好的设想。但今天看到‘墨子一型’的成功,我才明白你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颜澈,我代表革新派正式表態。从今天起,革新派愿奉‘价值大道’为最高纲领。只要有利于提升学宫整体‘价值’的项目,我们全力配合。”
她的话音刚落,孔德先生也接口道:“我复古派也是一样。或者说,从今天起,稷下学宫再无复古派与革新派之分。”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释然。
“老夫现在才想通透。守护过去,并非为了抱残守缺,而是要给未来提供创造新价值的‘核心资产’。颜澈,你的道点醒了我们所有人。”
至此,困扰稷下学宫数百年的派系之争,在颜澈的“价值大道”面前正式宣告终结。
一个以创造价值为唯一目标的统一高效的全新稷下学宫已然成型。
颜澈看着面前两位学宫的泰山北斗,缓缓点头。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很好。”
他开口道:“派系是最低效的组织结构,它只消耗内能,却不创造价值。既然内部整合已经完成,我的下一个项目可以启动了。”
孔德和秦知微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颜澈的每一个项目都将带来颠覆性的变革。
“你需要什么?”
秦知微迫不及待地问。
颜澈的目光穿透了密室的墙壁,望向学宫最深处那座尘封千年的禁忌书库。
“我需要学宫所有典藏的最高访问权限,特别是关于上古神木‘建木’的一切记录。”
“同时,我需要召集学宫最顶尖的阵法师、炼器师和符文学者,组成一个专门的项目组。”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虽然没有任何职位。
但他已是这座学术圣地无可争议的无冕之王。
他距离动用整个学宫的力量,去解读那份“建木病历”的最终秘密又近了一步。
百家堂内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那些先前还义愤填膺的掌门们,此刻都围在秦知微和几位革新派长老身边,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嘴里说着奉承话。
“秦师姐,我们铁剑门别的没有,就是炼器的炉子多,人手也足!生产‘墨子一型’这事儿,您可得优先考虑我们啊!”
“王宗主此言差矣!我们百草谷虽然不善炼器,但培育灵植可是一绝!制造傀儡的很多材料都需要特殊灵植催化,我们合作才是强强联合!”
“颜先生的公开课什么时候开啊?我们宗门最优秀的几个弟子已经连夜往这边赶了!可千万得给留几个名额!”
这场由“卫道联盟”引发的灭门危机,被颜澈转化成了一场稷下学宫主导的南域产业整合大会。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从今天起,南域修仙界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的中心,颜澈早已悄然离开了喧闹的百家堂。
对他而言,这场“产品发布会”的成功,只意味着下一个计划可以启动。
外界的赞誉和敬畏,不过是计划成功后的“市场反馈”,并不能让他的道心产生任何波动。
稷下学宫,禁忌书库。
这里是整个学宫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即便是学宫祭酒,若无特殊许可也不得入内。
书库外布下了上百道上古禁制,每一道都足以让元婴修士望而却步。
但此刻,这些禁制在颜澈面前都无声地收敛起来,为他敞开了一条通路。
孔德先生与秦知微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神情复杂。
“卫道联盟”解散的当天下午,孔德与秦知微便联名提议,授予颜澈等同于学宫祭酒的最高权限。
这个在过去足以引发学宫内战的提议,这一次,竟无一人反对。
颜澈的“价值大道”,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其无可估量的价值。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门户之见显得那么可笑。
“颜先生,你确定要现在就开始吗?”孔德先生看着颜澈疲惫的侧脸,担忧地问。
从应对黑莲之主,到化解卫道联盟,颜澈几乎没有片刻休息。
他的神魂消耗极大。
“时间是最昂贵的‘机会成本’,我们浪费不起。”颜澈平静地回答。
他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古老典籍与尘埃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书库最深处。
那里存放着学宫最珍贵也最危险的孤本绝本。
秦知微紧随其后,目光落在颜澈的背影上。
她能感觉到,颜澈正在启动一个比“墨子一型”更宏大的项目。
而她,渴望成为这个项目的一部分。
在一排万年铁木书架前,颜澈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从书架顶层取下一卷被禁制包裹的兽皮卷。
正是他从万剑阁盗来的“建木病历”。
“孔德先生,秦师姐,还有诸位。”颜澈转过身,看向一同进来的十几位学者。
这些人都是孔德与秦知微从两派中挑选出的,是阵法、符文、古神学和炼器领域最顶尖的人才。
他们是稷下学宫数百年学术积累的精华。
“从今天起,‘建木病历解读项目’正式启动。”
颜澈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书库中。
“我担任项目总负责人,负责提供理论框架与最终决策。孔德先生,您负责古神文的翻译与历史考据。秦师姐,你负责将翻译出的理论进行符文建模与可行性模拟。”
他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
“是!”孔德与秦知微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周围的十几位顶尖学者也纷纷躬身领命,都显得十分激动。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生都沉浸在故纸堆或符文阵列中,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毕生所学能参与到如此宏伟的项目中来。
能治愈世界之基“建木”的疗法,这背后蕴含的价值足以让任何求道者疯狂。
项目组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在颜澈的“价值大道”理论指导下,存在数百年的派系壁垒被打破。
复古派的学者不再敝帚自珍,将自己对上古典籍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
革新派的阵法师们将这些古老知识转化为清晰的数据模型,进行高速推演。
整个禁忌书库变成了一个全天无休的研究院。
“建木病历”的解读工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着。
病历前半部分关于建木的病因分析,很快就被解读出来。
“价值悖论……贸易逆差……”孔德先生抚摸着兽皮卷上的扭曲文字,喃喃念出几个新词汇,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建木的根源问题,在于它的‘道心’!”
