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咆哮声在十里外就能听见。
那是混浊的、裹挟着黄土高原泥沙的怒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涌。连续两昼夜的狂奔,人困马乏,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掉队,被同伴架着,拖着,咬着牙前进。
“就在前面!”张里正的声音嘶哑破裂,指着晨雾中隐约显现的一片巨大黑影,“怀远镇!唐代的城墙!”
火把的光艰难地撕开雾气。首先看到的是残破的、高达两丈多的夯土城墙,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和卵石。绵延的城墙轮廓在雾气中起伏,至少围出了一里见方的范围。城门楼早已坍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缺口,像野兽张开的嘴。
但更扎眼的,是城门口飘荡的几缕灰烟,以及空气中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
“有人。”石磊瞬间伏低身子,手按在了百步弩上。其余人立刻屏息,熄灭大部分火把,只留两三支在后方。
韩屿打了个手势,石磊和两个最机敏的青壮(包括柱子)像狸猫一样窜了出去,消失在雾气和城墙阴影里。
片刻,石磊返回,脸色凝重:“不是百姓。是兵,也不是兵。大约三十多人,穿着混杂的皮甲,带着刀枪弓箭,在城门洞里生了火,烤东西吃。看举止……像是溃兵或者土匪占了这里。城门楼废墟上有人放哨。”
“武器装备如何?”
“有七八把角弓,十几把弯刀,还有骨朵、长矛。没看到甲胄,皮甲也破烂。但人人有马,马栓在城墙根下,有二十多匹。”石磊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在吃的……是半只羊,但羊皮颜色不对,像是家养的绵羊。可能抢了附近牧民。”
陈默凑过来,低声说:“三十多人,有准备,有城墙倚靠。强攻我们吃亏。但如果我们有办法把他们引出来,或者制造混乱……”
韩屿看向苏晴和谢道韫。苏晴轻轻摇头,意思很明确:队伍里伤员和疲惫者太多,不能再承受硬仗。谢道韫则盯着地图,手指在怀远镇西侧划过:“镇子西面是黄河旧河道,现在水浅,但河岸陡峭。东面和北面是开阔地。南面是我们来的方向。他们如果要逃,或者要求援,只能走东面或北面。”
“我们不让他们逃。”韩屿的眼神在晨雾中冰冷如铁,“也不让他们求援。这地方,从现在起,是我们的。里面的人,要么降,要么死。”
他招招手,五人围拢,火把的光映着他们沾满尘土却异常锐利的脸。
“计划分三步。第一步,惊敌。陈默,你带三个人,带上所有的‘震天雷’和‘火箭’,绕到镇子东侧,等我们信号。石磊,你带柱子他们五个弩手,占据那个小土坡。”他指向城外三百步外一个略高的土丘,“能覆盖城门区域吗?”
“能。但晨雾影响精度。”
“不要精度,要覆盖。等他们被惊出城门,或者集结时,用弩箭覆盖射击,专射拿弓的和骑马的。”
“明白。”
“苏晴,谢教授,你们带所有百姓和老弱,退到南面那个干沟里隐蔽,没有信号不许出来。我和剩下的青壮,负责正面诱敌和接应。”
“韩队,你亲自诱敌太危险!”苏晴急道。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我去。”韩屿紧了紧手里的工兵锹,“他们看到只有几个人,才会大意,才会追出来。另外,我需要确认里面有没有他们的头领,以及人质。”
“人质?”
“如果有附近被掳的百姓,我们必须救。”韩屿看向那黑洞洞的城门,“开始行动。两刻钟后,以我的响箭为号。”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怀远镇城门洞里,篝火哔剥。三十多个溃兵正围着火堆,撕扯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骂骂咧咧。他们原是朔方军一部,因主将被杀,部队溃散,这伙人便流窜到此,发现这座废城,便占了下来,靠劫掠周边零散牧民和过往行商为生。
“妈的,这羊没盐,淡出鸟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啃着羊腿,唾骂着。
“有得吃就不错了,王五。”旁边一个独眼龙嗤笑,“听说灵州那边,野利部和朔方军又干起来了,死人像割麦子。咱们躲在这,有城墙,有马,逍遥快活。”
“逍遥个屁!”疤脸王五把骨头一扔,“这破地方,鬼都不来!抢了几次,附近的穷鬼都跑光了!再这么下去,马都没料吃!”
“头儿不是说了,等两天,去东边‘那个庄子’干票大的吗?”一个瘦猴似的家伙挤眉弄眼。
“庄子……”王五眼中闪过贪婪和残忍,“听说有几十户,有粮,还有小娘子……”
话音未落——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雾中射来,钉在城门洞的木柱上,尾羽剧烈颤抖。
“敌袭?!”所有溃兵瞬间跳起,抓起身旁的武器。
可等了片刻,城外一片寂静,只有黄河的水声。
“妈的,谁乱放箭?!”独眼龙骂骂咧咧。
“不是我们的人!”放哨的溃兵在城门楼上喊,“雾里有人!七八个!牵着马,像是商队!”
