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山洞里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岩石气味的黑暗,也不是工棚中弥漫着尘埃与绝望的、凝固的黑暗。是旷野的、荒原的、被风雪洗刷过的、冰冷而空旷的黑暗。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浸透了墨汁的巨毯,从天空垂落,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大地、山峦、河谷,以及在其中艰难移动的、几个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不是白天那种鬼哭狼嚎的、能卷起雪墙的狂飙,而是更阴险、更绵长的、贴着地皮游走的寒风。它像无数只冰冷而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物每一个细微的缝隙,舔舐着暴露的皮肤,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把血液冻结的刺痛。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坚硬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被砂纸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
陈北趴在赵铁军背上,整个身体用能找到的最厚的毛毡和衣物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同时也是茫然地扫视着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重影,世界在眼前晃动、分裂、融化。远处山峦的轮廓与近处灌木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只有左腿传来的、每一次颠簸都加剧的、电钻般的剧痛,和左肩伤口持续渗血带来的、黏腻湿冷的触感,是这混沌感知中唯一清晰、唯一真实、也唯一残酷的坐标。
他握紧了左手。信使令被他用布条牢牢绑在掌心,紧贴皮肤。冰冷的金属此刻微微发热,一种恒定而微弱的脉动,像一颗沉睡在令牌深处的心脏,正以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频率搏动,与他肩胛骨上那个胎记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形成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这共鸣很微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它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微弱的灯塔,一座只有他能“看见”的、指向北方、指向狼居胥山、指向黑水岩画谷的灯塔。
正是靠着这点微弱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应,他们才敢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暗夜荒原中行进。否则,别说找到隐蔽的黑水岩画谷,就是走出这片遍布沟壑、雪坑、冰河和危险地形的山谷,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队伍行进得很慢,很艰难。
***走在最前面。老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寒风中凌乱飞舞。他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路,确认脚下坚实,才敢踩实。他的脚步很稳,很沉,像一头熟悉这片土地每一道褶皱的老驼鹿,沉默地、坚定地在深雪中犁开道路。偶尔,他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抬头望望被云层遮蔽、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辰顽强透出的、模糊的星空,然后调整一下方向,继续前行。
赵铁军背着陈北,紧随其后。他的步伐比***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的白雾,在黑暗中迅速消散。背着一个人的重量,在及膝甚至更深的积雪中跋涉,对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被他自身的体温和运动产生的热量再次融化,周而复始,带走大量的热量和水分。但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明显放缓脚步,只是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模糊的背影,用纯粹的意志力驱动着这具刚刚经历过“奇迹”治愈、但疲惫并未完全消除的身体。
老猫和山鹰押着俘虏走在中间。“刀疤”和乌鸦都被反绑双手,用一根绳子拴着,像两件沉重的行李,被老猫和山鹰连拖带拽地往前走。两人显然受够了苦头,“刀疤”的鼻梁依旧歪着,脸上血迹斑斑;乌鸦则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几乎是被山鹰拖着走。寒冷和缺氧让他们的脸色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星光下显得惨白发青,嘴唇乌紫,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意志,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在深雪中留下凌乱而绝望的足迹。
林薇走在最后。她的情况比俘虏好不了太多。左臂的伤让她无法有效保持平衡,在深雪中行走更加吃力。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抓着赵铁军腰间垂下的一截绳索(为了在黑暗中保持队形和互相照应),几乎是被拖着前行。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而麻木的脸,泪水(或许是被风刺激的,或许是别的)刚流出眼眶就被冻结,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痕迹。但她同样没有出声,只是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低着头,强迫自己跟上前面那个宽阔、沉重、仿佛能挡住一切风雨的背影。
寂静。只有风声,踩雪的“咯吱”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俘虏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呜咽或痛哼。没有人说话。说话需要力气,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力气。说话也会暴露位置,虽然在这荒郊野岭、暗夜风雪的掩护下,被发现的概率很低,但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必须避免。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伤口的持续疼痛、体温的缓慢流失,在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两个小时,也许更久。陈北的意识又开始模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涌上,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边的风声和喘息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要坠入那无梦的、或许是永恒的黑暗时——
前方的***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赵铁军也停住了脚步。整个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冰冷的雪地里。
“怎么了?”赵铁军压低声音,嘶哑地问。
***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示意噤声,然后慢慢蹲下身,耳朵几乎贴到了雪地上,静静地听着。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凝重。
“有声音。”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不是风声。是……引擎声。很远,但方向……好像是我们这边。”
引擎声?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博士”的直升机?还是“刀疤”残部或其他追兵的车队?
陈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高烧和剧痛,侧耳倾听。起初,只有风声永不停歇的呜咽。但渐渐地,在那呼啸的风声间隙,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但确实不同于自然声响的……低沉轰鸣。
不是直升机那种尖锐高频的旋翼声,更像是……汽车引擎?或者雪地摩托?距离很远,可能还在数公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但在这寂静的荒野深夜,声音的传播往往超出想象。
“能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吗?”赵铁军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
***摇摇头,眉头紧锁:“风大,声音飘,不好判断。但方向……大体是南边,可能是从我们来的方向,或者偏东一点。距离……不好说,可能几公里,也可能十几公里。”
南边。来的方向。是追兵跟上来了?还是巧合?是听到了之前的枪声(老风口和工棚)?还是通过别的途径锁定了他们的方位?
