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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九章 计中计

    黑风峡,丑时三刻。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崖壁切割成惨白的细线,照在谷底遍布碎石的狭窄小道上。二十个“民夫”赶着五匹驮马,在谷中艰难前行,马背上的麻袋随着颠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队伍最后,柱子压低了头上的破斗笠,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两侧崖壁上,那些黑暗中投来的、如同狼群般的目光。他知道野利狐的骑兵就在上面,在等,等他们完全进入伏击圈最深处。

    马蹄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峡谷中,依然能隐约听见。来自后方谷口,也来自前方。

    被包围了。

    柱子深吸一口气,按照韩屿事先交代的,突然扯着嗓子,用带着哭腔的河西方言大喊:“不、不对!有埋伏!快跑啊!”

    他这一喊,本就“惊慌”的队伍顿时炸锅。“民夫”们发一声喊,丢下马匹和麻袋,四散向着谷壁两侧看似能攀爬的缓坡“狼狈逃窜”。

    “想跑?”崖顶上,野利狐的狞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放箭!一个不留!”

    “咻咻咻——!”

    箭雨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大部分射在了空地上、麻袋上、受惊乱跑的马匹上。但仍有几支射中了“逃跑”的民夫,惨叫声响起。

    “冲下去!杀光!把东西和人头都带回来!”野利狐骨朵一挥。他急于用一场血腥的屠杀来重振士气,甚至没仔细看那些“中箭”倒地的民夫——他们倒下的姿势,有些过于“顺从”了。

    两侧崖壁上,黑影绰绰,近百名党项兵抓着绳索或沿着陡坡快速降下。谷口和谷尾,也各有数十骑举着火把,呼喝着冲入,要堵死退路。

    “汉狗!受死!”一个党项十夫长率先冲下,挥刀砍向一个背对着他、似乎吓呆了的“民夫”。

    那“民夫”突然转身,斗笠下是一张年轻却冰冷的脸——是柱子。他手里没有刀,却握着一把已经拉开保险环的……手雷?不,是陈默用最后一点火药和碎铁,加上缴获的党项人装火药(用于纵火箭)的小皮囊,改造的“***”,威力不大,但贴脸足够。

    “轰!”

    小范围爆炸的火光和巨响,在十夫长胸前绽放!碎铁和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旁边的几个党项兵也被波及,惨叫着捂脸倒地。

    几乎同时,其他“中箭倒地”或“狼狈逃窜”的民夫,也纷纷从地上、从石头后跃起!他们丢掉了伪装的破衣,露出里面简陋但实用的皮甲(用缴获的破烂皮甲改制),手里拿着的也不再是破刀,而是统一制式的、枪头被打磨得雪亮的长矛,以及——每人腰间都挂着两三个那种小皮囊“***”!

    “结阵!”柱子嘶吼。

    十九人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两个小圆阵,长矛向外,森然如林。这是石磊这几日玩命训练的结果——人少,就必须靠纪律和阵型。

    “有诈!”冲下来的党项兵大惊,但惯性让他们已经冲到近前。

    “刺!”

    长矛整齐地突刺!最前面的五六个党项兵收势不及,被数根长矛同时捅穿!后面的党项兵怒吼着挥刀砍来,但长矛阵第二排已经补上,再次突刺!

    狭窄的谷底,党项骑兵下马后的人数优势无法展开,反而被严密的长矛阵挡住。更要命的是——

    “雷!”柱子再次下令。

    圆阵中的民夫,突然从腰间摘下“***”,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很短),然后朝着党项兵人群最密集处,奋力投掷过去!不是扔远,就扔在阵前几步!

    “轰!”“轰轰!”

    连续的、小规模的爆炸在党项兵脚下、身前炸开!火光闪烁,破片横飞,虽然单颗杀伤有限,但架不住数量多,而且爆炸的巨响、火光和硝烟,在狭窄空间内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恐怖的!

    “又是天雷!他们人人都有天雷!”

    “退!快退!”

