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运河水汽的湿润,卷着岸边垂落的柳丝,轻轻拂过临清码头的青石板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伴随着往来脚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只的摇橹声,织成一幅热闹非凡的市井画卷。
萧琰勒住马缰,胯下的“踏雪”是匹极通人性的良驹,立刻稳稳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蓬松的马尾。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束墨玉腰带,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珏,玉珏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是萧府的信物。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清冷,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微微垂眸,听身侧的属下林舟低声回禀漕运货物的清点情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神色平静无波。
“公子,此次从江南运来的绸缎、茶叶,已陆续抵达码头,大部分货物都已清点完毕,送入栈房。唯有薛家的一批上等云锦,脚夫们不肯配合当场清点,与薛家的人起了争执,就在前面的货栈旁。”林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薛家近来在临清漕运市场崭露头角,行事颇为强硬,那争执的是薛家的小女儿,听说性子极犟,不肯退让半分。”
萧琰抬眸,目光越过往来的人群,朝着林舟所说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货栈旁,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人群中央,两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脚夫,正一脸不耐地站在一个半开的木箱旁,木箱里整齐叠放着几匹色泽鲜亮的云锦,质地轻薄,纹路精美,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而在脚夫对面,站着一个一身月白襦裙的少女,身形纤细,梳着双环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却难掩清丽的容貌。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怯,反倒透着一股执拗的锋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树,不肯弯折半分。
“姑娘,不是我们故意刁难你!”左边的脚夫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耐烦,“这云锦金贵得很,怕潮怕尘,运河边风大,灰尘多,万一沾了灰、受了潮,我们担不起责任!我们先把货搬到栈房,等进了干燥的地方,再陪你慢慢清点,这不也一样吗?你偏要在这儿站着清点,耽误了我们搬其他货主的货,人家追责下来,我们可赔不起!”
围观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劝那少女:“姑娘,脚夫说得也有道理,这云锦金贵,露天清点确实不妥,不如先搬去栈房再说吧。”也有人附和脚夫:“就是啊,别这么犟了,耽误大家的时辰不好。”还有人低声嘀咕:“这薛家丫头,倒是胆子大,就一个人,也敢跟两个壮汉僵持,真是犟得很。”
萧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他自幼生长在侯府,见惯了京城里的闺阁女子,要么温婉柔顺,说话轻声细语,要么娇纵任性,仗着家族势力胡作非为,这般认准了一件事,便寸步不让、宁折不弯的,倒是头一个。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萧府主营漕运与盐铁,临清码头是重要的中转站,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查看漕运线路的安全与货物的清点情况,本不该为这点小事驻足。可不知为何,那少女眼底的韧劲,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了他的心湖上,泛起了一丝涟漪。他勒住马缰,示意林舟不必上前,自己则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中央的争执。
薛牧瑶没有被围观的议论声影响,也没有被脚夫的气势吓到,她微微抬下巴,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那两个脚夫,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管别的货主,也不管你们耽误多少时辰,我薛家的货,每一匹云锦,都必须当面清点清楚。少一寸、有一处污渍、一处破损,我都不接货。你们要么现在陪我清点,要么就把货原封不动地运回去,工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但若是敷衍了事,想蒙混过关,休怪我按漕运规矩办事,到时候不仅要赔偿我的损失,还要被逐出临清码头,以后再想在漕运行当混饭吃,怕是难了。”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犟!”右边的脚夫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伸手就要把手里的木箱往地上放,“我们不搬了!爱找谁搬找谁搬去!这活我们接不起,还不行吗?”
话音刚落,薛牧瑶竟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腕,稳稳扶住了那个半开的木箱。木箱不算轻,里面的云锦虽轻薄,却也有不少匹,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依旧牢牢地扶住了,没有让木箱落下分毫。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木箱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明明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肯退让半分的执拗,仿佛眼前的两个壮汉,也别想让她挪一步。
“你们不能放这儿!”薛牧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这木箱一旦落地,云锦沾了灰、受了潮,或者被过往的行人踩踏受损,责任全在你们。今日之事,要么清点,要么赔偿,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她的眼神愈发坚定,像淬了冰的锋芒,直直地看向那两个脚夫,没有半分退缩。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两个脚夫被她的犟性子气得没办法,却又不敢真的把木箱扔在地上。他们都是码头的老脚夫,知道薛家在临清漕运的势力,也知道漕运规矩的严苛,若是真的把货损坏了,他们赔一辈子也赔不起。可让他们当场清点,又怕耽误了其他货主的时辰,到时候被货栈掌柜追责,日子也不好过。一时间,两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薛家丫头,倒真是个犟性子。”林舟站在萧琰身侧,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公子,属下打听了,这就是薛家的小女儿,薛牧瑶。薛家原本是江南的商户,主营绸缎生意,半年前才来临清拓展漕运业务,听说薛老爷身子不大好,府里的生意,大多是这位薛小姐在打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能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还能在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凭着一股犟劲镇住场面,倒是不简单。”
萧琰眸色微沉,缓缓翻身下马。他的动作优雅利落,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周身自带的清贵气场,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原本喧闹的人群,竟莫名静了几分,往来的脚夫、商贩,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他。那两个脚夫见他衣着不凡,气质出众,腰间的玉珏更是一眼就能看出非凡品,神色顿时变得拘谨起来,连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公子。”
薛牧瑶也察觉到了来人,转头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在萧琰身上顿了顿,先是注意到他腰间的玉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见了陌生男子便低头避让,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头,看向那两个脚夫,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动:“二位,我再问一次,清点,还是赔偿?”
