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柱捏下刹车，在拖拉机跟前五步远的地方停稳，摘掉了手套。
韩成业正靠在拖拉机旁边抽烟。他身边站着赵春城和另外两个后生，手里都拎着铁锹。
硬柱没熄火，摩托车引擎突突地响着。
韩成业慢悠悠地走过来，把烟头弹在硬柱的摩托前轮边上。
“硬柱啊，忙着呢？”
“韩书记有事？”
“听说你和铁牛要包林场？”
硬柱冷冷哼了一声。王建设刚刚被气得住了院，现在自己家门口又被堵上。
“硬柱，我韩成业在靠山屯当了十五年书记。从修路打井，到分地调解，这屯子里哪块砖不是从我手底下过的。你比我年轻，脑子比我活，如今生意也做大了。但有一样，你不如我。”
他背着手，凑近硬柱耳朵。
“你没有根。”
“你那个互助组，联营药厂，还有药材合同。牌子随时能收，厂子说并就并，单子想断就断。”
韩成业退后半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的根就在这个屯子里。这三百多口人，谁家老人走了，是我批的地；谁家添了丁，是我盖的章。这些，你赵硬柱拿钱买不着。”
“林场这块肉，你咬不动。”
硬柱还坐在摩托上，手里的皮手套被他攥得变了形。
“铁牛和你都是屯子里的人，你们要承包，上面来看互助组和你现在搞的药厂。我这个大队书记，总得出来接待一下，说上几句话吧。”
“你在外面生意做得再大，我也不眼红。看见你我还会叫你声赵总，但是你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拿什么和我斗。我劝你手不要伸得太长，留给口饭给别人。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大手一挥，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硬柱他娘从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脸煞白。
她刚才就在院墙里头，韩成业那番话，一个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儿啊～“
老娘这一嗓子，尾音带着颤。
“你听娘一句，林场那摊子你别碰。咱家好不容易日子刚过好，药厂也起来了，你非要去招韩成业？他在这屯子十五年，手底下那些人……“
老太太说着说着嘴唇哆嗦起来，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硬柱他爹慢慢走出来，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啪嗒啪嗒抽着旱烟。
“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爷子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一下，半天挤出一句：
“防着点。“
然后起身，回屋了。
老太太气得直跺脚：“说了跟没说一样！“
秀兰从外屋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没看婆婆，眼睛直直盯着硬柱。
“他韩成业的根是在靠山屯没错，可根扎得再深，结出的也不是什么好果子。屯里那些人，当面喊他韩书记，背后哪个不骂他？“
“所以你别光想着跟他争林场。他韩成业怕的，是屯里的人不跟他走。你只要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好了，这根，不就自然扎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老太太看看秀兰，又看看硬柱，嘴巴动了动，把话咽回去了。
硬柱定定看了秀兰一眼。
秀兰被看得不自在，转身丢下一句话，“看什么看，进屋吃饭。“
天擦黑，铁牛骑二八大杠进了院子。
他脸色铁青。
报案没受理。派出所民警说，这个是林场内部纠纷，不是治安案件。
铁牛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然后低声加了一句：“哥，值班的那个，是赵春城他表哥。“
硬柱心里明白。
赵春城的表哥的确是派出所的，韩成业或者他背后的人提前打过招呼。
铁牛还没坐稳，陈兴发从县里回来了。
他把铁牛的个体户执照往桌上一摊。红章子盖得端端正正，经营范围写着“林下采集“四个字。
但陈兴发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柱哥，我从工商局出来顺路去了趟林业局。铁牛的承包申报材料被资源科扣了。“
“理由是什么？“
“王建设住院期间，林场一切事务由林业局资源科代管。承包审批暂停。“
铁牛噌的站起来：“这不就是周海成下的令！王叔刚住院他就把手伸进来了！“
范万龙是和陈兴发一起来的，他最后一个开口。
“我让关大春去问了，他林业局有熟人。承包的评审组，打听清楚了。“他顿了一下，“周海成亲自负责。“
三条消息，派出所堵死了报案的路，林业局扣了承包材料直接代管，评审组周海成亲自挂帅。
铁牛气的拳头砸在桌沿上，“哥，咱不能就这么认了！大不了我去林业局堵周海成，跟他说理去！“
“坐下。周海成要的是林场，韩成业要的是面子和控制权，跟他们硬碰硬，正中下怀。“
陈兴发皱着眉：“那咋办？材料扣着，评审组他说了算，报案又没人管，难不成真要放弃？“
“兴发，明天你和我再去一趟乡里，找马乡长。请乡里出面集体担保。”
“林场承包下来，不仅能解决周边村民的就业，还能带动乡里的药材生意，这是省里关注的点，周海成拦的是里的发展。“
最后，硬柱看向范万龙：“万龙哥，周边屯子还想入伙的互助小组的，你统计清楚了吗？“
范万龙一时没反应过来。
“秀兰说得对，韩成业的根是屯里人，那咱就把他的根拔了。“硬柱嘴角带着笑，
“他不是说我没根？那我就把根扎在猎户身上，扎在靠林场吃饭的人身上。“
“你挨家挨户跟他们说清楚，要是韩成业和周海成拿下林场，以后进山采货、狩猎，都得看他们脸色，说不定还得被盘剥。但要是铁牛承包了林场，咱互助组的人，优先采货、优先护林，工钱比现在多三成。明天一早，让愿意跟着咱干的，都去乡政府门口等着，不用闹事，就站着，让马乡长看看，这是民心。“
范万龙一拍大腿：“好嘞柱哥！我这就去！韩成业不是能装吗？咱就让他看看，屯里人到底跟谁走！“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压抑变得振奋。范万龙连桌上的香烟都没顾得上拿，低着头就出门了。
硬柱走到门边，抬头看了眼黑下来的天。前世他们能啃空林场，这一世，他就要断了他们的路，不仅要帮铁牛拿下林场，还要让韩成业明白，靠山屯的根，从来不是谁的权力，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这一仗，明天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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