    下马的党项步兵被炸懵了,又被长矛阵顶着,顿时死伤一片,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退,与后面冲下来的同伴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废物!骑兵!骑兵冲散他们!”崖顶上的野利狐看得暴跳如雷,他没想到这二十人如此难啃,更没想到那可怕的“天雷”竟然有这么多!他急令谷口和谷尾的骑兵冲锋。

    但峡谷太窄,最宽处不过三丈,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能几骑并行。而迎接他们的,是长矛阵和不断投掷过来的“***”。

    战斗陷入僵持。野利狐人数占绝对优势,却被地形和守军古怪的武器、严密的阵型挡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就在野利狐焦躁不已,准备不顾伤亡强令全军压上时——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骑从谷外疯狂冲来,马上的哨探脸色惨白如鬼,“营地!白草滩营地遇袭!粮草被烧!看守的弟兄死伤大半!”

    “什么?!”野利狐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北面——白草滩方向,夜空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中计了!这二十人是个诱饵!真正的目标是他的老巢!

    “回援!立刻回援!”野利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什么报仇,什么粮草,都没了!老巢被端,粮草被烧,他这两百多人就成了无根之萍,在这寒冬将至的河套,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那这些人……”一个百夫长指着谷底还在抵抗的柱子等人。

    “不管了!快走!”野利狐心在滴血,但他分得清轻重。必须立刻回去,扑灭大火,保住剩余的粮草辎重,否则全军覆没。

    党项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几十具尸体和伤员,疯狂向北奔逃。

    柱子等人没有追。他们也几乎到了极限,“***”用光了,长矛断了七八根,人人带伤,战死四人,重伤两人。

    “快,按计划,带上伤员和战死兄弟的遗体,进那个山洞!”柱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指向峡谷深处一个早就勘测好的隐蔽洞穴。那里有预先藏好的清水和干粮,可以躲到天亮。

    同一时间,白草滩野利部营地。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片河滩。十几顶帐篷和堆积粮草的围栏在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粮食味、皮毛味和血腥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党项兵的尸体,大多是喉咙被割,或心口中箭,死得干净利落。仅存的十几个伤兵和负责看守辎重的辅兵,被反绑着串在一起,瑟瑟发抖地跪在火堆旁。

    韩屿和石磊站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着他们冰冷的脸。

    两人的黑衣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石磊的弩弦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韩屿手里的短刀,刀尖正在往下滴血。

    “问清楚了。”石磊用脚踢了踢跪在最前的一个党项辅兵头目,那人吓得一哆嗦,“营地还剩大约够两百人吃十天的粮食,大部分是抢来的糜子和干肉,还有少量盐。马料不多。兵器主要是备用的弓弦、箭矢,还有他们从灵州抢来的几十把横刀,质量不错。另外,”石磊顿了顿,指向营地角落里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木箱,“那里面,是从一个商队抢来的‘好东西’。”

    韩屿走过去,用刀挑开油布。木箱里,是码放整齐的、用防潮纸包着的一捆捆……书?还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木盒。他随手拿起一捆书,翻开。不是佛经,也不是诗文,而是《齐民要术》、《四时纂要》、《耒耜经》……是农书!还有《千金方》、《外台秘要》的残卷!那些瓷瓶木盒上贴着标签:淮北麦种、蜀黍(高粱)种、甚至还有一小包标注着“占城稻”的稻种!虽然很多已经发霉或生虫,但仍有部分完好!

    “这是……唐代农书和药材典籍的宋初刻本?还有各地粮种?”韩屿心头一震。在这个知识被垄断、农书和良种比黄金还珍贵的时代,这一箱东西,价值远超旁边那些粮食和兵器!难怪要用油布仔细包裹。

    “那商队是往兴庆府(西夏早期都城,此时还未建)给某个党项大酋送礼的,被野利狐半路劫了。他看不懂汉文,觉得没金银值钱,就扔在这儿了。”石磊解释道。

    韩屿快速翻阅,又打开几个瓷瓶,捻起几粒种子仔细查看。“是真的。尤其是这占城稻……耐旱早熟,如果能在河套试种成功……”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

    “还有这个。”石磊从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拿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铜制令牌,递给韩屿。

    令牌巴掌大小,沉甸甸,正面阴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是两行契丹文。韩屿看不懂,但谢道韫教过他一些基本纹饰知识:“这是……契丹鹰军?不对,鹰的形态更古老,像是……回鹘?”

