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山洞穴之中,我总算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由自己掌控的日子。
每日日出而修,日落而炼,不再需要看人脸色,不再需要提防突如其来的逼迫与算计。阿绒守在洞口,警觉却安稳,山林间鸟兽往来,灵气虽不浓郁,却足够清净,正好用来修补我残破不堪的道基。
我不再强求速成,也不再执着于力量。无尘的话始终在心底——药入炉非一日可成丹,心历劫非一时可圆满。我便顺着本心,慢一点,再慢一点。
白日里,我入山采更珍稀的灵草,辨识药性,温习当年在青云宗所学的丹经。那些曾经被我视作温柔教导的内容,如今再看,只剩一片冰凉。谢辞尘教我炼丹,教我修行,教我辨识天地灵气,却唯独没有教过我,如何防备他这样披着温柔外衣的利刃。
可我不怪那些知识。
丹道无错,修行无错,草木无错,错的只是利用这一切的人。
我将青云宗的手法与自己的体悟相融,摒弃那些追求霸道力量、以损己为代价的丹方,转而炼制温和固本、凝神守心的丹药。混沌神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与丹力相辅相成,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一点点拼凑破碎的自己。
夜里,我便盘膝静坐,观照内心。
不再刻意压制伤痛,也不再任由恨意蔓延。
我允许自己想起祭台上的绝望,想起青云山上的心动,想起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时的窒息。那些画面一次次浮现,我便一次次看着它们,不逃避,不崩溃,也不沉溺。
痛是真的。
爱过是真的。
恨过,也是真的。
可这些,都不再能定义我。
这日深夜,我依旧静坐修行,洞内只有微弱的火光跳动。阿绒趴在我脚边,睡得安稳。就在心神沉入空明之际,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仙气,毫无征兆地闯入这片山林。
我浑身一僵,气息瞬间凝滞。
是谢辞尘。
他竟真的追进了这茫茫深山。
我立刻压下体内所有波动,将阿绒护到身后,指尖悄然扣住一枚刚炼成的凝神丹。逃,已经来不及;躲,以他的修为,一眼便能看穿。
洞口光影一动,白衣飘然,谢辞尘缓步走了进来。
洞穴狭小,他一身清冷仙气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冰雪闯入了人间烟火。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波澜,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倒是会选地方。”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示弱,只是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谢宗主追了这么远,不累吗?”
“你身上神息与我息息相关,你在哪里,我自然能感知到。”他一步步走近,仙气微微笼罩下来,却没有攻击性,“清晏,跟我回青云宗。”
又是这句话。
仿佛只要他开口,我就必须顺从。
我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然:“回青云宗,做什么?继续做你的鼎炉,等你时机一到,再抽我神息,毁我性命?谢宗主,我已经摔过一次悬崖,不会再傻第二次。”
谢辞尘脚步顿住,垂眸看着我,那双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愧疚,有隐忍,有我读不懂的沉重,唯独没有了当初的冷漠。
“当年之事,我有苦衷。”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苦衷?”我心口猛地一刺,多年压抑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一句苦衷,就能抹平你抽我情根、毁我道基?就能抹平我从万丈悬崖坠落时的绝望?谢辞尘,你何其残忍,又何其自私。”
我越说,声音越哑,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我恨自己,到了此刻,依旧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心绪大乱。
“我从未想过让你死。”他沉声道,“若我真想取你性命,你活不到今日。”
“是不想我死,还是不想你的鼎炉提前坏掉?”我直视着他,字字清晰,“你想要神息,便直接来取,不必再用苦衷二字欺骗我,也欺骗你自己。”
谢辞尘看着我,薄唇紧抿,许久没有说话。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光跳动的声音。
他忽然抬手,指尖伸向我的脸颊。
我猛地偏头躲开,眼神戒备:“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几分,收回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泛白。
“你一定要如此,对我避如蛇蝎?”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不然呢?”我笑了笑,笑得心口发疼,“谢宗主,你我之间,早在祭台之上,就已经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青云大道,我修我的凡尘小道,从此两不相欠,互不干涉,不好吗?”
“不好。”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坚定,“你我之间,从来不是两不相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我,像是要将这些年未曾说出口的话,尽数压入我眼底。
“我欠你的,日后会还。但现在,你不能待在这荒山野岭,更不能与万妖岭有所牵扯。夜烬接近你,目的比我更险。”
“至少他不会亲手毁我道基。”我冷冷回敬。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刺中了他。
谢辞尘脸色微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与无力。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留在我身边,我保你安全,保你修行无碍,保你……不再受任何人伤害。”
这是他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话。
换做以前,我必定会心动,会沦陷。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谬。
“谢宗主,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缓缓站起身,平视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我苏清晏的路,我自己走。我的命,我自己守。你若真念及一丝过往,便从此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声音微哑。
“是。”我没有半分犹豫。
谢辞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不愿去解读的情绪。
最终,他没有再强迫,也没有再动手。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我给你时间。但你记住,三界动荡,万妖岭虎视眈眈,你只有一人,撑不了多久。”
“我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
他不再多言,白衣一振,身影化作一道清冷流光,瞬间消失在洞口,只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仙气,证明他曾经来过。
洞穴内,重新恢复寂静。
我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石壁上,心口剧烈起伏。
阿绒立刻扑过来,蹭着我的手心,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我。
我缓缓蹲下,抱住阿绒,将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
直到此刻,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心软。
而是终于明白,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真的可以在一次次对峙中,慢慢淡去,慢慢冷却。
我哭的不是失去他,
而是曾经那个天真愚蠢、不顾一切的自己。
哭完,我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看向洞内微弱的火光。
谢辞尘的出现,的确乱了我的心神,却也让我更加清醒。
心软可以,
回头不行。
念旧可以,
重蹈覆辙,绝不可能。
我走到丹炉旁,重新引火。
火焰跳动,映亮了我的脸庞。
这深山,依旧是我的道场。
这心,依旧是我的道。
谢辞尘也好,夜烬也罢,
都只是我修行路上的劫,
不是我修行路上的果。
以情入道,
不是困于情,
而是超越情。
我闭上眼,心神重新归于宁静。
洞内丹火轻响,
前路虽远,
我心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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