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停了。
赵硬柱和秀兰躺在西间的炕上。
被窝里热乎乎的,两人共用一个枕头。原来单独属于硬柱的那个枕头,被丢在了一旁。
“硬柱……”
“嗯?”
“你今天是不是……撞邪了?”
秀兰还是感觉不真实。
赵硬柱笑了:“怎么说?”
“以前你出门,回来不是醉的,就是气呼呼……”
“今天,又是买炭又是抓药,还给我钱和化妆品……”
上一世,他确实就这德行。
硬柱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被窝。
秀兰愣了一下,想翻身,却没有动。
她的眉毛细弯,眼睛黑亮,鼻头因为哭泣还是红的。
皮肤不算白,但细腻,是干净利落的那种好看。
自己媳妇虽然不是美人胚子,但绝对拿得出手。
“秀兰,咱俩好好过。”
“真能过好吗?”
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别过脸去。
她害怕一觉醒来,他又变回去。
赵硬柱没在意,接着说:
“等咱爹的病好了,开春我去县里跑一趟。”
“跑啥?”
“找门路。”
赵硬柱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盘算起来。
“山货这行,以后会越来越值钱。城里人稀罕这些玩意儿,十块、二十块都有人抢。”
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咋知道?”
“我瞎想的。”赵硬柱含糊过去。
“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就开始稀罕咱们山里的东西。木耳,蘑菇,山野菜,以后都是好货。”
赵硬柱握紧她的手。
“天暖和了,咱先把院子里东厢房拾掇出来,专门存货。夏天我进山多踩点,秋天你晒干了存着,等冬天咱们再去卖。”
“一年下来,少说能挣个三四百。”
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三四百?”
“嗯。”
“那……那能买啥?”
赵硬柱笑了:“先给你扯两块布,做件大花袄。你那件袄子,补丁都摞了三层了。”
秀兰低下头,没说话。
“然后给咱爹把身子养利索。”赵硬柱想起从前和他爹一起进山打猎的日子。
“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给咱家添个娃,想生几个生几个。男娃女娃都行,我都稀罕。”
秀兰的脸滚烫。
“硬柱……”
“嗯?”
“你……你真不嫌我?”
赵硬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
上一世,他没少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有没有娃,你都是我媳妇儿。”
秀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
“赵硬柱,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我就……”
“就啥?”
“我就把你那一百块全花光!”
被窝里窸窣了一阵,起初是笑闹,后来就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许久才平复下来。
……
秀兰的呼吸渐渐均匀,脑袋还枕在他肩窝里。
赵硬柱却睡不着。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后山那个地窖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上一世,他娘发疯以后,嘴里总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会儿是“后山老榆树”,一会儿又是“三棵歪脖子松”和“石头底下有洞”。
直到他娘咽气前一天,才突然清醒过来,把地窖的位置说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愣住了。
跌跌撞撞地跑到后山找,的窖是找到了。
可里面的东西——
几麻袋好货,全都烂光了。猴头菇发了霉,木耳也生了虫,连那几棵老参都烂了根须。
那批货要是能保住,少说值三千块。
三千块,在当时是屯子里中上人家两年的全部收入。
……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知道地窖在哪,也知道那批货现在还完好无损。
问题是——怎么取?
韩耗子这孙子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的防。
赵硬柱盯着屋顶,开始思考:
地窖的位置他清楚,可怎么防着韩耗子是个大问题。
白天进山太显眼,容易被盯上,晚上天寒地冻的,也不是时候。
而且那批货足有二百多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完,来回多跑几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必须找个好借口。
那批货也不能往放家里。万一韩耗子那小子带人来搜,藏不住。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山货贩子直接出手,钱货两清。
一想到那三千块钱,赵硬柱就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赶紧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这事,得稳住。
第二天。
屯子口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咣当!”
一块半截砖头带着风声飞进赵家的院子,砸在土墙上,碎土渣子四溅。
外屋的,正做午饭的范秀兰手一哆嗦,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这是谁啊?”范秀兰的声音发颤。
“哎呀,这年头有人做了亏心事,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早晚得遭雷劈哟……”
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传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是韩耗子。
范秀兰看向里屋:“硬柱,我出去看看……”
赵硬柱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坐着。”
怕自己,这就对了。想换个活法,先得接得住小鬼的纠缠。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只会整日买醉,烂泥扶不上墙,韩耗子连正眼都不看自己。
这一世,自己强势反击,他才用上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后天,地窖里的大货必须交货。
可是,韩耗子现在躲在暗处。
赵硬柱担心自己前脚出了门,后脚韩耗子就对家里使阴招。
又或是自己刚把货弄出来,转头就被他举报投机倒把。
先要解决韩耗子这个麻烦。
怎么解决?
赵硬柱手指敲着炕沿,心里有了主意。
韩耗子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烂赌。
前世这会儿,韩耗子在老刘家输的连棉裤都当了。
硬柱草草吃完午饭。
他把皮袄翻过来,将白色的里子穿在外面,沿着院墙夹道无人处,悄悄地摸到了屯子东头。
老刘家后院。
烟囱里刚冒起一丝青烟。
赵硬柱蹲在后墙根的柴火垛里,竖起棉袄领子,仔细听着。
“啪!”
一声脆响,骨牌拍在了炕桌上。
推牌九。
心里有了数,赵硬柱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
天擦黑的时候,赵硬柱揣着一包大生产香烟,溜达到治保主任老孙家门口。
老孙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眉头紧锁。
年底了,乡里压下来的抓治安典型的指标还没完成。
“孙叔,抽一口?”赵硬柱递过大生产。
老孙愣了一下:“硬柱啊,听说韩耗子今儿去你家墙根底下闹腾了?”
“嗨,随他去呗。疯狗咬人,人还能咬回去?”
赵硬柱划着火柴给老孙点上烟,顺势叹了口气。
“不过孙叔,这人要是闲得慌,就容易惹事。我下午拾柴火路过村东头,看老刘家后院挺热闹……”
老孙吸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帮小子,又开始了!”
“是啊,人还不少呢,听动静挺像是在推……”
赵硬柱话说到一半,又含糊地收了回去,“哎呦,我得回去了,秀兰等我吃饭呢。”
老孙看着赵硬柱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踩灭了烟头。
“妈了个巴子的,正愁没处抓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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