    “我问了,”石磊指着那个辅兵头目,“他说这是从商队首领身上搜出来的。那商队,好像不是普通的商队,是……西域喀喇汗国(黑汗王朝)派往契丹的使团分支,伪装成了商队。这令牌是信物。”

    喀喇汗国?中亚强国,信奉ysl,与于阗佛国、高昌回鹘、西夏、契丹关系错综复杂。他们的使团信物,怎么会落到野利狐手里?又怎么会和农书、粮种在一起?

    韩屿隐隐感到,他们似乎卷入了一个比预想更大的旋涡。但现在没时间细究。

    “粮食能带走的,全部装车!兵器、箭矢,全部带走!这些书和种子,仔细打包,一页都不能少!尸体堆到一起烧了,免得疫病。俘虏……”韩屿看向那十几个跪地求饶的辅兵伤兵。

    “韩队,按规矩……”石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些党项兵,哪怕只是辅兵,手上也未必干净。

    韩屿沉默了几秒,摇头:“不,带上。全部打晕,捆结实,堵上嘴,扔到那几辆空粮车上,用布盖严实。我们人手不够,需要苦力,也需要……一些能说话、能认路的舌头。”

    “明白!”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石磊带人装车,韩屿则快速在营地边缘,用最后一点火药和缴获的党项人自制的、粗糙的纵火箭药混合,设置了几个简单的绊发陷阱,又故意留下一些“匆忙”撤离的痕迹,指向东南方向的群山。

    做完这一切,远处已经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野利狐的主力,快到了。

    “撤!”韩屿翻身上马(缴获的战马),石磊带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其中两辆是“特殊货物”),以及仅存的七八个还能行动的“民夫”(从黑风峡按计划赶来的接应人员),迅速离开燃烧的营地,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西折返,却不是直接回新火镇,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西南方向的贺兰山深处而去。

    那里,有一个韩屿早就从青铜地图和唐代农书上标注得知的、隐蔽的山谷,叫“藏兵谷”,唐代曾作为屯粮点和秘密军械库。地图上标注,谷中有水,有可耕种的小片土地,还有废弃的唐代营房遗址。

    那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二个落脚点,也是万一新火镇失守后的退路。现在,成了他们消化战利品、审讯俘虏、并给野利狐准备下一个“惊喜”的地方。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野利狐带着两百多骑,气喘吁吁、人困马乏地冲回白草滩营地。映入眼帘的,是余烬未熄的帐篷、烧成焦炭的粮堆、满地的同袍尸体,以及被洗劫一空、一片狼藉的辎重区。

    “啊——!!!”野利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眼睛红得几乎滴血。粮草没了近半,兵器丢了,最要命的是,那几箱“没用的汉人书”也没了!那是他准备拿去跟某些有文化的汉人军阀交换铁器的筹码!

    “追!给我追!他们带着重车,走不快!一定往东南山里跑了!”野利狐指着韩屿故意留下的痕迹,狂吼道。

    “大人,弟兄们跑了一夜,马匹也乏了,是不是……”百夫长试图劝谏。

    “追不上,老子砍了你的头!”野利狐一骨朵砸在百夫长马头上,战马惊嘶,百夫长狼狈躲开,再不敢言。

    疲敝不堪的党项骑兵,只得再次上马,沿着东南方向的痕迹追去。然而,追出不到十里,就接连触发了好几个简易的绊发陷阱,虽然只伤了几个人,却让队伍更加惊恐疲惫,速度大减。