“商队?”王五眼睛亮了,“肥羊?”
“看着不像肥羊,破衣烂衫的,但牵着五六匹马,马上有货!”
“管他肥不肥,杀了再说!”独眼龙舔了舔刀,“弟兄们,抄家伙!抢了马和货,晚上喝酒!”
三十多个溃兵嗷嗷叫着,抓起武器,翻身上马(部分人没马,徒步),从城门洞涌了出来。
雾气中,果然看到七八个人影,正“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还丢下了一些包裹,滚落出一些……似乎是金属的东西,在晨光中发亮。
“是铁!他们带的是铁!”眼尖的瘦猴尖叫。
“追!一个都别放跑!”王五彻底红了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三十多骑(步)乱哄哄地跟上,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们没注意到,那丢下的“铁块”,其中一块下面,连着一根细细的、正在“嗤嗤”燃烧的麻绳。
也没注意到,侧后方三百步的土丘上,几双冰冷的眼睛,和几把缓缓抬起的、形状奇特的弩。
更没注意到,镇子东侧的断墙后,几个黑影正将一个个陶罐,架在削尖的木杈上,对准了他们冲出的城门方向。
韩屿跑在“溃逃”队伍的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到溃兵全部冲出城门,进入城门前方圆百步的开阔地,他猛地停下,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了手中一张牛角小弓上搭着的、绑着油布的箭。
弓是角弓,箭是普通箭,但箭头绑着浸透油脂的麻絮。
点火,拉弓,仰射。
火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溃兵追来的方向——不为了伤人,只为给石磊和陈默指示最终的攻击区域。
“就是现在!”韩屿大吼。
“放!”几乎同时,石磊在土丘上冷喝。
五把百步弩(包括韩屿之前用的那把,暂时交给一个青壮)同时击发。五支碳纤维箭撕裂晨雾,发出鬼啸般的破空声。
距离三百步,对于这个时代的角弓是天堑,对于百步弩,却是有效杀伤范围的边缘。弩箭凭借强大的动能和锋锐的三棱箭簇,瞬间扎进溃兵队伍。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三个溃兵,包括那个瘦猴,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或咽喉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地栽下马。其中一箭甚至射穿了第一人的胸膛,余势未衰,又扎进后面一人的肩膀!
“有埋伏!弩!是强弩!”溃兵大骇,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
“散开!散开!”王五惊怒交加,伏在马背上大吼。
就在溃兵混乱,本能地想要向城门退缩,或者向两侧散开时——
“陈默!”韩屿的吼声压过喧嚣。
“收到!”镇子东侧,陈默狠狠挥下手。
“点火!放!”
三个青壮用火把点燃了陶罐下方的长捻子,然后奋力将架在木杈上的陶罐——此刻已经是点燃引信的“震天雷”——朝着溃兵最密集的区域,以及……他们来时的城门洞口,抛掷过去!
陶罐在空中翻滚。
溃兵们茫然抬头,看着那几个黑乎乎飞来的东西,不明所以。
“轰——!!!”
第一个陶罐在溃兵头顶上方凌空爆炸!
巨响震耳欲聋!火光一闪,无数预置的碎铁片、铁钉、石子,呈放射状向下四散!瞬间笼罩了下方七八个溃兵和他们的马匹!
“啊——!我的眼睛!”“马!马惊了!”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摔下,然后拖着断肠破肚的伤口疯狂乱冲,撞倒更多同伴。
紧接着,第二、第三个陶罐,几乎同时砸在城门洞口附近爆炸!
更多的碎铁片和火焰席卷了洞口区域,将几个还没来得及冲出来的溃兵和正要往回逃的溃兵炸得东倒西歪。爆炸的气浪和火光,更是彻底堵住了他们逃回城里的退路!
“天雷!是唐军的天雷!”独眼龙魂飞魄散,他曾听老辈溃兵提过,唐军最精锐的部队有一种会爆炸的武器,但早已失传。眼前这景象,不就是传说吗?!
溃兵彻底崩溃了。前有神秘弩箭精准点名,头顶有“天雷”轰炸,退路被火和死亡封锁。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自相践踏。
“石磊!自由射击!重点射头目和持弓者!”韩屿的声音再次响起。
土丘上,弩箭冷静地一次次击发。每一声轻微的弦响,几乎都伴随一个溃兵的惨叫倒地。柱子咬着牙,学着石磊的样子,瞄准,击发,竟然也射中了一个挥刀乱吼的小头目的大腿。
“下马!跪地弃刀者不杀!”韩屿举起工兵锹,用尽力气吼道。他身后,那七八个“溃逃”的青壮也纷纷转身,举起简陋的武器,发出怒吼。
心理的崩溃往往比肉体更彻底。当第一个人丢下刀,滚下马,抱着头跪在地上哭喊“我降!我降!”时,崩溃就像瘟疫般蔓延。
“我降!”“别杀我!”“降了!”
