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日,酉时将尽,缅北八莫南郊的天色,沉得像浸了冷水的旧棉絮,一点点被暮色吞尽。
伊洛瓦底江的夜雾从江面缓缓爬上岸,带着江水的湿冷与红土的腥气,漫过枯黄连片的野茅草、歪斜枯槁的木棉树、被车轮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把整片旷野裹进一片沉郁的静谧里。风从西北方向的山坳里穿出来,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绵长的沙沙声,惊起几只晚归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入沉沉暗色,转瞬便没了踪影。山腰的林隙之间,几只蝙蝠早已提前苏醒,展开漆黑的翅膀,在昏暗中无声滑翔,像一群蛰伏在天光尽头的猎手,只等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便要倾巢而出。
玄鸟商会的驻地,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码头该是最热闹的光景:挑夫扛着粮袋来回奔走,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伙房的烟囱升起淡白的炊烟,饭菜的香气飘满整座营地;家属们聚在空地上缝补衣裳、照看孩童,笑语声断断续续;两条守仓的狼狗在门口来回踱步,吠声能传过半片营地。可今日,所有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烟火气,没有笑语,没有脚步声,连狼狗都被提前转移,整座营地像一座被暂时屏住呼吸的空寨,安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旗杆的微响,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
营地正中央,两座仓库静静矗立,像两道沉默的壁垒。
左侧是松木搭建的粮库,厚墙小窗,两道铁环扣死大门,里面一袋袋大米、稻谷、杂粮堆叠如山,足够整支队伍吃上一整年,一粒未搬,一粒未藏。
右侧是砖石砌成的银库,铁门厚重,锁芯精密,一箱箱银圆整齐码放,商会的现银、货款、积蓄尽数锁在其中,一分未动,一分未带。
不转运,不藏匿,不焚烧,不破坏,就这般明晃晃地摆在原地,成了最直白的诱饵。
杨志森站在营地外那道浅浅的土坡后方,一身深色短打,腰间插着一支英制韦伯利左轮,枪柄被常年握抚得温润发亮。他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既无临战的紧张,亦无焦躁的慌乱,只有一种沉在骨血里的平静,仿佛眼前即将到来的不是两百人对两百人的厮杀,而是一场早已落子定局的棋局,胜负尽在掌握。
他身前,两百名安保队员持枪伏地,依托坡坎、乱石、荒草,布成一道松散却严整的阻击线。所有人都压低身形,屏住呼吸,手指轻贴枪身,目光平静地望向大路尽头,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慌乱张望,没有多余动作。这是杨志森一手练出的护卫力量,令行禁止,只听一声令下,便敢赴死冲锋。他们手中的枪械,皆是缅北战场最常见的装备:英制李-恩菲尔德短步枪、印度伊莎波尔造步枪、缅地土改单动步枪、旧英军遗留猎装步枪,型号杂乱,却个个坚固耐用,枪枪能夺人命。这些枪,连同持枪的人,今日都是饵的一部分。
天地之间,只剩风声、雾声,以及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士兵粗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骄横散漫的气息,碾碎了原野的安静。
杨志森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敌军来路,望向后方那片沉沉的山林。
那里,藏着玄鸟商会真正的杀招——火鸟特种分队,三十二人。
早在半个时辰前,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杨志森便下达了第一道死命令:所有家属立刻集合,不带一粒粮、不带一块银圆、不带任何行李包裹,轻装、全速、向西北山区撤离。老人、妇女、孩童,无一人拖泥带水,无一人回头张望,他们信杨志森,信这支队伍,信只要人在,家就在,只要人赢,东西就永远是他们的。
负责护送家属的,正是火鸟分队完整三十二人,建制齐整,无一缺席。
队长:谢神枪,主阳队,掌突击、破阵、主攻,枪术通神,百米之内指哪打哪,从无虚发。
副队长:周刀,主阴队,掌封锁、断后、兜底,出手如刀,干脆利落,从不留活口脱逃。
一班班长:王忠,副班长:李准;二班班长:黄敢,副班长:张百步;三班班长:覃虎,副班长:石猛。
队员:张广、李山豹、王猛、赵勇、孙大勇、吴刚、郑勇、雷子、高老黑、谢三、董四、萧五、田七、黄九、康大海、吕六、方七、彭八、魏十二、刘铁山、谢昌、张清泉、马长山、陈铁柱。
整整三十二人,一个不少,全员出动,成了这盘棋局最锋利的刀。
他们护送家属进入山区安全路线,确认接应人员到位后,没有片刻停留,即刻执行第二道死命令:半路转向,迂回敌后,隐蔽潜伏。
三十二人,如同三十二道贴在地面的影子,借着暮色、雾气、林木、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八莫新街南侧,敌军即将抵达的阵地正后方,一动不动趴伏下来。他们像贴在山壁上的蝙蝠,收翅、屏息、埋入黑暗,不露头、不发声、不泄半分气息,只等猎物入局,只等信号落下。