    而真正的车队,早已在相反方向的西南山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藏兵谷,午时。

    山谷不大,但很隐蔽,入口是仅容一车通过的狭长裂缝。谷内果然有溪流,有几十亩相对平坦、长满荒草的土地,还有十几间半塌的唐代营房石基。

    车队藏进谷内深处,用树枝和茅草伪装。伤员(包括从黑风峡撤下来的重伤员)被安置在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石屋里,苏晴早已带着药品在此等候——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提前带少数人携药品至此。

    韩屿、石磊、陈默、谢道韫聚在溪边。柱子也包扎好伤口过来了,他带的人虽然损失了四个兄弟,但完成了诱敌任务,重创了野利狐的步兵,也成功脱身。

    “清点完了。”陈默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粮食,省着点,够我们现在所有人(包括俘虏)吃两个月。箭矢补充了三千多支,完好的角弓四十多把,横刀三十七把。还有那些农书和种子……”他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小心地翻阅着那些书籍,手都在抖:“《齐民要术》全本,还是北宋初年的精校版!《耒耜经》是唐代陆龟蒙的原著,记载了江东犁的完整结构!这些……这些是可以改变一地农业的至宝!还有这些种子,如果保存得当,明年开春就能试种!”

    “俘虏呢?”韩屿问。

    石磊答道:“一共十四个,九个辅兵,五个伤兵。分开审了,口供基本一致。野利狐是野利荣的第三子,凶残好杀,但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在部族中主要靠父亲宠爱和战功立足。他这次带了三百本部精锐和一百多汉人附庸出来,主要是为了抢秋粮,并扫清黄河西岸这片区域,为部落南下扩张做准备。另外,”石磊压低声音,“他们提到,野利荣似乎和灵州的某个汉人军阀,达成了秘密协议,要联手对付朔方军。那几箱书和种子,就是给那个汉人军阀的‘礼物’。”

    灵州的汉人军阀?朔方军?

    韩屿立刻想起青铜地图上的标注,灵州一带势力错综复杂。“知道是哪个军阀吗?”

    “俘虏级别太低,说不清,只说是灵州城里‘最大的官’。”

    韩屿若有所思。看来,野利部的行动,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新火镇,可能无意中撞进了某个势力博弈的棋盘。

    “韩队,”柱子犹豫着开口,“那些俘虏……怎么处置?他们中……有两个人,我认得。是以前朔方军的逃兵,投了党项后,专门带路劫掠汉人村子,血债累累。”

    所有人都看向韩屿。

    韩屿走到那排被捆着的俘虏面前。十四个俘虏,大部分面如死灰,只有两个眼神闪烁,带着谄媚和侥幸。

    “你,出来。”韩屿指着其中一个眼神闪烁的汉人俘虏。

    那人连滚爬爬出来,磕头:“将军饶命!小的是被逼的!小的愿给将军做牛做马!”

    “你以前是朔方军的?”

    “是是是!小的原是朔方军张将军麾下……”

    “哪个张将军?”

    “就、就是张……张……”他语塞,朔方军姓张的将领不止一个。

    “带野利部,屠过几个村子?”韩屿打断他,声音平淡。

    “没、没有!小的不敢……”

    “李家洼,三十七口。王家坨,五十三口。马家营子……”柱子在一旁,冷冷地报出几个地名和数字,每报一个,那俘虏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沿途从难民口中听来的血案。

    “拖下去。”韩屿挥挥手。

    石磊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俘虏拖到溪边,一刀了结,尸体踢进溪水,顺流冲向下游的深潭。

    俘虏堆里一阵骚动,另一个眼神闪烁的汉人俘虏吓得失禁。

    “你,也出来。”韩屿指向他。

    “将军!我检举!我检举!野利狐的大营里,还有个地窖!藏着他从灵州抢来的金银和一批精铁!只有他和两个心腹知道位置!我带你们去!饶我一命!”这俘虏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

    韩屿看向石磊。石磊点头:“分开审时,他提过地窖,但没说具体位置。另外几个辅兵也隐约知道有地窖,但不知在哪。”

    韩屿盯着那俘虏看了几秒,突然问:“野利狐平时,最信任谁?最常把抢来的好东西,交给谁保管?”

