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咽下最后一口红烧狮子头,傅斯年恰好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眼底那抹“我就知道你会吃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她低头扒饭的动作一顿,筷子在碗底轻轻一敲,无声抗议着他这份无声的炫耀。
客厅暖灯亮着,洒在米白色布艺沙发上。电视开着晚间财经新闻,音量压得极低。傅斯年靠在沙发一角,手机搁在腿上,拇指偶尔滑动屏幕,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还在慢悠悠喝汤的苏清颜。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羊绒裙,领口微松,低头时露出一截纤细后颈,发尾轻抵锁骨,随着吞咽轻轻微动。
两人早已没有冷战与隔阂,却还带着一丝刚和好的微妙缱绻——像一颗糖彻底化开,杯底仍留着未融尽的甜渣。
门铃忽然响了。
傅斯年抬眼扫了眼监控,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姑姑。”
苏清颜手里的汤匙“叮”地轻碰碗沿。她记得这位姑姑——傅红梅,傅家独女,行事雷厉风行,在家族里极有分量。过年见面时,她上下打量苏清颜三秒,只淡淡一句“瘦是瘦,气质还行”,转头便和傅斯年聊起海外并购,半点多余寒暄都没有。
门一开,傅红梅拎着深灰色托特包走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八厘米短靴踩出沉稳节奏,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把包放在玄关柜,脱外套的动作干脆得像在签合同。
“还没睡?”她一边换鞋一边开口,目光先落向傅斯年,再滑到苏清颜脸上,“哟,小两口感情挺好,这么晚还一块儿吃饭。”
傅斯年语气平淡:“刚吃完。”
“路过,顺道来看看。”傅红梅径直走到苏清颜身旁的沙发坐下,顺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
苏清颜放下汤碗,坐直了身子。
她语气轻描淡写,似是闲聊,可那双锐利的眼眸,一刻也未曾从苏清颜的神情上移开。
苏清颜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快速梳理:饭后半小时突然登门,话题精准戳中她的专业,问题看似求助,实则带着明确的考核意图。最关键的是,傅红梅看她的眼神,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打量,而是面试官对候选人的审视。
她瞬间联想到前一晚的事——为陈雅婷闹脾气,傅斯年耐心解释,句句真心。可在这位姑姑眼里,她会不会只是个只会撒娇、遇事慌张的小姑娘?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水缓缓流淌,将心头那丝细微的不安悄然压下,而后抬眼,沉稳开口:“您是让我初步判断真伪和市场价值?”
“对。”傅红梅点头,“不用出最终结论,帮我理个思路就行。这批画涉及资金不小,我不想客户吃亏,自己也不想担风险。”
苏清颜沉默几秒,伸手接过文件夹。照片清晰度一般,但仍能看出几幅画作偏向海派风格,其中一幅《秋山图》皴法生硬,气韵浮于表面,初看便有仿品嫌疑。
“我能看一下原画吗?”她问。
“明天上午十点,我店里鉴定室。”傅红梅淡淡一笑,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你要是愿意来,我把其他专家都推了,就等你一句话。”
这哪里是求助,分明是把所有压力都交到了她手上。
苏清颜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点两下,下意识看向傅斯年。他却低头看着手机,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她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全家人都在暗中观察她?前一天还在为旧相识闹情绪,今天姑姑就上门考她专业,这分明是一场变相的“验媳妇”。
傅红梅也不催促,端起茶浅啜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忽然笑道:“斯年从小到大,我们做长辈的从没操过心。读书、工作、出国,样样自己扛。就这次婚姻,大家都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看向苏清颜,语气看似温和,字字却带着试探:“你说是不是?一个男人母胎单身二十八年,突然宣布结婚,对象还是一直在国外念书的姑娘。我们当亲戚的,总要多看两眼,心里才踏实。”
苏清颜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夹封面。她听懂了,傅红梅考的根本不是鉴定能力,而是她对傅斯年的真心——究竟是爱他这个人,还是贪图傅家的地位与财富。
推脱,便是无能无底气;贸然答应却出错,便是自大不自量。
她说完,侧眸看向傅斯年。他缓缓抬眸,眼神沉静如水,未打断,亦无多余言语,只是静静地聆听。
“我不确定您想看到什么。”苏清颜稳稳开口,“但我想告诉您——我嫁给斯年,是真心的。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是傅家继承人,只是因为他是傅斯年。”
她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傅斯年。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沉静,没有打断,也没有多余表态,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份鉴定的事,我会认真做。”她继续道,“不是为了向谁证明,只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他的事,我愿意放在心上。”
傅红梅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行,有胆识。”
她站起身,把文件夹留在茶几上:“那明天见,别迟到。”
说完拎包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傅斯年一眼:“你倒是找了个有意思的媳妇。”
傅斯年嘴角微扬,带点几分揶揄:“嗯,比您当年有意思多了。”
傅红梅冷哼一声,甩门离去。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
苏清颜仍坐在原地,指尖捏着文件夹边缘微微泛白。刚才那番话是她的真心,可说出口时,心跳仍快得异常。她不怕专业挑战,怕的是被当成一个“需要层层考验才能留下来”的外人。
她低头看了眼文件夹,又看向傅斯年:“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傅斯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她向来这样,喜欢用人试阵。”
“那你呢?”她追问,“你也觉得我需要被考验?”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觉得难?需要我出面?”
苏清颜摇了摇头。
“那就按你想的做。”他站起身,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不饿,吃点水果?”