还活着的十几个溃兵,除了少数几个悍勇的(包括王五和独眼龙)还在试图聚集反抗,大部分都丢了武器,跪倒在地。
王五眼睛赤红,看着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人,又看看远处土丘上那些夺命的弩,再看看身边跪了一地的软蛋,知道大势已去。但他凶性大发,反而狂吼:“跪个鸟!跟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
他带着独眼龙和三个死硬分子,不再理会跪地者,也不管城门方向,竟疯狂地打马,向着韩屿这边,人数最少、看似最薄弱的“诱敌队伍”冲来!他要拉垫背的!
“来得好!”韩屿不惊反喜,他就怕这帮人四散逃窜,追杀起来麻烦。集中冲他来?正合他意!
“结阵!”韩屿低喝。身后七个青壮虽然紧张,但按照石磊这几日紧急训练的,迅速靠拢,前排蹲下,将削尖的长木棍(临时武器)斜指向前,后排将缴获的弯刀举起。
简陋的长枪阵。
但对骑兵依然脆弱。
王五狞笑着,伏低身体,手中弯刀雪亮,对准了阵型中央的韩屿。只要冲垮这个领头,剩下的人都是土鸡瓦狗!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韩屿甚至能看清王五脸上狰狞的疤痕和眼中疯狂的杀意。
十步!
就在王五举起弯刀,战马即将撞上木棍的刹那——
韩屿突然向侧前方猛地跨出一步,不是后退,而是迎上!同时,他手中的工兵锹没有去格挡弯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自下而上,一个标准的、凶狠的刺枪动作,锹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战马毫无防护的胸腹柔软处!
“噗嗤!”
高碳钢的工兵锹,在战马冲锋的动能和韩屿全身力量叠加下,像热刀切黄油,齐根没入!
“唏律律——!!”战马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嘶,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翻滚,将背上的王五像破口袋一样甩了出去!
韩屿在刺中的瞬间就松手弃锹,就地向侧方翻滚,避开了战马的碾压。
王五摔得七荤八素,刚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花,韩屿已经扑到近前,手里多了一把从靴筒抽出的、缴获的党项短刀,冰冷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让你的人,放下刀。”韩屿的声音平静,但短刀的锋刃已经切开了王五脖颈的皮肤,血线渗出。
独眼龙和另外三个溃兵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反杀惊呆了。首领一个照面就被生擒?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
“咻!”“咻!”
两支弩箭从土丘飞来,精准地钉在了独眼龙和另一个溃兵的马前地上,溅起尘土。警告意味十足。
而陈默也带着人,从侧翼压了上来,手里端着还在冒烟的空陶罐,做势欲投。
最后一点反抗意志,被彻底碾碎。
“哐当。”“哐当。”
独眼龙和剩下三人,面如死灰,丢下了手中的刀。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三十四名溃兵,死十九人,伤七人,跪地投降八人。匪首王五被生擒。
韩屿这边,诱敌小队无人死亡,仅两人轻伤(被流矢擦伤)。石磊的弩队无恙。陈默的火药队无恙。
绝对的碾压。
晨雾散尽,阳光照亮了怀远镇荒芜的城墙,也照亮了城门前这片修罗场。
跪地的溃兵被捆成一串,面如土色。受伤的溃兵在哀嚎,没人理会。王五被单独捆在木桩上,韩屿的那把工兵锹还插在他那匹死马的尸体上,锹柄兀自微微颤动。
苏晴和谢道韫带着百姓们从干沟里出来,进入战场。苏晴立刻指挥妇女烧热水,准备救治己方伤员(主要是之前长途跋涉的伤者和两个轻伤者)。谢道韫则带人清点缴获。
“马二十四匹,完好的十八匹,轻伤六匹。”
“角弓九把,箭矢约三百支。”
“弯刀、骨朵、长矛等兵器四十七件。”
“皮甲……基本无用,太破。”
“粮食……不多,只有他们随身带的干粮,还有半只没烤的羊。”
“另外,在城门洞里发现几个被捆着的百姓,四男两女,是前天在附近被他们掳来的牧民,差点被杀。”谢道韫汇报。
韩屿点头:“人没事就好。清点我们的人。”
张里正颤巍巍走来,老泪纵横:“韩将军,我们的人……都活着!都活着啊!只有两个后生轻伤!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三十几个百姓聚拢过来,看着韩屿,看着石磊、陈默、苏晴、谢道韫,看着满地溃兵尸体和跪地俘虏,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赢了。以如此微小代价,赢了三十多个凶悍的溃兵,夺下了这座城!
