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趴在矮土丘上,等到日头爬过一道坎,也没等到那双胶鞋的主人出现。
采石场后崖的窑口安安静静,没有人员进出,没有货物搬运的动静。渣脚窄道空着,连风带起的浮尘都落定了。苏晓等得腿发麻,换了三次姿势,仍然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采石场方向走向干河槽。
她开始怀疑自己判断错了。又或者,那双胶鞋的主人并不是每天都会经过这条路线,那一天只是偶然。
她趴到太阳偏西后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从矮土丘背面滑下,绕到干河槽上游一处隐蔽的河湾,蹲下来观察。河湾的水早已干涸,槽底裸着一层碎裂的泥块,泥块间积着细砂。她顺着槽底往上走了一段,这里的土质比下游更紧实,不易留印。
走到一处旧塌坎下方时,她发现了一片新鲜的砂石聚拢痕迹,像是有人在坎下坐了不久,脚蹬动碎砂石聚成一小堆。砂石堆的边沿有一枚模糊的印痕,形状不像车轮,也不像布鞋底,倒像胶鞋前掌留下的弧形压痕。
她蹲下来细看那枚弧形印迹。弧度不大,压痕深度均匀,边沿清晰,没有滑动产生的拖尾。这不像走路留下的鞋印——走路时鞋底会有一个前蹬或后蹬的加重区,但这枚印痕前后受力均匀,更像是有人蹲坐时前掌撑地留下的压痕。
苏晓换了几个角度看这道痕迹,最后判断:有人在这个旧塌坎下方蹲坐过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离开,离开时脚印没有保存下来——因为附近地面是硬质泥壳,踩上去几乎不留痕。她找到的这枚弧形压痕,是那人蹲坐时将鞋尖撑在地上无意间遗落的。
她在塌坎下方的地面上又找了一遍,没有找到第二枚印痕。那人离开时的足迹被硬地吃掉了,但他在此蹲坐过的事实,却和那枚胶鞋印的方向形成了呼应。这个人从采石场方向走来,在干河槽上游的一处隐蔽塌坎下停脚蹲坐,观察过什么,然后返回。
他到底在看什么?
苏晓蹲在塌坎下,试着换到那个人的角度,看向河槽下游方向。从这个位置看出去,视线正好掠过干河槽的一段弯曲河道,直通土坯房方向的碱蓬地边缘。视野里没有任何建筑和人员活动的痕迹,只有地表起伏和植被轮廓。如果那人是观察点,这个位置选的并不理想——它没有制高点优势,反而被槽岸挡住了一部分视野。
但她又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从塌坎角度望出去,干河槽下游约一百五十步处,有一小段槽岸的植被颜色略微发黄,和周边的碱蓬、芨芨草色调不同。那片发黄的范围约两步宽,呈条状,边缘不齐整,像是草被某种东西压过或蹭过,导致草色枯黄。
苏晓从塌坎处走下槽底,绕到那段发黄植被的位置。她靠近后蹲下来查看,发现那片发黄草的高度低于周边,根茎处有折断的痕迹,断口新鲜度不高不低,大概在一两天前。折断的形状不是踩断也不是利器割断,更像是某种重物被拖过草皮时压断的。
重物拖过草皮。
苏晓蹲在原地,用指头拨开草根,看到草根下方有一条细浅的拖痕。拖痕宽约两指,方向顺着河槽的走向,从上游延伸向下游,到草皮边缘断开。她跟着拖痕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槽底硬地上找到了两道平行的浅槽——宽度和距离,与独轮车的轮距完全一致。
独轮车不在原来的停靠点推上来了,而是改到了这个位置。
她忽然明白了:扫痕位置向西挪了半尺,新压痕出现在碎土处,而在草皮发黄的位置,独轮车的新路线上岸点才渐渐清晰起来。推车人确实换了一个上岸点,而且换得很小心——他没有从显眼的位置推车上岸,而是选了一段草皮密实的槽岸,把车从草根部拖过,用草皮吸收了轮子和脚的压力,尽力减少在地面上的痕迹。
但草皮不够厚,长时间重复碾压后,草根还是折断了,露出了草下的拖痕。这个岸点用得越久,草皮越秃,痕迹越明显。推车人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每天一个动作,已经把一条新的上岸路线刻在了河槽槽壁上。
苏晓把这个位置记住了,没有继续找印痕。她知道,只要跟着这条新的上岸路线,就能找到推车人每天停靠的新点——也就能找到那双胶鞋的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傍晚回到接应点时,小庞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捏着一根断草。苏晓看了一眼,认出是从她衣角挂下来的草茎。她摇了摇头,小庞没说话,把草茎弹掉,转身回屋。
她进屋后,没有立刻汇报,先蹲在水缸边洗了洗手上的泥,然后才把发现说了一遍。小庞问了一句:“你是说,推车人已经改了上岸点,但扫痕还留在老位置?”
“不完全是。”苏晓说,“老位置的扫痕还在,但新位置的上岸路线已经开始留下痕迹——草皮压断、拖痕、轮距浅槽。推车人扫旧位置是习惯动作,但新位置他已经用了至少三四天,已经开始积累印痕了。”
队长从里屋走出来,没有坐,站在门边听完,问了一句:“那双胶鞋的主人,你还没看到?”