萧琰看着她倔强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衬得她原本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可那份藏在眉眼间的执拗,却丝毫未减。他走上前,声音清润悦耳,像山涧的泉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现场的僵持:“箱子打开,我来作证,当场清点清楚。耽误的时辰,由我来赔,不管是脚夫的工钱,还是其他货主的损失,都算在我头上。”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脚夫们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连忙应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他们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非普通人,有他作证,不仅不用担责,还能拿到工钱,自然是求之不得。围观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猜测着萧琰的身份,语气里满是敬畏。
薛牧瑶却没有立刻松口,她转头看向萧琰,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与诧异。她能看出,眼前这个男子身份尊贵,绝非寻常商户或官员,可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出手相助,又为什么要为她承担损失。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是我薛家的事,理应我自己处理,不敢劳烦公子费心,也不敢让公子承担不必要的损失。”
萧琰看着她不肯领情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玩味更浓了。这丫头,不仅犟,还很有骨气,明明处境僵持,却不肯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倒是难得。他没有再坚持,只是淡淡道:“姑娘不必介怀,我只是恰巧路过,见此处僵持不下,不想耽误大家的时辰,也不想这么好的云锦受损。况且,我与薛家也算有些渊源,帮这点小忙,不足挂齿。”
薛牧瑶闻言,眼底的警惕又深了几分。她从未听说薛家与京城里的权贵有什么渊源,眼前这个男子,到底是谁?她想追问,却又觉得不妥,毕竟两人素不相识。犹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公子了。”
得到薛牧瑶的应允,脚夫们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云锦一一铺展开,铺在事先准备好的干净布上。云锦的色泽极为鲜亮,有绯红如霞的,有莹白似雪的,有淡蓝如天的,每一匹都纹路精美,绣工精湛,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耗费了不少心思打造的上等货色。阳光洒在云锦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薛牧瑶没有丝毫懈怠,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着每一匹云锦,动作轻柔却认真,仿佛在抚摸稀世珍宝。她的目光专注,眼神锐利,从云锦的色泽、纹路,到针脚、边缘,每一处都看得格外仔细,连一丝细微的褶皱、一点极淡的污渍,都不肯放过。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严肃,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沉静下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眼前的云锦,是她必须守住的东西。
萧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他发现,这个姑娘一旦投入到事情中,就会变得格外专注,那份执拗,不再是与人争执时的锋芒,而是一种对事情认真负责的态度。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纤长,阳光透过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动人。他见过无数精致的闺阁女子,她们或是擅长琴棋书画,或是精通女红刺绣,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能在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这般认真地清点货物,这般执着地坚守自己的原则,犟得可爱,也犟得可敬。
林舟站在萧琰身后,看着自家公子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家公子向来清冷疏离,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极少会为了一个陌生女子驻足,更不会出手相助,今日这般反常,倒是少见。他不敢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清点的过程并不顺利。就在薛牧瑶清点到第七匹云锦时,她的指尖忽然顿住,眉头蹙得更紧了。只见那匹淡粉色的云锦边缘,沾了一点极小的泥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薛牧瑶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泥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这里有泥点。”
负责搬运这匹云锦的脚夫顿时慌了神,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连连道歉:“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不小心,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沾到泥了!我们这就给您清理干净,保证不留下痕迹!”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擦拭那个泥点。
“住手!”薛牧瑶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坚定,“不能擦!这云锦质地轻薄,若是用力擦拭,只会让泥点扩散,还会损伤云锦的纹路,到时候损失更大。”
脚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为难:“姑娘,那……那怎么办?这泥点这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您就通融一下,别这么较真好不好?我们也是一时疏忽,不是故意的。”
“做生意,最讲诚信。”薛牧瑶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地看向那脚夫,也看向周围围观的人,“我薛家做绸缎生意,靠的就是口碑。每一匹云锦,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精心打理的,出了门,就要对得起客户。哪怕只是一点小瑕疵,也不能将就。今日我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这匹有瑕疵的云锦,他日客户发现了,只会觉得薛家的货名不副实,砸了薛家的招牌,也坏了漕运行当的规矩。这规矩,不能破;这口碑,不能丢。”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围观的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语气里满是敬佩:“这姑娘说得对,做生意就是要讲诚信,不能敷衍了事。”“是啊,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强的原则性,难得难得。”“薛家有这么个姑娘,以后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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