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子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不是第二天。博罗卡说第二天会来,但第二天没人来。露琪卡一整天都在往北边看,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她问博罗卡:“你不是说今天来吗?”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回:“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露琪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博罗卡会看错。博罗卡从来不会看错。
达达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补裙子。
“火也会看错。”她说,“何况是人。”
第三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河滩上的雾还没散,狗就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所有的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叫,叫得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
卡洛第一个抓起锤子,往那边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雾里钻出一个人。
骑马的。穿着黑袍子。
那人骑得很慢,马也小心,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石头,生怕踩空。走到近处,那人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是铁门堡的使者——上次送请帖的那个。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卷羊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达达在吗?”他问。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穿着五层裙子——起早穿得少,但也不少。
“在。”
使者走过来,把羊皮纸递给她。“主教大人的信。”
达达没接。“我不识字。”
使者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你直接说,什么事?”
使者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罗姆人全都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走近,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达达笑了。“不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就行。”
使者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北边那个领主,派人来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连狗都不叫了。
使者继续说:“来了三个人。骑马带刀的那种。他们找到主教大人,说他们在追一群逃犯,逃犯往南边跑了。他们要求在铁门堡附近搜查,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什么?”达达问。
“还说,谁窝藏逃犯,谁就是同谋。同谋的下场,和逃犯一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雾一点点晒散,但那股凉意还在。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领主,”她问,“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叫他‘北方的狼’。”
达达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站着的人——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其他的罗姆人,男的,女的,孩子,老人,全都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又转回来,看着使者。
“主教大人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主教大人说……让你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往南走,走得远远的。等那些人走了再回来。”
达达没说话。
使者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为你们好。那些人不好惹。你们在这儿,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达达还是没说话。
使者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充道:“主教大人说,你们住的这片河滩,是他默许的。但那些人要是来搜,他挡不住。他没兵。他的兵守城墙还行,出去打,打不过。”
达达终于开口了。
“他让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越远越好。”
“走到什么时候回来?”
“等那些人走了。等消息。”
达达又沉默了。她看着北边的山,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使者等得不耐烦了,但又不敢催。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卷羊皮纸,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回去告诉主教大人,”达达说,“我知道了。”
使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什么时候走?”
达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走的时候走。”她说。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爬上马,一抖缰绳,马慢慢往回走。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达达还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那些带刀的人更让人害怕。
使者走后,达达把所有人都叫到火边。
没人说话。所有人围成一圈,看着火,也看着她。
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这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几百年来,罗姆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老人说了算。老人说走,就走。老人说留,就留。老人说打,就打——但从来不打。
达达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卡洛,拉约什,博罗卡,露琪卡,还有那些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佐伊身上。
佐伊坐在露琪卡旁边,脸色有点白。
达达收回目光,看着火。
“我活了很久。”她说,“久到见过很多这种事。有的往南走,活下来了。有的往南走,死在路上。有的没走,也活下来了。有的没走,死了。”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哪条路是保险的。没有哪个决定是错的。只有走了才知道。”
卡洛忍不住问:“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达达没有直接回答。
“扬科他们往南走了。走了三天了。现在追上去,能追上。”
拉约什忽然开口:“那北边那些人呢?”
所有人都看着他。
拉约什说:“扬科说,他们跑出来十几口,剩下的……还在后面。那些没跑出来的呢?那些还在山里的呢?”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想说什么?”
拉约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腿自己站起来了。
“我想说,那些人——那些还在山里的,他们往哪儿跑?他们知道南边有我们吗?他们知道这边有活路吗?”
没人回答。
博罗卡忽然开口了。
“他们不知道。”她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他们往西跑了。往山里面跑了。跑进去,出不来。”
达达看着她。
“你看见了?”
博罗卡点点头。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老的,小的,还有抱孩子的。”
达达沉默了很久。火在烧,噼啪,噼啪。那声音今天听着,不像骂人,像是在催。
终于,她站起来。
“不走南。”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北。”
卡洛第一个反应过来:“妈,北边有那个‘狼’!他的兵正在山里搜人!”
