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元年,岁次丁亥。
长安城,太极宫。
玄武门喋血的腥风,早已被一场新雪洗得干干净净。宫墙依旧巍峨,丹陛依旧森严,只是殿上龙椅之上,坐的已是新君李世民。
这一日,正是李世民登基受贺大典。
赭黄龙袍覆身,通天冠垂着十二旒,遮住他眉宇间几分刚厉,却遮不住那双阅尽沙场、见过生死的眸子。他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阶下文武百官,自亲王勋贵到台省郎官,无不屏息垂首,不敢仰视。
殿外钟鼓齐鸣,声震宫阙;阶下山呼万岁,响彻云霄。
高祖李渊已退居大安宫,不问朝政,只做太上皇,安享清暇。二十九岁的李世民,一手接过满目疮痍却又气象万千的大唐江山。
他心中比谁都明白:
玄武门那一战,赢的是皇位;可真正要坐稳天下,靠的不是刀剑,是人心,是吏治,是天下苍生的一口安稳气。
大典礼毕,百官退朝,李世民独留显德殿,屏退左右,只命内侍传召数人。
不多时,殿外靴声错落。
为首三人,正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其后跟着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皆是当年秦王府百战旧人;再往后,却站着两位衣着素净、神色端凝之人——魏征、王珪。
东宫旧臣,赫然在列。
众人入殿,一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手,声音平和却有威严:“都平身。”
待众人立稳,他目光缓缓扫过,先落在长孙无忌身上,又转向房玄龄、杜如晦,最后停在魏征脸上,淡淡开口:
“今日召卿等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一桩国本大计。”
长孙无忌上前半步:“陛下但有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李世民微微颔首,起身走下丹陛,在殿中缓缓踱步:
“朕昔在藩邸,为秦王,开天策上将府,置官属,揽贤才,与卿等共定海内。如今朕已承继大统,天策府之名,仍在。可这府第,是藩王府,还是朝廷中枢?是私家羽翼,还是天下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朕今日想问诸位一句:这天策府,今后当如何处置?”
房玄龄先出列,躬身缓缓道:
“陛下,天策府自武德四年创立以来,网罗文武,谋定四方,实为陛下龙潜之本、创业之基。如今四海初定,正需老成谋国之人。若将天策府旧人,分置三省六部,各掌机要,则朝廷纲纪立,人心自安。”
杜如晦紧接着出列,声如金石:
“房公所言极是。天策府中,文有谋猷,武有忠勇。若散入朝廷,文臣可理庶政,武将可镇四方,内外相维,上下相制,此长治久安之道。”
程知节听得心热,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粗气:
“陛下!俺老程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天策府就是俺的家!如今陛下当了皇帝,这天策府的弟兄,自然都听陛下调遣!叫俺们去哪,俺们就去哪,绝无二话!”
秦叔宝亦拱手:“臣愿听陛下安排,为国效命。”
尉迟敬德只一抱拳,沉声道:“臣,但凭陛下驱使。”
李世民微微点头,心中暖意微生,却又转向魏征,语气平静:
“魏卿,你曾为东宫洗马,与朕非旧部。今日当着众人,你但说无妨——天策府若仍存,于国是利是弊?”
满殿目光,一时都聚在魏征身上。
魏征神色坦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朗声奏道:
“臣直言:天策府,昔日为秦王府,今日若仍以旧名旧制自居,则朝野必生私党之疑,百姓亦有近习之议。陛下既为天下之主,便当以天下为心,不当以旧府为念。”
李世民眸中微动:“卿之意是……”
“臣意,废天策虚名,用天策人才。”魏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将府中文武,尽归朝廷三省、六部、九寺、诸卫,各授其职,各尽其才。如此,则旧臣不疑,新臣不忌,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用人唯贤,不私故旧。”
他稍一停顿,又补一句:
“陛下若能弃一府之私,成天下之公,则贞观之治,自此始矣。”
李世民听罢,忽然大笑,笑声清朗,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
“好一个‘弃一府之私,成天下之公’!”
他上前亲手扶起魏征,“朕得卿,犹手握明镜。昔日人言东宫魏征多智,今日方知,何止多智,更有直气!”