    俘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俘虏堆里一个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独臂党项老兵。“是……是阿木齐,野利狐的奶兄弟,也是他的亲卫队长。但阿木齐昨天在城门洞……被炸死了。”

    韩屿走过去,站到那独臂老兵面前。老兵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缺了左耳,独臂,但眼神桀骜,哪怕被俘,脊背也挺得笔直。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人了。

    “阿木齐死了,谁知道地窖位置?”韩屿用生硬的党项语问。

    老兵闭口不言,眼神冷漠。

    “你是野利狐的亲卫?”

    老兵依然不语。

    “你这条胳膊,是在哪场战斗里没的?”韩屿换了个问题。

    老兵眼皮动了动,依旧不答。

    “是唐军,还是吐蕃,还是回鹘人?”韩屿继续问,同时仔细观察老兵的表情。当他说到“回鹘”时,老兵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看来是回鹘人。”韩屿点头,“野利部和甘州回鹘是世仇。你这条胳膊,应该是野利狐的父亲,野利荣,当年跟着定难军拓跋氏(西夏皇族前身)攻打甘州时丢的吧?你保护了野利荣,所以野利荣让你做他儿子的亲卫队长,是条忠犬。”

    老兵猛地睁眼,死死盯着韩屿,似乎惊讶于这个汉人竟然知道这么多。

    “忠犬不错,但跟错了主人。”韩屿缓缓说,“野利狐残暴无脑,刚愎自用。这次他损兵折将,粮草被劫,就算能活着回去,野利荣还会像以前那样宠信他吗?你在野利部,还能有什么地位?你的家人呢?”

    老兵眼神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嘴唇开始发抖。

    “我给你两个选择。”韩屿蹲下身,平视着他,“第一,死在这里,像条野狗,你的家人可能会被迁怒,下场如何,你比我清楚。第二,告诉我地窖位置,还有野利部在黄河西岸的所有哨探布防、兵力分布。我不杀你,还会给你一笔钱粮,放你走,你可以去灵州,或者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也许还能见到你的家人。”

    老兵挣扎着,独臂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良久,他嘶哑地开口,用的是生硬但能听懂的汉语:“你……说话算数?”

    “我韩屿,言出必行。”

    “……地窖在,营地中央,最大那顶烧毁的金狼帐篷下面,三尺深,有石板。精铁百斤,金银若干。哨探布防图……在我怀里,贴身藏着。”

    石磊上前,果然从老兵贴身的皮袄夹层里,找出一张用羊皮绘制的、简陋但清晰的布防图,上面标注了野利部在黄河西岸三个临时营地和七处固定哨探的位置、人数、换防时间。

    韩屿接过图,看了老兵一眼:“给他松绑,拿一袋粮食,一把刀,一匹马,让他走。”

    “韩队?”陈默有些犹豫。

    “放他走。”韩屿重复。

    石磊照做。老兵有些不敢相信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独臂,看了看韩屿,又看了看那袋粮食和马,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向着谷外疾驰而去。

    “韩队,真放他走?万一他回去报信……”柱子急道。

    “他不会回去。”韩屿看着老兵消失的方向,“丢了布防图,泄露了地窖秘密,回去也是死。他会去灵州,或者更远。而且,我们需要有人,把这里发生的事,用‘党项人’的视角,传回野利部,甚至传到灵州那些汉人军阀耳朵里。”

    “传话?”

    “对。”韩屿目光深邃,“我们要让野利荣知道,他儿子惹了一个不该惹的硬茬子,损失惨重。也要让灵州的军阀知道,黄河西岸来了伙人,不好惹,有‘天雷’,有强弩,还劫了野利狐的粮草和……给他们的‘礼物’。”

    陈默明白了:“敲山震虎?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给我们争取时间?”