这个结论与系统任务的描述完全吻合。
颜澈心中并无波澜,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关心的是后半部分,那最关键的核心疗法。
然而,当解读进行到这一部分时,所有人都遇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这……这是‘神文’!”一位专攻上古文字的老学究指着兽皮卷末尾的几个符号,双手都在颤抖。
“传说中,这是天地开辟之初大道规则显化时生成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条完整的法则!这种文字不能直接‘读’,必须用对应的‘钥匙’去‘解锁’!”
这个发现让整个项目组陷入了停滞。
他们可以解读历史,推演阵法,却无法凭空创造出一条上古法则。
“钥匙在哪里?”秦知微皱着眉,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颜澈身上。
颜澈神色平静,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兽皮卷的末尾。
那里,在神文旁边,有一个极微小的烙印。
烙印的形状是一颗圆润的珠子。
“在这里。”颜澈缓缓开口。
他摊开手掌,那颗由初代魔头度化而成的黑色珠子正静静躺在掌心。
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兽皮卷上的烙印遥相呼应。
“解读的钥匙,指向一个上古遗迹。”
颜澈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看来,纸面研究已经到了极限。下一步,我们需要进行‘实地勘察’了。”
“开启上古遗迹?”
当颜澈在项目组的临时会议上宣布这个决定时,即便是心性沉稳的孔德,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场的十几位学者更是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不安。
“颜先生,这万万不可!”一位负责历史考据的复古派白发长老立刻站了出来,神情激动地劝阻道,“根据学宫典籍记载,南域现存的上古遗迹,无一不是九死一生的大凶之地!”
“其中禁制重重,危机四伏,更有上古妖兽甚至残存的恶灵盘踞,元婴修士进去都可能顷刻间化为飞灰!”
“没错,”另一位革新派的阵法大师也附和道,“上古时代的阵法禁制,其构建理念与我们当今的体系完全不同。”
“在没有完全解析其运行逻辑之前贸然闯入,无异于以身犯险。”
“任何一点小小的计算失误,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遗迹的毁灭性坍塌。”
他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修仙界数千年来,因为探索上古遗迹而导致整个宗门精英尽丧的惨案,不胜枚举。
那既是无上机缘,也代表着对等的死亡风险。
秦知微没有说话,但她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看向颜澈,等待着他的解释。
她相信,颜澈绝不会做出毫无准备的鲁莽决策。
颜澈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没有打断。
直到书库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各位的担忧,我完全理解。”
“从‘风险评估’的角度来看,探索一个未知的上古遗迹,其‘不确定性风险’确实趋近于无穷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同样要看到其背后蕴含的‘潜在收益’。”
“解读‘建木病历’,治愈建木,这个项目的最终‘回报’,同样是无穷大。”
“**险必然伴随着高回报,这是‘价值规律’的体现。”
他的声音平静,用众人已经熟悉的“价值理论”,将一个生死攸关的探险问题,解构成了一个冷静的投资模型。
“我们不能因为恐惧风险就放弃项目,我们要做的是通过精确计算和充足准备,将‘不确定性风险’转化为‘可控性风险’。”
颜澈的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决定,组建一支精英团队,进行一次目标明确的‘风险投资’。”
风险投资团队?