“怎么办?”老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紧张。
陈北的大脑飞速运转。停在这里,是等死。继续走,可能会被声音越来越近的追兵追上。躲藏?这四周除了荒原和积雪,几乎没有像样的掩体。那几丛稀疏的灌木,根本藏不住人。
“不能停。”陈北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几不可闻,但其中的决断不容置疑,“加快速度,往北,进山。只要进了狼居胥山的山麓,地形复杂,树林也密一些,就有周旋的余地。在这里……是活靶子。”
“你的腿……”赵铁军担忧地看了一眼背上的陈北。加快速度,意味着更剧烈的颠簸,对他左腿的伤势是雪上加霜。
“死不了。”陈北打断他,语气近乎冷酷,“走。”
赵铁军不再犹豫,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起身,不再小心翼翼地探路,而是选择了相对平坦但速度更快的路线,迈开步子,几乎是半跑半走地向前冲去。赵铁军紧跟其后,步伐陡然加快,颠簸瞬间加剧。陈北闷哼一声,左腿的剧痛像爆炸一样在神经末梢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喉头涌上腥甜,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但代价是巨大的。林薇几乎跟不上,好几次被拖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左臂的伤口在拉扯中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渗透了绷带,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老猫和山鹰也顾不得俘虏的死活,几乎是拖着他们在雪地里滑行,“刀疤”和乌鸦发出痛苦的闷哼,但很快被风声和喘息声掩盖。
引擎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还是心理作用?陈北无法判断。他只能紧紧握着掌心的信使令,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应”那点微弱的血脉共鸣,为***指明最准确、最直接的前进方向。令牌的脉动似乎也加快了一些,肩胛骨的灼热感变得明显,像一块烙铁在皮肉下持续燃烧,带来一种混合着痛苦和某种奇异清醒的复杂感受。
跑。拼命地跑。在黑暗和风雪中,在剧痛和恐惧的驱动下,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沉默而危险的群山,向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亡命奔逃。
风更急了。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冰针扎刺。呼吸越来越困难,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带着血腥味。体力在飞速流逝,每一步都像在泥潭中跋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没人敢停。身后的引擎声,像死神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坚定不移地,仿佛正在一点点拉近距离。
又不知跑了多久,陈北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游离。高烧带来的灼热和体力的透支让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仿佛看见了父亲,在岩画前转身,对他微笑;看见了母亲,在照片中温柔地注视;看见了严峰,在月光下走向爆炸的背影;看见了猎犬和王锐,沉默地躺在雪地里……所有的画面重叠、交织、破碎,最后,只剩下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耳中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死亡之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要任由黑暗吞噬的时候——
“到了!”***嘶哑而激动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陈北猛地睁开眼。前方,黑暗的轮廓发生了改变。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陡然拔起、高耸入云的、巨大而沉默的山体阴影——狼居胥山。而在山体脚下,一道更深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黑暗裂缝,在微弱的天光(或许是云层后的月光?)映衬下,隐约可见。
那就是……黑水岩画谷的入口?
“快!进山谷!”赵铁军低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道裂缝冲去!
身后的引擎声,在这一刻,仿佛骤然变大了!甚至能隐约听到轮胎(或履带)压过雪地的“嘎吱”声,和引擎换挡的顿挫声!距离,恐怕已经不到一公里了!
生死时速!
***率先冲进了那道狭窄的谷口。赵铁军背着陈北紧随而入。老猫和山鹰拖着俘虏,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林薇最后一个冲进谷口,几乎是扑进来的,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毫无血色。
几乎在他们全部进入谷口的下一秒——
“嗡——!”
一道雪亮的光柱,像死神的独眼,骤然从他们身后的荒原上扫过!光柱划过谷口上方的岩壁,照亮了嶙峋的怪石和积雪,然后缓缓移动,似乎正在搜索。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至少三辆车,停在了谷口外不到百米的地方!车灯的光束交叉扫射,引擎的轰鸣在狭窄的谷口形成回响,震耳欲聋!
追兵……到了!
谷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躲在车灯光柱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像一群受惊的、等待猎食者离去的猎物。陈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听到身边林薇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能听到“刀疤”喉咙里发出的、恐惧的“嗬嗬”声。
光柱在谷口来回扫了几遍。有人下车了,踩雪的声音,低沉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对讲机的电流声……显然,追兵在犹豫,在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山谷入口。是进,还是不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寒冷、恐惧、伤口的疼痛,混合在一起,几乎要把人的神经绷断。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几分钟后,外面的车灯开始移动,引擎声重新响起,并且……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放弃了?还是暂时退开,等待天亮或者呼叫支援?
