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广义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
“省里出了试点钱的项目，按规矩要省厅列席。——吃完饭，下午过去。“
硬柱全程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那根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摁灭在板凳腿上，站起来。
送客到屯口。孙县长先上了吉普。钱广义走到桑塔纳旁边，停了一步，转身拍了拍硬柱肩膀。
“老赵，会议室那边——材料备齐。“
硬柱点头：“备齐了。“
钱广义拉开车门，弯腰要上车，又回头看了硬柱一眼。
“那三张，我等着。“
车门关上。桑塔纳启动，土路上扬起一溜灰。
卫生院走廊尽头，黑仔趴在病房门口，耳朵竖着。
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人沿走廊走过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黑仔抬头，站起来，横在门口。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秀兰从病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瓷碗小米粥。
“您找谁？“
“我来看看王场长。局里派来慰问。“那人扬了扬手里的苹果袋。
秀兰没让路：“王叔现在不见外人。乡里和县委办都知道。“
“单位领导——“
“领导也不行。“秀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实，“您要看，先上乡里开条子，再上卫生院值班室签字。“
那人脸色僵了一下，没走。黑仔往前挪了半步，鼻子对着他的裤腿。
病房里王建设听到动静，声音从纱帘后面飘出来：“秀兰，谁啊？“
秀兰回头：“不认识的人。王叔，您喝粥。“
端着碗进了病房，一手把门带上。那人站在走廊里，苹果袋拎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黑仔目送他拐过走廊尽头，才重新趴下来。
王建设躺在床上，手腕上挂着一张纸片——铁牛昨天带来的，老护林员十二人早晨点名的一页，名字一个挨一个，铅笔写的。
“铁牛……去县里了？“
“嗯。“
“……到时候，别让他一个人进会议室。“
秀兰把小米粥搁在床头柜上：“陈大哥跟着呢。“
王建设把脸转向窗户。窗外蝉叫得很凶。
县信访科门口。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油漆剥了一角。
陈兴发的摩托停在台阶下面，挎包搁在后座上。他从信访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一张是县信访科盖了章的报备回执——乡里集体担保的备案；一张是省厅接材料科的签收单——前天连夜送上去的承包材料副本。
两张纸塞进挎包内袋，拉链拉到头。
跨上摩托，车头一拐，往县林业局方向去。后视镜里，信访科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晃了一下。
县林业局，小会议室。
长条桌擦得干净，暖瓶搁在桌头，五只搪瓷缸一字排开。主位一把椅子，两侧五把。评审组五人已经坐齐了——资源科老张坐在主位右手，五十岁，头发往后梳，周海成的老嫡系；计财科小王挨着他，年轻，去年才提的正科，提拔令上周海成签的字；办公室马秘书端着茶缸缩在角上，脸上带着不情愿；监察室老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肚子上，看谁都不像高兴的样子；末座是外乡一个林业站站长，实际上是周海成老部下，叫来凑数的。
周海成坐主位。白衬衫，蒲扇搁在手边。
侧排列席椅上坐着铁牛、陈兴发、马乡长。铁牛的的确良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坐得笔直。陈兴发挎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开。马乡长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院门外，十二个老护林员站成一排。老李领头，帽子攥在手里。铁牛进会议室之前交代过——“院门外站着，谁都别进去。“
周海成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
“今天评审，首先说一下——赵铁牛同志的承包材料，经资源科审核，材料不齐。“他把文件摞往前推了推，“本次评审暂不受理。“
桌上那摞文件里，没有铁牛的那份。
陈兴发站起来。
“请问哪几项不齐？“
周海成没看他，目光落在评审组那一排人上：“分红台账不规范，担保签字不完整，技术合作体资质缺失。“
陈兴发没坐下。
“周副局长，我对一下。“
他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分红台账——秀兰誊抄八本，每本盖了互助组章。在这。“
第二份。
“集体担保——马乡长砸的章。在这。“
马乡长站起来补了一句：“章是我砸的，砸之前乡党委会过的。“说完坐下。
第三份。
“技术合作体资质——县二轻局注册，省供销合作社介绍函。在这。“
三份材料码在桌上，白纸黑字，红章鲜亮。
周海成的蒲扇停了一下。
“还需要组织审核。本次先讨论其他申请。“
陈兴发还是没坐。
“周副局长，两件事。“
“一——这三项材料，我三天前就交到资源科窗口了。“他又从挎包里抽出第四份，“资源科收件人签字——在这。“
老张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去看周海成，周海成没看他。
“二——按规矩，退材料要有书面通知和回执。“陈兴发看着周海成，“回执呢？“
周海成没答。蒲扇搁在桌上，手指在扇柄上按了一下。
陈兴发从挎包内袋里又掏出两张纸。
“县信访科报备回执——十三天前乡里报备过的。“
放桌上。
“省厅接材料科签收单——六天前我亲手送过去的副本。“
放桌上。
“这两张合起来，意思是——这份承包材料，县里、省里，都有底。“陈兴发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静得连暖瓶里水咕嘟一声都听得见，“您退回，按规矩，得省厅同意。“
监察室老刘放下搪瓷缸，没说话。眼睛从陈兴发脸上挪到周海成脸上。计财科小王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空白纸。马秘书的手搁在茶缸盖上，指尖发白。
周海成嘴角动了一下。
“陈兴发同志，你一个乡供销社下来的技术员，跑这儿——“
门外，敲了三下。
咚。咚。咚。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门推开。
钱广义。灰卡其裤，白衬衫，黑皮包夹在腋下。两个省厅调研员跟在后面——背相机的男的，拿笔记本的女的。最后进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公文包抱在胸前，省厅办公厅的。
周海成从椅子上弹起来。
“钱处长！您怎么——“
“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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