这个新奇的词汇让在场的学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
“我不需要一支只会冲锋陷阵的战斗队伍。”颜澈解释道,“我需要一个分工明确,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并能将探索收益最大化的专业团队。”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由灵力构成的虚拟框架图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需要几位核心成员。”
“第一,阵法专家。”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秦知微身旁的一位中年修士身上。
此人名叫周衍,是革新派中仅次于秦知微的阵法天才,为人沉默寡言,却对阵法近乎痴狂。
“周衍先生,我需要你随行。”
“你不用破解禁制,你的任务是记录和解析遗迹内所有阵法的能量流向与结构模型,为我们建立一个完整的‘环境数据库’。”
被点到名的周衍怔了怔,随即眼神变得狂热,用力点头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历史与古生物学专家。”
颜澈的目光转向复古派的一位老者。
这位名叫孙思邈的长老,是稷下学宫的活字典,据说南域山川河流中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没有他不认识的物种。
“孙长老,我需要您的知识。”
“您的任务是识别遗迹内可能存在的一切生物、植物、矿物,评估其‘价值’与‘危险等级’,并记录其特性。”
孙思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情傲然道:“颜先生放心,老夫的眼睛,还没瞎。”
“第三,炼体修士,或者说,‘压力测试员’。”
颜澈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却摇了摇头。
稷下学宫以学术立身,门人弟子多为文弱书生,虽有修行,但真正精于肉身搏杀的强者,几乎没有。
“学宫之内,恐怕没有合适的人选。”孔德先生面露难色。
“无妨。”颜澈似乎早有预料,“这个名额,我会从外面寻找。”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个在“卫道联盟”解散后,第一个向他表达合作意向的铁剑门。
此门派虽不大,但门下弟子个个都是体修狂人,以锻打自身肉体为荣。
找一个头脑简单、身体强壮的“肉盾”来测试物理陷阱和机关,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资产评估与风险控制’官。”
颜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知微身上。
秦知微心头一跳,迎上了颜澈的视线。
“秦师姐,我需要你作为我的副手。”颜澈的声音十分郑重,“在探索过程中,我需要专注于核心目标的破解。”
“所有常规事务的决策、资源的分配、团队成员风险的评估与控制,都需要你来负责。”
“这相当于将整个团队的‘管理权’交给你。”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颜澈会对秦知微报以如此巨大的信任。
这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了对方。
秦知微深深地看着颜澈,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她从颜澈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纯粹基于能力评估的信任。
这种信任,与情感无关,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加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声音清脆地答道:“好,我加入。”
颜澈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勾勒出了一支结构合理、分工明确的现代化探险团队的雏形。
在场的学者们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心中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他们这才明白,颜澈的“价值大道”,既是一种能创造财富的理论,也是一种高效到可怕的思维方式和行事准则。
它能将任何复杂的问题,都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目标和可执行的模块。
“好了,团队的核心框架已经确定。”颜澈挥手散去空中的灵力框架。
“孔德先生,孙长老,你们留在学宫,继续负责后方的资料支持。”
“秦师姐,周衍先生,我们即刻出发,前往铁剑门。”
“我们需要尽快完成团队的组建,然后开启遗迹。”
他的语气果决,尽显雷厉风行。
一场针对上古遗迹的前所未有的“风险投资”,就此启动。
铁剑门坐落于南域西部的赤炎山脉。
此地地火旺盛,矿产丰富,是天然的炼器宝地。
宗门内终年热浪滚滚,空气里弥漫着铁腥味与汗水的咸味。
山道两旁,随处可见赤裸上身、挥舞巨锤锻打器胚或肉体的门人弟子。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整个宗门弥漫着炽热的阳刚之气,门内弟子无论男女,皆是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炼体狂人。
他们的修行方式简单粗暴,便是日复一日地用烧红的铁锤锻打身体,将血肉筋骨锤炼得比精铁还硬。
当颜澈、秦知微和周衍三人的身影出现在铁剑门山门前,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儒雅气质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守山弟子手持巨斧,警惕地喝道。
颜澈淡然一笑,递上一枚稷下学宫的信物玉佩。
“稷下学宫,颜澈,应邀前来拜访石门主。”
“颜……颜先生?”那弟子先是发怔,随即浑身一哆嗦,手中的巨斧差点掉在地上。
稷下学宫的颜先生要亲自来访!