“没看到。”苏晓说,“但我在塌坎下方找到了他蹲坐的位置,他看的方向是河槽下游、土坯房那边的碱蓬地边缘。他停在塌坎下的目的,是观察干河槽下游有没有外人活动。”
队长沉默片刻:“那说明胶鞋主人是采石场那边的放哨人,定期沿干河槽巡查,在新旧位置之间走几遍,确认没有生人靠近。”
苏晓点头。她也倾向于这个判断。放哨人走的路线独立于推车人的货料线,他的目的是监视干河槽周边是否有不寻常的活动,而不是运货或者传递信息。那双胶鞋出现在干河槽,是巡查路线的一部分,不是偶然经过。
“放哨人这几天没出现,为什么?”
“可能已经巡查过了。”苏晓说,“我昨天看到的那枚胶鞋印,没有具体日期。如果他是三五天前巡查留下的,那这轮已经过了,下轮还早。也可能他今天就该来,但临时改道了——比如窑口那边情况有变,他暂停外出巡查。”
队长没有对“情况有变”这一点展开追问。他从衣袋里拿出那块漆片,看了一眼,说:“你明天再去一趟干河槽,但别去上游塌坎,去新上岸点的对面槽岸,找一个能同时看到放哨人路线和推车人新停靠点的位置,在那里躲一天。如果放哨人没来,你就撤回来,不用等。”
苏晓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她按队长说的位置出发。干河槽对面槽岸是一道大约齐膝高的土埂,埂后长着几丛茂密的路驼刺,足够遮挡身形。苏晓选了一个位置,趴在骆驼刺后面,既能透过缝隙看到塌坎下方和推车人的新上岸点,又不至于被槽底的雾气和水汽暴露自己。
这一天风大,天上有薄云,太阳时隐时现。苏晓一动不动趴到中午,水没有喝几口,干粮紧着省。河槽上下游都没有动静,采石场后崖的方向也安静。她开始觉得今天可能又是一场空等。
未时过后,风小了一阵。苏晓正准备再等半个时辰就收工,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上游方向传来。
脚步声不急,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苏晓没有动,目光透过骆驼刺的缝隙,看向上游塌坎方向。
一个身影出现在塌坎旁边。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上衣,裤腿扎进胶鞋里,头上扣着一顶军绿色的旧单帽。帽檐压得较低,遮去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塌坎边,先朝河槽下游望了一会儿,又转身朝采石场方向看了看,然后蹲下来,在塌坎下方的砂石堆旁坐了一阵。
正是那双胶鞋的主人。
苏晓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放哨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河槽边沿向下游走来。他的步态平稳,目光一直扫着槽岸两侧的植被和地面,像是在找什么异常。他走过了推车人新的上岸点,没有停步——草皮被压断的位置似乎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又走了约莫一百步,到达旧扫痕位置,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一停顿让苏晓的心跳放慢半拍。
他弯腰在地上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站在那里,又转了一下头,目光朝土坯房方向望了一眼。他没有走近旧扫痕,也没有拨开草皮检查,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沿原路朝上游方向返回。
苏晓看着他走回塌坎处,没有停留,继续向上游走了约百步,在一个河道拐弯处消失了。他的身影被土丘遮住,脚步声也渐渐听不到。
苏晓从骆驼刺后慢慢抬起头。她没有立刻起身,刚才放哨人的那一个停顿,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没有注意到新上岸点的异常,却在旧扫痕位置站了很久——他查看的是扫痕本身。扫痕位置的变化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旧位置的扫痕应该是什么样。他站在那里,确认旧位置的扫痕还在,就放心走了。
这说明推车人的扫痕不是扫给外人看的,而是扫给这个放哨人看的。扫痕的位置、宽度、形态,对放哨人来说像一道安全暗号,他每天看到这道暗号还在,就确认干河槽沿线是安全的。
苏晓把这个细节刻在脑子里,等到放哨人走远后,才从骆驼刺后撤出,沿原路返回接应点。
天黑前,她把自己看到的放哨人行踪完整说了出来。队长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想了一会儿:“扫痕是暗号,放哨人每天确认暗号存在才放心。这么说,干河槽的转运线不止是运送货物,还养着一条‘安全信号’系统。推车人扫痕,放哨人看痕,两道工序互相配合,共同维持这条线的隐蔽。”
“如果有一天扫痕不在原位置,放哨人就会警觉。”苏晓补充。
“所以你不能动那个扫痕。”队长盯着她,“动一道扫痕等于动整条线的神经末梢。”
苏晓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明白队长的意思。那条扫痕是对方量着她打着的一根弦,自己在旁边蹲了这么多天,始终觉得可以找到机会松动这根弦。但真到了要动的时候,她才想清楚,现在还不是时机。
她蹲在门口,把侧袋里那块漆片又摸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漆片冰凉,指腹摩过缺口时微微刮手。她把漆片重新塞进侧袋,望着夜色中干河槽方向的一片黑暗,慢慢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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