魏征躬身:“臣蒙陛下不杀之恩,敢不尽忠。”
李世民回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郑重:
“朕意已决。
即日起,天策府名号罢去,其官属并入朝廷。文臣入中枢,掌机要;武将归诸卫,掌禁兵。朕不再设私府,不蓄私兵,天下官属,一归于公。”
长孙无忌当即拜伏:“陛下至公无私,臣等心悦诚服。”
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王珪等,亦一齐下拜:
“陛下圣明!”
李世民抬手:“都起来。既罢天策旧府,朕便要另设一新署,为朝廷养才、为朕拾遗补缺。”
房玄龄问道:“陛下欲立何署?”
“弘文馆。”李世民一字一顿,
“选天下文学之士,兼本官,充学士。更日宿直,听朝之余,引入内殿,讲论古今得失,商榷朝政是非,夜分乃罢。”
杜如晦眼中一亮:“陛下此举,上追汉武贤良对策,下开本朝言路先河,实为大善。”
李世民点头:“房玄龄、杜如晦,你二人久掌秦府文案,最知朕意。弘文馆初建,便由你二人总领其务。”
“臣遵旨。”
随即,李世民当众宣旨,一一授官:
- 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掌天下选官;
- 房玄龄为中书令,掌中枢诏令;
- 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掌庶政执行;
- 魏征为谏议大夫,专掌讽谏、规正得失;
- 王珪为黄门侍郎,掌封驳,审诏令可否;
- 尉迟敬德为右武侯大将军;
- 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
- 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
一道旨意,分明清晰,文武各归其位,旧部东宫,一视同仁。
程知节听得咧嘴大笑:“陛下安排得明白,俺老程心里亮堂!往后只管好好带兵,护着长安,护着陛下!”
秦叔宝轻声道:“臣必恪尽职守,不负陛下。”
尉迟敬德只道:“臣,谨记在心。”
魏征亦躬身:“臣虽不才,凡有不当,必犯颜直谏,不敢惜身。”
李世民望着众人,心中安定:
玄武门之变后最危险的一关——人心疑忌、新旧相轧,就此轻轻翻过。
数日之后,弘文馆正式开馆。
馆在弘文殿侧,屋宇清雅,书卷充栋。李世民精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饱学之士,以本官兼弘文馆学士,朝夕侍侧。
这日朝罢,李世民轻车简从,步入弘文馆。
虞世南等人早已等候,见驾行礼。
李世民笑道:“都坐吧,今日不讲朝仪,只论学问。”
众人依礼坐定,内侍展卷,正是《论语》。
读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一句,李世民忽然掩卷,看向虞世南:
“虞卿,你博学多闻,以为此句于今日大唐,当如何解?”
虞世南拱手:“以臣愚见:德者,君心也;政者,君行也。君心仁厚,则政令宽和;政令宽和,则百姓归心,如众星拱卫北辰,不令而行。”
李世民微微颔首,轻叹一声:
“隋末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白骨蔽野。朕每读史书,见隋文勤俭,炀帝奢纵,一兴一亡,不过数十年。朕常自警:天子者,有道则人推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虞世南正色道:“陛下知畏,则天下安矣。古人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陛下既知此理,何愁天下不治。”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欲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劝课农桑,不夺农时。卿等以为可行否?”
褚亮出列:“陛下此言,正是救时之急。方今田多荒芜,民少衣食,若减租调、省徭役、宽刑狱,不出数年,户口自增,仓廪自实。”
姚思廉亦道:“汉之文景,亦由此道。陛下行之,必成太平。”
李世民点头:“好。中书省即刻拟诏:
天下诸州,今年租赋,酌情减免;流亡归业者,给复三年;州县不得妄兴徭役,敢有侵渔百姓者,御史台严加纠弹。”
虞世南赞道:“陛下一言,万民更生。”
李世民却摇头:“朕虽有此意,若地方官不行,亦是空文。今后刺史、县令,朕要亲自引见,观其言、察其行,方可授官。卿等在弘文馆,亦当为朕举荐清正之人,勿使贪残害民。”
“臣等遵旨。”
自此之后,李世民每日朝罢,必至弘文馆。
或论经史,或议朝政,或问民间疾苦,往往自日中谈到夜半,内侍数次请驾还宫,他仍不肯休。
一日,魏征入奏,神色凝重。
李世民见他这般,便道:“魏卿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魏征躬身:“臣近日访闻,京中勋贵之家,多有侵夺民田、藏匿部曲者。地方州县不敢问,百姓含冤无处诉。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李世民眉峰微蹙:“竟有此事?”