“我知道。”
“那我们去了,不是送死?”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就不让他们搜到。”
卡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达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母亲这一辈子,从没怕过死。她怕的,是别的。
“你是要去救他们?”露琪卡问。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祖母。
达达点点头。
“他们是罗姆人。”她说,“和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叶子落了,树就秃了。我们不去,谁去?”
没人再说话。
佐伊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看着达达,看着这个穿着五层裙子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她比城墙还高。
达达转过头,看着她。
“你,”她说,“你回城堡。”
佐伊愣住了。
“什么?”
“你回城堡。回你爹那儿。”
佐伊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回去!”
达达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铜车轮的人!”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着,“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记号!”
达达点点头。
“我说过。你是铜车轮的人。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你娘还在城堡里等你。”
佐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走!”
达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你没走过我们走的路。”她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路。雪,山,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走不动的人只能扔下。你娘把你扔下,是为了让你活。我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让你活。”
佐伊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我能走!”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不能走。”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谁都不能带她走。她是城堡的人。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两条路碰在一起,走一段,得分开了。”
佐伊还要说什么,露琪卡忽然拉住她的手。
“别说了。”露琪卡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的她,“奶奶定了的事,改不了。”
佐伊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也有泪,但她忍着,没流下来。
拉约什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看着佐伊,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天下午,整个营地都在动。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每个人都在忙,忙得没时间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响。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切。
她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没人让她帮。每次她伸手,就有人把东西挪开,笑着对她说:“不用,你歇着。”那笑假的,谁都看得出来。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外人。因为她要留下了。
那块马蹄铁还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达达走到她身边。
“明天一早,我们走。”她说,“今晚,你再睡一夜帐篷。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城。”
佐伊点点头。她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达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马蹄铁,”她说,“你留着。”
佐伊抬起头。
“那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的。现在是你的了。”
“我还能回来吗?”佐伊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青黑色的影子。
“路是活的。”她说,“它会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佐伊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五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特别旺。
所有人都坐在火边,围成一圈。达达坐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七层裙子铺开,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讲故事。”她说,“讲最后一个。”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佐伊听的最后一个故事。
达达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光,看着光里跳动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口了,“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一起追鸡,一起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果子,一起挨打。男的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女的也是。”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的娶了别人,女的嫁了别人。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
“过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有一天,男的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他追上去一看,是那个女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男的说,你怎么在这儿?女的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男的说,我路过。女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站在那里,谁也没往前走。后来,女的说,我得走了。男的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分开了。谁也没回头。”
达达停了一下。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走?讲故事的人说,因为他们的路,不在同一个方向。”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达达看着佐伊。
“你的路,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方向。”她说,“但你走过这一段,这一段就在你身上。以后你走哪儿,都带着。”
佐伊的眼泪流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马蹄铁上。
露琪卡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拉约什坐在对面,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看着火,火里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
那一夜,没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营地就空了。
帐篷没了,马车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下河滩上的脚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灰。
佐伊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消失不见。
送她回城的那个老头站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佐伊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边。山还是青黑色的,蹲在那儿,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胸口,跟着老头往回走。
走几步,她回头。走几步,再回头。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铁门堡的城门口,主教夫人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佐伊走过来,她迎上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佐伊没哭。她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烟火味儿,是别的东西。
“娘,”她忽然开口,“你会唱歌吗?”
主教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外婆。她抱着你的时候,会唱歌。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佐伊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那这个,你记得吗?”
主教夫人看着那块马蹄铁,看着上面那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她的眼泪流下来。
“记得。”她说。
那天晚上,佐伊睡在城堡的床上。床很软,比干草软多了。墙很厚,风一点也吹不进来。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没有洞的天花板。
她想念帐篷顶上那一小块天。想念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想念火。想念火噼啪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话。
她想念露琪卡,想念她追鸡的样子,想念她把烤糊的鱼举过来问“吃鱼吗”。
她想念拉约什,想念他在河边洗裤子的样子,想念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她想念达达。想念她的故事,她的笑声,她补裙子时那根一动一动的针。
她把那块马蹄铁贴在耳朵上,听。
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铁里,在路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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