这消息极具冲击力,瞬间在铁剑门内部炸开。
下一刻,整个宗门都沸腾了。
“什么?那位颜先生来了?”
“就是那位凭一张嘴就劝退了卫道联盟数万大军的颜先生?”
“快!快去禀报门主!”
哐当一声,炼器堂厚重的精铁大门被人从内部一脚踹开。
门主石破天,一个身高九尺、身形魁梧的元婴期大汉,几乎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连身上的汗水和铁屑都来不及擦拭,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和惶恐。
“人呢?颜先生在哪?”
他带着门内所有长老,以近乎冲锋的姿态,恭敬地在山门口列队等候。
看到颜澈一行人时,石破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震天动地的嗓门。
“铁剑门门主石破天,率全体长老,恭迎颜先生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弯下的腰谦卑到了极点,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身后的长老们也是个个神情肃穆,大气都不敢喘。
秦知微看着眼前这夸张的一幕,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颜澈如今的影响力,便是“价值大道”所展现出的力量。
对于这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中小宗门而言,颜澈就是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先知。
“石门主不必多礼。”颜澈微笑着虚扶了一下,“我这次来,是有一项合作项目,想与贵门商议。”
“合作项目?”石破天双眼放光,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猛地直起身,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颜先生您尽管吩咐!别说一个项目,就是要我铁剑门上刀山下火海,我石破天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颜澈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引着话题说道:“石门主,我们进去谈吧。”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石破天一拍脑门,连忙侧身引路,“颜先生,秦仙子,周先生,里面请!快!上最好的地火茶!”
进入铁剑门的议事大厅,颜澈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需要一名强大炼体修士作为“压力测试员”,参与上古遗迹探索。
他本以为对方会有些迟疑,毕竟探索上古遗迹的风险人尽皆知,死亡率极高。
没想到石破天听完,不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更加兴奋了。
他一拍自己宽阔的胸膛,声音洪亮。
“就这事儿?没问题!我亲自去!”
“门主不可!”旁边一位年长的长老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门主三思啊!您是一门之主,怎能亲身犯险!”
“是啊门主,遗迹之内生死难料,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铁剑门可怎么办?”
石破天却瞪着牛眼,一把推开众人。
“有什么不可的!你们懂个屁!”
他转向颜澈,脸上带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能为颜先生的项目效力,是我石破天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这是多大的‘投资机会’你们懂不懂?”
他又回头冲着长老们吼道:“颜先生的‘价值理论’你们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险才有高回报!万一在遗迹里得了什么上古炼体功法,或者带出几件上古法宝,我们铁剑门就发达了!这点风险算什么?”
这位看似粗犷的门主,显然已经将颜澈的理论学到了几分精髓,并且深信不疑。
颜澈看着他,心中有些无奈。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执行者,一个精确的工具,而非一个有自己想法、满脑子想着“投资回报”的合作者。
门主的目标太多,变量太大,风险不可控。
“石门主的好意我心领了。”颜澈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但这次行动,需要高度的纪律性和绝对的服从。门主身系一宗之安危,是铁剑门最重要的‘核心资产’,不宜亲身犯险。将核心资产投入到**险的前端测试中,这不符合价值最大化的原则。”
石破天被颜澈一套“理论”说得有些发懵,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核心意思明白了。
颜先生是说,我不够格。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敬佩。
看,这就是颜先生的格局!时刻都在用那神妙的“价值大道”思考问题!
“颜先生说的是!是我糊涂了!”石破天立刻领会了颜澈的真正意图,“我明白了!我需要的是贵门之中,肉身最强悍,意志最坚决,且最能服从命令的弟子。”
“对!”颜澈补充道,“我需要一个纯粹的执行者,一个完美的工具。”
石破天重重点头。
“明白!要最能打也最听话的!”
他回头一声大吼,声音在整个山谷回荡。
“把我那大徒弟石敢当叫来!”
片刻后,一个比石破天还高半个头的年轻人迈着沉重步伐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坚硬的岩石地面都轻微震动。
这年轻人赤裸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和奇异纹路,那并非刺青,是被地火反复淬炼后留下的烙印。
他的肌肉坚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的眼神有些木讷,或者说,是纯粹。
透着一股只知听从命令的执拗狠劲。
秦知微看到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此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活人,反倒像一件人形兵器。
周衍则双眼发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的研究材料。
“师父,你找我。”石敢当的声音瓮声瓮气,简单直接。
“敢当,快过来,拜见颜先生。”石破天指着颜澈,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新师父,他的话,就是圣旨!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叫你打狗,你不能撵鸡!叫你去死,你都不能犹豫一下!听明白没有?”