谢神枪趴在最靠前的一道土坎后,双目如鹰,紧紧盯着前方战场。他手中握着一支英制李-恩菲尔德短步枪,这是缅北战区最常见、最稳、最致命的军用步枪,弹道平直,射程极远,击中躯干便是重伤,挨上要害当场毙命。他是火鸟分队的枪魂,出手快、准、狠,是全队的主攻核心。
他身旁,周刀掌心扣着一把缅式弯背短刀,寒气内敛,负责阴队防守,封死所有退路,不让一个敌人从背后脱逃。
一阳一阴,一攻一防,一进一退,战术早已刻进骨髓。
三班副班长石猛趴在侧翼最关键的缺口位置,呼吸平稳,心跳均匀。他刚升任副班长,心中憋着一股劲,要在这一战立稳功劳,不负杨志森的提拔。他手中是一支印度伊莎波尔造步枪,坚固耐造,威力十足,近距离一击足以放倒壮汉,他死死盯着缺口,随时准备补位堵截。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统一信号,杨志森的死命令早已刻进每一个人心里:
只要正面两百安保一撤、敌军一追,火鸟三十二人即刻从后方突击,无需再候口令;
若敌军谨慎不追、不进攻,全队便潜伏至午夜十二点,直接夜袭全歼。
没有退路,没有折中,没有侥幸,这一局,必须赢。
没过多久,大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名尖兵,端着枪小心翼翼探路,随后,两百人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开了过来。这是密支那联防公署的地方武装,装备杂乱,人员参差,队形松散,刺刀闪着冷光,脚步带着一股骄横之气。队伍中间,几名军官骑在马上,神情傲慢,顾盼自雄,完全没把这片反常的安静放在眼里。
他们出发之前,公署早已足额发放军饷:银圆、印度卢比、军用券,甚至还有小块鸦片,全都揣在怀里、裹在包袱里、塞在挎包中。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抢钱、抢粮、抢码头的,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发财的美梦,满眼都是玄鸟商会仓库里的钱粮。
为首之人,正是密支那联防公署营长李济山。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色黝黑,一身旧英军制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间挎着一支勃然手枪,脸上写满志在必得的轻蔑。他早已通过内线把情报摸得一清二楚:玄鸟商会钱粮满仓,全在码头仓库,未搬、未藏、未烧,杨志森不过是个守财的商人,一冲即垮,一打即散。在他眼里,这趟行程根本不是打仗,是上门接收战利品,粮食、银圆、码头,甚至杨志森的队伍,早晚都要臣服在他脚下。
李济山勒住马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举起英军遗留的双筒望远镜,朝着前方三百米处望去。视野里清清楚楚,两百名安保队员伏地戒备,枪口朝外,摆出拦路的阻击架势。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放下望远镜。
侦察兵快步上前,立正高声汇报:“报告营长!前方三百米发现玄鸟商会护卫队,约两百人,正在布防拦路!”
情报副官紧跟着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兴奋:“营长,再次确认无误!玄鸟商会粮食全在粮库,银圆全在银库,一分未动,一粒未搬,全都在码头等着我们!他们出发前发了军饷,每人身上都带着钱!”
李济山放声狂笑,笑声粗野狂妄,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开:“杨志森啊杨志森,果然不出我所料!一个商人,守着一仓库粮食、一仓库银圆,舍不得丢,舍不得放,把全部人马拉出来挡路,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家底?天真!可笑!”
副官连忙附和:“营长英明!他那两百人不过是乌合之众,哪里是我们正规军的对手!一冲就散!”
李济山脸色一沉,厉声下令:“前沿部队,准备进攻!成散兵线推进,压上去,冲散他们的阻击阵地!我倒要看看,杨志森拿什么挡我!”
“是!”
命令传达,敌军前沿几十名士兵立刻起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弯着腰成散兵线,一步步朝着阻击阵地逼近。脚步声踏碎暮色,杀气腾腾,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敌军士兵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李济山骑在马上,冷眼旁观,脸上写满胜券在握。他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出胜利的画面:冲锋号响,士兵猛扑,对方溃散奔逃,他长驱直入,打开仓库,清点钱粮,风光邀功。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山林安静得诡异,更不会想到,自己一心盯着的钱粮,不是守不住的家底,而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索命的诱饵。
雾色更浓,蝙蝠在山腰盘旋,杀机,已在黑暗中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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