“臣不敢妄奏。”魏征道,“秦府旧部、东宫旧人,皆有犯者。陛下若不治,则法不行;若治之,恐伤旧恩。臣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拍案:
“法者,天下之公器,非朕一人之私恩。
昔日秦府旧人,有功则赏,有罪亦必罚;东宫旧臣,有过则惩,有才亦必用。若以亲疏贵贱乱法,朕何以服天下?”
他当即传旨:
“令御史大夫温彦博,严查京畿田宅侵夺之案,无论勋贵亲疏,一断以法。敢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魏征再拜:“陛下如此,法行令止,天下不敢不平。”
不多日,数名倚势侵田的勋贵被劾,或贬官,或夺封,朝野震动。
自此,官吏皆知新君执法严峻,不敢轻犯。
消息传至民间,百姓奔走相告:
“今上不护亲,不私旧,我等小民,总算有活路了。”
又一日,李世民在显德殿,与房玄龄、杜如晦共论吏治。
房玄龄奏:“陛下,隋末官制繁冗,人浮于事。今武德旧官、秦府旧僚、东宫属官,三者并集,官员数倍于开皇之时,俸禄所费甚巨。”
杜如晦接道:“官多则吏扰,吏扰民疲。若不精简,虽轻赋亦难养民。”
李世民沉吟:“卿二人之意,是要裁汰冗官?”
“正是。”房玄龄道,“臣请精简内外官员,量才授职,无功者罢,不才者黜,使官得其人,人尽其职。”
李世民当即准奏:“此事便托付你二人。自宰相以下,至州县佐吏,一并核查,可留则留,当去则去,不必顾惜情面。”
数月之间,朝廷裁汰冗官数千人,朝纲一清。
省下来的钱粮,尽数用于减免赋税、赈济饥贫。
民间渐渐出现久违景象:
田畴垦辟,桑麻蔚然;商旅通行,夜不闭户;盗贼衰息,狱讼日简。
长孙无忌一日入朝,面带喜色:
“陛下,近日户部奏报,关东诸州流民归业者,已逾十万户。谷价连年下跌,斗米不过数钱。”
李世民听罢,端坐龙椅之上,久久不语,眼中却有微光。
他想起当年征战四方,所见皆是流离饿殍;不过一两年间,天下竟已渐有升平气象。
良久,他才轻声道:
“这不是朕一人之功,是卿等同心,百姓用力。”
房玄龄道:“君明则臣直,臣直则政平,政平民安。此皆陛下之明。”
李世民摇头,目光深远:
“朕只做了三件事:
一曰任贤,二曰纳谏,三曰安民。
贤才在位,则百事有序;谏言不绝,则君不妄行;百姓安定,则国本自固。”
他看向众人,声音郑重:
“贞观之治,不在虚名,不在武功,而在天下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殿内众人,无不肃然。
魏征躬身道:“陛下三言,实为万世君道。臣敢不竭力辅佐,以成陛下之志。”
杜如晦亦道:“臣愿与房公同心,整肃庶政,使天下清平。”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一齐拱手:
“臣等愿为陛下执戈,保境安民,使外寇不敢内侵。”
李世民看着阶下文武一心,旧部东宫,同心一体,心中豁然开朗。
他知道:
玄武门那一场喋血,已成过往;
真正的大唐,真正的盛世,正从这一刻,缓缓开篇。
窗外日光穿殿,金辉满地。
贞观初年的风,已带着太平气象,吹过长安,吹过关中,吹向万里江山。
天策府虽罢,天策之魂不散。
文武同心,君臣相得——
这,便是贞观治世的真正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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