石敢当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半点疑惑。
他只是看了颜澈一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单膝跪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石敢当,拜见新师父。”
“明白。”两个字,掷地有声。
颜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这个名叫石敢当的年轻人,体内气血极其旺盛,奔腾咆哮。
其肉身强度,恐怕已经不亚于一般的元婴法修。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魂波动简单纯粹,意志坚决,是一个完美的“工具人”模板。
至此,探险队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已补全。
辞别了千恩万谢、恨不得将整个宗门都送给颜澈的石破天,颜澈一行四人根据黑珠与兽皮卷烙印的感应,一路向西。
飞舟之上,秦知微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颜师弟,这个石敢当……真的可靠吗?他看起来,似乎心智……”
“他不需要思考。”颜澈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他的任务是执行,而非思考。思考和决策,是我们的工作。他越是简单,就越是可靠的工具。”
秦知微默然。
她明白颜澈的意思,这是一个纯粹的“成本效益”考量。
但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全视为工具,这让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自己与颜澈在“道”上的根本区别。
数日后,他们穿过连绵的山脉,最终在南域与西荒交界处的一片蛮荒戈壁中,找到了遗迹的入口。
这里狂风呼啸,黄沙漫天,一片死寂。
那入口十分隐蔽,藏在一处被风化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石阵之下。
若非有黑珠的指引,就算从上空飞过一万次,也绝不可能发现任何端倪。
入口处没有宏伟的石门,也没有骇人的禁制。
只有一个朴实无华的黑色旋涡,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在巨石阵的阴影中无声旋转。
它不吞噬光线,也不散发能量,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就是这里了。”颜澈拿出那枚神秘的黑珠。
珠子立刻散发出幽幽的光芒,与那黑色旋涡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大家做好准备。”颜澈回头对三人说道,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记住,进入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秦师姐负责资源调配和风险监控,周衍先生负责记录和分析环境,石敢当负责处理物理障碍。”
“最重要的一点,”颜澈加重了语气,“不要轻易动用灵力,不要轻易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那里面的规则,可能和我们所熟知的完全不同。”
秦知微、周衍和石敢当都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连石敢当那木讷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紧绷。
颜澈不再犹豫,手持黑珠,率先一步踏入了黑色旋涡之中。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传来,好似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
没有空间传送的撕裂感,只有一种奇特的被“过滤”的感觉。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预想中的琼楼玉宇、仙草遍地并未出现。
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之上。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宛若磨砂的穹顶。
大地是贫瘠的褐色,龟裂的土地延伸至视野尽头,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古老的荒芜气息。
最让他们感到惊骇和恐惧的是,灵力消失了。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消失了!”阵法师周衍第一个发出惊呼,一向从容的脸上瞬间变得惨白。
他体内的灵力海洋此刻竟死气沉沉,化为一潭死水。
无论他如何疯狂运转功法,都无法调动分毫。
那种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的感觉,被彻底斩断了。
“我的也是!”秦知微脸色一变,她体内的剑元沉寂下来,原本轻盈的身体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们瞬间从高高在上的金丹、元婴修士,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石敢当是反应最小的一个,他闷哼一声,双腿微弯,身上好似压着重物。
他强大的肉身力量还在,只是感觉身体变得无比沉重,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而秦知微和周衍,甚至连站稳都有些困难,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陷入巨大恐慌之际,一个宏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那声音不分男女,不辨来源,仿佛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在说话。
“欢迎来到‘价值飞地’,编号柒拾叁号文明模拟沙盘。”
“在本世界,灵气法则被禁用。”
“所有外来者,初始‘信誉’为零。”
“积累信誉,是你们在此生存并前进的唯一途径。”
“警告:任何试图破坏基础规则的行为,都将导致信誉清零。信誉为负者,将被抹杀。”
这声音好似天道敕令,每一个字都化作无法抗拒的规则,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神魂之中。
抹杀!
秦知微和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信誉?这是什么东西?”石敢当挠了挠自己硕大的脑袋,满脸困惑地看向颜澈。
他能听懂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形成的概念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生存不应该是靠拳头和力量吗?
什么时候和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信誉”扯上关系了?