    “是争取时间,也是……找机会。”韩屿看向那几箱农书和种子,“我们有粮种,有农书,有铁,有火药。缺的是安稳种地、炼铁、造械的时间和人手。野利狐这根钉子,必须尽快拔掉,但不能硬拔,要想办法,让野利荣自己,或者灵州的军阀,替我们拔。”

    “怎么替我们拔?”

    韩屿展开那张羊皮布防图,手指点在野利狐目前最可能藏身的、位于黄河西岸一片胡杨林中的临时营地上。

    “野利狐现在粮草短缺,损兵折将,又急于挽回颜面。他有两个选择:一,立刻撤回河北老巢,但这样他回去没法交代,地位不保。二,冒险再去抢,抢到足够的粮食和战利品,才好回去。他会选哪个?”

    “肯定会选抢。”石磊笃定道。

    “抢谁?新火镇他刚吃了亏,不敢再去。灵州附近的汉人庄子,都有坞堡,不好打。他最大的可能,是去抢……”韩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黄河“几”字形大弯顶部,靠近后世石嘴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圈,旁边有党项文标注。

    “这是什么地方?”谢道韫问。

    韩屿看向那个通晓党项情况的汉人俘虏。俘虏已经被吓破了胆,连忙道:“那、那是‘黑羊滩’,是……是野利部的死对头,另一支党项小部落‘细封氏’的草场!细封氏人少,只有不到百帐,但占据着黑羊滩一片好草场,还有个小盐湖!野利狐早想吞了他们!之前是怕引起其他部落不满,现在他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去抢细封氏!抢了人畜盐巴,回去也能将功折罪!”

    “细封氏……”韩屿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柱子,你带五个人,骑快马,立刻去黑羊滩,找到细封氏的头人,告诉他野利狐要去抢他。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柱子眼睛一亮:“明白!就说野利狐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要去抢他们补血!让他们早做准备!”

    “不。”韩屿摇头,“不止是报信。你告诉他,我们愿意和他联手,干掉野利狐。我们出‘天雷’和强弩,他们出人和地形熟悉。事成之后,野利狐的缴获,我们只要兵器铁器,人畜、盐湖、草场,都归他们。另外,我们还可以卖给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卖盐?我们哪来的盐?”陈默一愣。

    韩屿指了指缴获的那些物资里,几个党项人装粗盐的皮口袋:“我们有。而且,黑羊滩有盐湖,细封氏自己也会制粗盐,但质量差。我们可以用唐代的‘淋卤煎盐’法改进的技术,和他们换。我们需要盟友,细封氏是个不错的选择——人少,被野利部压迫,有共同的敌人,而且,占据着产盐地。”

    盐,在这个时代,是堪比金银的硬通货,也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掌握了制盐技术或盐源,就掌握了巨大的话语权。

    陈默和谢道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这一步棋,如果走成,新火镇不仅除掉了眼前的野利狐,还能得到一个潜在的盟友和稳定的盐来源,更能极大地震慑周边的势力。

    “如果细封氏不信,或者不敢呢?”柱子问。

    “那就把野利狐的布防图,抄一份给他看。告诉他,野利狐已经是丧家之犬,我们随时能灭了他,找他合作是给他机会。如果他不识相……”韩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是!我立刻出发!”

    “石磊,你带几个人,回新火镇,告诉张老他们这边的情况,让他们抓紧修城,提高警惕。苏晴留在这里照顾伤员。陈默、谢教授,我们研究一下这些农书和那批精铁,还有,尽快把淋卤煎盐的法子弄出来。”

    任务分派下去,藏兵谷里顿时忙碌起来。

    韩屿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驱散一夜奔波的疲惫。他看着水中自己布满血丝但异常锐利的倒影,又看向北方,那片野利狐和各方势力盘踞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河套大地。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火,是只烧死野利狐这只疯狼,还是能顺势燎原,在这片乱世中,烧出一片属于他们的、能安心种下“新火”的土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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