没人敢动。又等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外面的引擎声彻底消失,风雪声重新成为唯一的主宰,众人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身体。
“暂时……安全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后怕。他靠着岩壁滑坐下来,显然刚才的亡命奔逃也耗尽了这位老猎人的体力。
赵铁军也小心翼翼地将陈北放下,让他靠坐在岩壁下。陈北的左腿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左肩的伤口可能因为刚才剧烈的颠簸而再次大量出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胳膊不断往下淌,滴在身下的雪地上,迅速冻结。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信使!你的伤!”赵铁军摸到他左肩湿透的绷带,脸色大变。
“没……没事……”陈北想摆摆手,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视野的边缘开始蔓延,要将他彻底吞噬。
“必须立刻处理!”***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和干净的布条(是从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就要给陈北重新包扎。
“等等……”陈北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先……看看这里……安不安全……父亲的研究站……在哪里……”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遮风挡雪、能处理伤口的落脚点。在这谷口,虽然暂时躲过了追兵,但依然暴露在风雪中,而且万一追兵杀个回马枪,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点点头,强打精神,举起那点早已熄灭、但被他重新用火镰点燃的、最后的苔藓,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们此刻身处一条极其狭窄的峡谷入口。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高耸入云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冰挂,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谷底宽不过四五米,地上同样是厚厚的积雪,但能看出下面是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河床。寒风在狭窄的谷道中穿行,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大约二三十米处,峡谷似乎有一个向右的急转弯,拐角后面被深邃的黑暗笼罩,看不见更深处的情况。
“研究站……应该在更里面。”***低声说,回忆着,“你父亲说过,要沿着这条干河床往里走,经过三道弯,看到一片黑色的岩壁,岩壁下面……有个很隐蔽的洞口。”
“走。”陈北咬着牙,用眼神示意。他必须坚持到那里。父亲留下的地方,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们这群伤痕累累的人,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赵铁军重新背起陈北。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艰难,刚刚的狂奔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而陈北左肩不断涌出的血,也让他心如刀绞。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坚定地,重新迈开了脚步。
队伍再次出发,沿着狭窄的谷道,向着黑暗深处,缓缓前行。
峡谷内部,比入口更加幽深,更加寂静,也更加……诡异。风在岩壁间碰撞、回旋,发出各种各样难以形容的、仿佛窃窃私语又仿佛痛苦**的怪声。两侧岩壁上,在苔藓微光的映照下,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巨大的阴影——那是岩画。与***牧场和白桦林那些相对清晰的狩猎、祭祀场景不同,这里的岩画线条更加粗犷、抽象、扭曲,描绘的内容也更加难以理解,仿佛不是人类的手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疯狂的存在,用利爪在岩石上留下的、充满恶意的涂鸦。偶尔能看到一些类似眼睛、漩涡、触手、或者难以名状的怪异生物的图案,在晃动的微光中,仿佛在缓缓蠕动,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随着深入峡谷,越来越清晰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昏迷的乌鸦似乎都感到了不安,在昏睡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陈北握紧了信使令。令牌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同时也更加……紊乱。仿佛峡谷中充斥着某种混乱的、无形的“场”,在干扰着令牌与血脉的共鸣。肩胛骨上的灼热感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或者……被注视着的诡异感觉。
父亲……当年就是在这种地方,独自研究这些诡异的岩画吗?他在这里,到底发现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拐过了两道急弯。峡谷变得更加狭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气温似乎也更低了,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挂在眉毛、睫毛和衣领上,凝结成白色的霜花。
就在陈北几乎要坚持不住,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前方的***再次停了下来。
“到了。”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北勉强抬起头,顺着***手中那点即将熄灭的苔藓光芒望去。
前方,峡谷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相对开阔的壶形山谷。山谷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颜色深邃得近乎纯黑的岩壁。岩壁下方,积雪覆盖中,隐约可见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着的、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边缘有很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
而在那面黑色的岩壁上,在苔藓微光的边缘,陈北看到了一幅岩画。
那幅岩画很大,几乎占据了岩壁中央三分之一的面积。内容不再是那些抽象扭曲的图案,而是……一只鸟。
一只极其巨大、极其清晰、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仿佛在微弱光线下流动的、展翅欲飞的信使鸟。它的姿态,与信使令上雕刻的图腾,与陈北肩胛骨上胎记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逼真,更……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近乎神圣的威严和……悲悯。
它就那样“站”在黑色的岩壁上,头微微低垂,那双用某种特殊矿物颜料点出的、仿佛蕴含着星光的眼睛,正静静地、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注视着洞口,注视着这群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后来者。
陈北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那只岩画信使鸟的目光狠狠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归属、悲伤、责任和某种更深沉召唤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父亲的研究站……就在那洞口后面。而这只岩画信使鸟,像是在为他指引,也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进……去。”陈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说。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左手中,那块紧贴掌心的信使令,在彻底昏迷的前一刻,传来一阵清晰而强烈的、仿佛与岩壁上那只巨大信使鸟产生了某种共鸣的……灼热脉动。
http://www.xvipxs.net/205_205861/7102565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