周衍的脸色则是一片死灰,他瘫坐在龟裂的土地上,双手神经质地在身前掐动着法诀。
一遍,又一遍。
然而,那曾经与他心神合一,能引动天地之力构建万千阵法的灵力,此刻却彻底背叛了他。
他的丹田气海,那片曾经波澜壮阔的灵力海洋,如今只剩下死寂。
他是一个阵法师。
阵法是他的一切,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失去了灵力,他甚至连一块最基础的聚灵阵盘都无法催动。
他一身阵法本事再也无法施展,与废人无异。
这种从云端被硬生生拽入泥潭的无力感,让他引以为傲的道心寸寸碎裂。
“完了……全完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双眼空洞无神。
“一个完全不同的规则体系。”秦知微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冷静。
她强撑着沉重的身体站稳,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片荒芜得令人心悸的天地。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没有灵气,意味着我们过去所有的修行经验、法宝、丹药,都失去了意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那里面装着她全部的身家,有削铁如泥的灵剑,有能瞬间恢复伤势的宝丹,还有无数珍贵的材料。
在外面,这些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低阶修士疯狂。
但在这里,它们可能和地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里考验的,恐怕是一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颜澈身上,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镇定的男人。
四人之中,只有颜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既没有因为失去灵力而惊慌,也没有因为陌生的规则而迷茫。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感受、聆听这个陌生的世界。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道。
“颜先生,你明白了什么?”秦知微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在这样完全未知的绝境里,颜澈的镇定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我明白了‘信誉’的本质。”颜澈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平稳,能安抚人心。
“它是一种无形的‘资产’,一种基于行为的‘量化积分’。”
“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进行评估,然后转化为信誉的增加或减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这个超前的概念更容易被理解。
“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凡人国度里的银钱,只不过我们不靠耕种经商赚取它,而是通过我们的每一个行为。”
说着,他再次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与那个宏大的声音所代表的世界规则,建立一种更深层次的链接。
这并非动用神识或运转功法,仅仅是一种纯粹的意念层面的沟通。
很快,一幅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能“看到”自己和三名队员的头顶上,都悬浮着一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微光数字。
【颜澈:信誉0】
【秦知微:信誉0】
【周衍:信誉0】
【石敢当:信誉0】
“我们每个人的初始信誉,都是零。”颜澈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众人。
“你们也试试,放空思想,不要去想灵力,去感知那个规则,感知我们自身的状态。”
秦知微依言照做,她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代表着“0”的数字,心头一沉。
周衍也挣扎着尝试,当那个冰冷的“0”出现在他脑海时,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只有石敢当,憋红了脸,抓耳挠腮了半天,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俺……俺看不见啥数字啊。”
“那……那要怎么才能增加信誉?”周衍颤声问道,这个问题,关系到他们能否在这里生存下去,甚至关系到他能否找回自己的价值。
“那个声音说,通过交易、合作、创造发明等行为。”颜澈回忆着烙印在脑海中的规则,逐字逐句地分析道,“简单来说,就是创造‘价值’。”
创造价值?
这个词,秦知微和周衍从颜澈口中听过无数次,但在此刻,这个地方,却显得如此具体而迫切。
它已非颜澈口中玄妙的大道理论,变成了活下去的唯一食粮。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缓缓移动的小黑点。
在这一片死寂的灰褐色世界里,任何会动的东西都显得格外突兀。
四人立刻警惕起来。
随着黑点越来越近,他们才看清,那是一个由岩石和枯藤构成的古怪生物。
它有甲虫般的外形,却放大了百倍,身体笨重,没有眼睛,不带任何生命气息,更像一具被规则驱动的傀儡。
它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它用两只巨大的前螯,从干涸的土地里费力地刨出一块块黑色的石头,然后转身,将石头堆砌在自己身后。
它的动作缓慢而笨拙,效率极低。
每堆砌十块石头,就会有一两块因为角度不对,或者重心不稳而滚落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石敢当皱着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失去了灵力加持,他的身体沉重了许多,但他对自己的这双拳头依然充满信心,砸开这堆破石头应该不成问题。
“别动。”颜澈立刻出声制止了他。
“它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或者说,是构成这个沙盘世界的一部分。”
“记住那个声音的警告,不要轻易破坏。”
颜澈紧盯着那只岩石甲虫,陷入了沉思。
他迈开脚步,径直向那个岩石甲虫走了过去。
“颜先生,危险!”秦知微紧张地出声提醒。