“把尸体拖到远处埋了。缴获的兵器集中看管。俘虏……”韩屿看向那串跪地的人和木桩上的王五。
百姓们的目光也看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他们中不少人的亲人,就死在类似的溃兵、马贼手里。
“韩将军!杀了他们!给死去的乡亲报仇!”有人红着眼睛喊。
“对!杀了!一个不留!”
跪地的俘虏们瑟瑟发抖,有人哭求饶命。
韩屿抬起手,嘈杂声渐渐平息。
他走到俘虏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你们,抢掠过多少百姓?杀过多少无辜?”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俘虏心胆俱寒。
“将军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是王五逼我们干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韩屿没理会求饶,走到王五面前。王五咬着牙,瞪着他,还想逞凶。
“你,是头儿?”
“是老子!要杀就杀!皱下眉头不是好汉!”王五嘶吼。
“好汉?”韩屿笑了,笑容冰冷,“抢掠手无寸铁的百姓,奸淫掳掠,算什么好汉?”
他转身,看向所有百姓和手下:“在我们这里,有几条规矩。今天立下,所有人都要记住。”
“第一,不杀手无寸铁、放弃抵抗之人。”
“第二,不奸淫,不掳掠,不欺凌弱小。”
“第三,一切缴获,归公分配,不得私藏。”
“第四,令行禁止,违令者,斩。”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王五身上:“这个人,是匪首,血债累累,刚才还负隅顽抗。按我们的规矩,阵前顽抗者,杀。按百姓的仇,该杀。按天理,该杀。”
“柱子。”韩屿忽然点名。
少年柱子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在!”
“你的弩法,是他教的。”韩屿指了指石磊,“今天,你用他教的弩,执行规矩。敢吗?”
柱子身体一颤,看向木桩上狰狞的王五,又看向石磊。石磊面无表情,只是将一把上好弦的百步弩,递了过来。
柱子接过沉甸甸的弩,手有些抖。他想起路上死去的乡亲,想起刚才被这些溃兵残杀的百姓,想起自己差点死在甜水沟。
他的手,稳了。
举弩,瞄准二十步外木桩上的王五。
王五瞳孔收缩,终于露出恐惧:“不!你不能——!”
“嘣!”
弩弦震动。
碳纤维箭精准地没入王五的眉心,从后脑穿出,钉在后面的木桩上。王五的头猛地向后一仰,眼中神采瞬间熄灭,身体软了下去。
干脆,利落。
全场死寂。只有黄河的风声。
柱子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但眼神却有种东西在沉淀,在坚硬。
韩屿看向剩下的俘虏:“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想活!想活!将军饶命!”俘虏们磕头如捣蒜。
“想活,可以。但活罪难逃。”韩屿声音冷酷,“你们的手,沾过血,就要用血汗来洗。从今天起,你们是苦役。筑城、挖渠、开荒、运石,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你们干。干得好,一年后,去留自便。干不好,或者想逃——”
他指了指王五的尸体:“这就是下场。”
“我们干!我们干!”俘虏们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苦役总比立刻死好。
“石磊,这些人交给你看管。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韩屿这才转向所有百姓,声音提高了些:“现在,我宣布——”
“此地,名为‘新火镇’!”
“这里,没有老爷,没有奴隶,只有干活的人,和保卫干活成果的人!”
“城墙,我们要重修!房屋,我们要重建!田地,我们要开垦!炉子,我们要点燃!”
“我们要在这里,用自己的手,建一个能活下去,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疲惫、却开始燃烧起希望的脸。
“但这只是开始。外面,是乱世,是豺狼。想要守住这里,得靠我们手里的刀,弩,还有——”
他指向陈默面前那些陶罐残骸,和石磊手里的百步弩。
“——这些能杀敌保命的东西!”
“从今天起,所有人,听安排!男人编入筑城队、开荒队、巡逻队!女人编入后勤队、医护队、纺绩队!孩子,要跟着谢先生学识字,学算数!”
“我们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把城墙立起来!把房子盖起来!把粮食种下去!”
“能不能做到?!”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能!”
是张里正。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十几个声音汇聚起来,最后变成一片压抑却坚定的怒吼:
“能——!!!”
吼声在残破的怀远镇城墙间回荡,撞向奔腾的黄河,飘向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河套荒原。
韩屿看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起火光的人,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王五的尸体旁,拔出了那把沾满马血和人血的工兵锹。
锹刃在朝阳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
他将工兵锹重重顿在地上,入土三分。
“那还等什么?”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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