她仰头望着他,微微鼓了鼓腮:“你就不能多说两句?比如‘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
“我说了。”他转身走向厨房,“按你想的做就行——这还不够?”
苏清颜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
他从不说甜腻情话,可每一次她陷入困境,他都稳稳站在她身后。前一晚为一张画纸追至书房耐心解释,今天面对姑姑设局,他放任她独自应对——他懂她,她要的从不是庇护,而是被当作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她抱着文件夹回到卧室,床头小灯暖亮。她将文件摊开在床上,拿出平板查阅民国海派画家的资料与作品记录。屏幕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正准备关机,手机轻轻一震。
是傅斯年:“睡了吗?”
她回:“还没,整理资料。”
“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她盯着那行字,眸光微滞,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闷闷的感觉。没有加油的鼓舞,没有相信的笃定,没有陪伴的温暖,只有这平淡如水的提醒,仿佛是个不近人情的作息管理员在机械地叮嘱。
她打字:“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我相信你’?”
十几秒后,他回:“我说了,按你想的做就行。”
她气笑,回:“这是鼓励吗?这是放养!”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傅斯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清晰:“清颜,你要的从来不是我说什么,而是你自己知道你能行。姑姑那一关,我不帮你,是因为你不需要帮。你比谁都清楚,你配得上站在我身边。”
苏清颜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语音结束,房间里只剩空调微弱的风声。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心头所有的不安与委屈,瞬间被熨得服帖。
第二天一早七点,她起床冲澡,换上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低马尾,妆容干净清爽。出门前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拿起包下楼。
傅斯年已经在餐厅用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全麦吐司,旁边放着当天的财经日报。他抬眼看她:“吃点东西再走。”
她摇摇头:“没胃口。”
“紧张?”
“有一点。”
他放下报纸,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耳侧碎发,语气沉稳:“记住,你不是在答题,你是在做事。做事的人,不怕问题。”
苏清颜仰头看他。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柔情,轻声说道:“去吧,我在公司等你消息。有我在,莫怕。”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玄关。
刚弯腰换鞋,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对了。”
她回头。
“昨晚你说,以后看到你画的东西,不管是谁扔的,都帮你捡起来。”他靠在墙边,语气懒散却认真,“我现在改主意了。”
苏清颜一怔。
“不只是你画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以后你写的、做的、想的,所有东西,我都捡。”
她站在原地,鞋穿到一半,脚卡在拖鞋里,一时忘了动作。
他转身回了餐厅,丢下一句:“走了就别回头,不然我当你舍不得我。”
苏清颜咬了咬下唇,飞快穿好另一只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铺满车道,司机早已等候在车前。她坐进车里,手指仍微微攥着包带。
手机又是一震,是傅斯年发来的定位,附带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结束我去接你。”
她没回,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心跳却久久无法平静。
车子驶入市中心文化街区,停在“红梅艺廊”门前。黑白灰极简风格,玻璃幕墙通透大气,招牌四字是傅红梅亲笔,笔锋凌厉如刀。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立刻起身微笑:“苏小姐,傅总在二楼等您。”
她点头,乘电梯上到二楼,鉴定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傅红梅坐在长桌一侧,手持放大镜,桌上铺着几幅画的高清扫描图。
“来了?坐。”傅红梅放下放大镜。
苏清颜在她对面坐下,戴好手套,拿起第一张扫描图细看片刻,才开口:“姑姑,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你说。”
“这批画,是客户主动委托您出售,还是您主动接触的?”
傅红梅眯了眯眼:“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寒林图》的裂痕。”苏清颜指着扫描图右下角,“这道裂纹方向和纸张纤维冲突,是人为刻意做旧,不是自然老化。这是三十年代上海造假作坊常用的‘破纸术’。”
她顿了顿,继续道:“用这种手法的人,通常会留暗记——比如树干分叉处加小点,题款末尾多一笔。这些是他们辨认自家仿品的暗号。”
傅红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所以我想知道,这位客户,是不是早就和您有过往来?”
房间安静了几秒。
傅红梅忽然笑了,眼神里满是认可:“好,非常好。”
她起身绕到苏清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我没看错人。你不是来应付考题的,你是来破局的。”
苏清颜没有放松,依旧盯着图纸:“这批画,客户确实不知情,是我怀疑有问题,才找你。”傅红梅直言,“我没提前说破,就是想看你能不能独立摸到关键点。”
苏清颜抬头:“您是想让我揭穿真相,还是配合隐瞒?前者我可以协助报警备案,后者,我不能做。”
傅红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放声一笑:“好样的,我侄媳妇,够清醒,也够硬气。”
她走回座位,在便签上写下一串号码推到苏清颜面前:“客户联系方式,你自己联系他,把真相告诉他。怎么做,我不插手。”
苏清颜接过便签收好。
“你不怕我搞砸?”她问。
“怕。”傅红梅靠回椅背,坦然承认,“但我更怕你不敢做。”
苏清颜摘下手套,站起身:“那我先走,这事需要单独谈。”
“去吧。”傅红梅点头,“中午回来吃饭?”
“不了,约了客户,可能要谈很久。”
“行,忙你的。”
苏清颜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轻声道:“姑姑,谢谢您,没把我当外人考。”
门轻轻合上。
傅红梅坐在原位,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一句:“这丫头,心思和定力,比斯年还难琢磨。”
苏清颜走出艺廊,阳光微刺,她眯了眯眼,掏出手机拨通了便签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她语气沉稳清晰,“关于您委托的那批家传旧画,我这边有一些重要发现,想和您当面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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