在这个未知的地方,任何贸然的接触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颜澈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们现在是‘破产’状态,一无所有,必须尽快获得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
他走到岩石甲虫面前,在距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观察着它的行为。
他发现,这个甲虫似乎是在建造一堵墙。
但它的行为逻辑非常简单,只知道将石头一块块往上叠,完全不懂得如何利用力学原理来让墙体更稳固,更不懂得利用不同石块的形状进行搭配。
颜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几块刚刚滚落的石头。
他并未用蛮力,转而掂了掂每块石头的重量,审视着它们的形状和棱角。
随后,他按照一种特定的角度和顺序,将石头重新堆砌了上去。
他将最大最平整的一块放在最下面作为基石,然后将两块带有斜面的石头以“人”字形结构搭在上面,最后用一块小石头楔入缝隙之中。
一个简单却极其稳固的三角结构,就这样形成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后退了几步,静静地等待着。
岩石甲虫的动作停顿了。
它那由枯藤缠绕的头部转向颜澈刚刚搭建的那一小块墙体,仿佛在“思考”。
片刻后,它伸出前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三角结构。
确认了其稳固性远超自己建造的所有部分后,它转过身,面对着颜澈。
下一刻,一道柔和的白色光点从岩石甲虫体内飞出,缓缓没入颜澈的身体。
一股暖流在颜澈的意识中流淌。
他立刻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个代表信誉的数字,发生了清晰的变化。
【颜澈:信誉1】
“成功了。”颜澈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已经完全目瞪口呆的三名队员。
“我只是优化了它的‘工作流程’,提升了它的‘生产效率’。”
颜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这个行为被世界的规则判定为‘有价值’,所以我获得了1点信誉。”
这句话,让秦知微和周衍醍醐灌顶。
他们眼中重又燃起神采,驱散了先前的绝望和迷茫。
明白了!
他们彻底明白了!
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为颜澈口中的“价值大道”量身定做的舞台!
在这里,毁天灭地的神通毫无用处。
在这里,坚不可摧的肉身也只能用来搬砖。
唯一有用的,是能够发现并解决问题,从而创造出全新价值的智慧头脑!
这不就是颜澈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我也来试试!”石敢当见状,顿时来了兴致。
他觉得这很简单。
不就是帮它搬石头,然后让墙更结实吗?
比力气,谁能比得过他!
他不等颜澈出言阻止,就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颜先生,看我的!”
颜澈眉头一皱,想开口,却已来不及。
石敢当学着颜澈的样子,捡起地上的石头。
但他没有颜澈那份精巧的心思和缜密的计算,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他抱起一块比自己还大的巨石,嘿咻一声,用蛮力将其硬生生嵌进了石墙里。
他力气极大,搬运的速度比岩石甲虫快了十倍不止。
一块,两块,三块……很快,他就堆起了一小段高高的石墙,看上去威武不凡。
他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向颜澈,一脸期待夸奖的神情。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信誉的增加。
那堵被他用蛮力粗暴堆砌起来的石墙,因为地基不稳,内部结构混乱,受力不均,在他拍手产生的轻微震动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裂缝从底部出现,飞速向上蔓延。
哗啦——!
下一秒,整段石墙轰然垮塌。
无数碎石四处飞溅。
不仅他自己堆的部分塌了,那巨大的冲击力,还连带着把岩石甲虫辛辛苦苦建造了许久的一大段墙体也给砸垮了。
尘土飞扬。
岩石甲虫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一股夹杂着愤怒与不悦的冰冷情绪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片区域。
下一刻,一道阴冷的灰色光芒从它体🚫🚫出,瞬间击中了还处于错愕中的石敢当。
“呃啊!”石敢当发出一声闷哼,只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块,脑袋里一阵刺痛,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在颜澈的“视野”中,石敢当头顶的数字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石敢当:信誉-10】
与此同时,那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绝对的威严。
“警告:发生恶意破坏公共财产行为,信誉扣除10点。”
“信誉为负者,将受到一级惩罚。”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石敢当脚下的褐色土地毫无征兆地突然变得泥泞不堪,化作了一片沼泽。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他那重达千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陷。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石敢当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他拼命挣扎,想要把脚拔出来。
但他越是挣扎,那泥沼的吸力就越强,下陷的速度也越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泥土就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被大地吞噬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救……救我!颜先生,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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