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腊月二十七,子时,城南柳家庄。
破败的庄园在风雪中静默,瓦片残破,梁柱倾斜,只有西厢房还点着一盏油灯。柳青蝉坐在床沿,正给赵清晏换药。
箭伤在左肩,不算深,但伤到了筋脉,郎中敷了金疮药,又用布条层层裹紧。赵清晏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出来。”柳青蝉轻声道。
“不疼。”赵清晏勉强笑了笑,“比起柳将军和五千将士的苦,这点伤算什么。”
柳青蝉手一顿,眼中涌起水光。
八年了。
八年来,她夜夜梦见飞云关那场大火,梦见父亲站在城楼上,身中数箭却屹立不倒的背影。也梦见母亲和弟弟,在回京路上被黑衣人追杀,鲜血染红了马车。
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可她知道,光有恨是不够的。
“赵世兄,”她包扎好伤口,替他披上外衣,“你说沈大人……能扳倒韩琦吗?”
赵清晏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兄有胆识,有谋略,更有陛下支持。但韩琦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今日王安石‘病故’,就是韩琦在向我们示威——他能让一个宰相‘病死’,就能让更多人‘意外身亡’。”
“那我们……”
“等。”赵清晏握紧拳头,“等沈兄的消息。等秦望山的验尸记录送到京城。等那些敢站出来作证的人。”
窗外风雪呼啸。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被踩断。
柳青蝉脸色一变,吹灭油灯,按着赵清晏伏低身子。
黑暗中,两人屏息凝神。
院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柳青蝉从靴筒里抽出短刀,那是父亲留给她的“秋水”,刀身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赵清晏也摸到了枕下的匕首——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厢房门外。
柳青蝉握紧短刀,手心全是汗。赵清晏捂住伤口,强忍着痛楚。
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黑影闪进来,身形如鬼魅,落地无声。
柳青蝉正要出手,那人忽然压低声音:“是我。”
是雷横。
他肩上扛着一个人,借着门外雪光,能看清那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陈老伯?!”柳青蝉惊呼。
雷横将陈老伯放在床上,喘着粗气道:“我们在外面放哨,遇上了青衣楼的杀手。老陈替我挡了一刀……”
柳青蝉连忙查看伤势。
刀伤在腹部,很深,肠子都露出来了。陈老伯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得赶紧找郎中!”赵清晏挣扎着要起身。
“来不及了。”雷横摇头,“青衣楼的人就在外面,至少有二十个。他们把庄子围了,我们出不去。”
话音未落,院墙外响起尖锐的哨声。
三长一短。
是青衣楼的进攻信号。
柳青蝉冲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雪地里,二十多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合围之势。他们手里都握着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左手缠着布条——那是缺了一根小指的象征。
“断指阎罗。”柳青蝉咬牙。
“他亲自来了?”赵清晏脸色更白。
雷横啐了一口:“这狗日的,在泉州杀了秦望山,又马不停蹄赶回汴梁。看来是铁了心要咱们的命。”
柳青蝉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清晏道:“赵世兄,你带着陈老伯从后门走。后门有条密道,直通汴河边的芦苇荡。我和雷大哥断后。”
“不行!”赵清晏抓住她的手,“你受伤了,我不能……”
“没时间了!”柳青蝉甩开他,“我们柳家人,没有丢下同伴自己逃命的习惯。雷大哥,你护着赵世兄和陈老伯先走,我拖住他们。”
雷横瞪眼:“柳丫头,你当我雷横是什么人?柳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要是丢下你跑了,下去都没脸见他!”
“那一起走!”柳青蝉急道,“能走几个是几个!”
门外,断指阎罗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柳姑娘,赵公子,出来吧。躲着也没用,这庄子已经被围死了。”
柳青蝉咬咬牙,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
院中,二十多个黑衣人如鬼魅般站立。断指阎罗站在最前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浑浊,却透着毒蛇般的冷光。
“柳镇岳的女儿,”断指阎罗上下打量她,“长得倒有几分像你爹。可惜了,今天要死在这里。”
柳青蝉握紧短刀:“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是。”断指阎罗坦然承认,“飞云关城破那夜,我从背后给了他一刀。他本来可以不死,但他非要站在城楼上,说什么‘大宋将士,宁死不退’。那我就成全他。”
话音落,柳青蝉的眼睛红了。
八年仇恨,如火山爆发。
她一声厉啸,挥刀扑了上去。
刀光如雪,刺向断指阎罗咽喉。
断指阎罗不闪不避,左手一抬,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叮”的一声,柳青蝉虎口震裂,短刀脱手飞出。
“丫头,你还嫩了点。”断指阎罗冷笑,右手如鬼爪般抓向柳青蝉面门。
就在此时,雷横动了。
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撞开两个黑衣人,一刀劈向断指阎罗后心。
断指阎罗不得不回身格挡。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雷横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断指阎罗则走阴柔路子,身形飘忽,专攻要害。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
柳青蝉捡起短刀,正要上前助阵,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赵清晏扶着陈老伯,正被三个黑衣人围攻。赵清晏右手挥匕,左手捂着伤口,血已经从指缝渗出。
柳青蝉咬牙,转身杀回。
秋水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蓝光,逼退了两个黑衣人。但第三个黑衣人一刀刺向赵清晏后背,她来不及格挡,只能扑过去——
噗嗤。
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
柳青蝉挡在赵清晏身前,那一刀,刺在了她右肩。
剧痛袭来,她踉跄后退,撞在赵清晏身上。
“青蝉!”赵清晏扶住她,声音在抖。
“我没事……”柳青蝉咬牙拔刀,血溅了赵清晏一脸,“带陈老伯走……快!”
黑衣人又围了上来。
雷横那边,断指阎罗已经占了上风。雷横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雷大哥,走啊!”柳青蝉嘶喊。
雷横恍若未闻,一刀劈退断指阎罗,忽然转身冲向柳青蝉这边。他一刀斩飞一个黑衣人的头颅,又一脚踹翻另一个,抓起柳青蝉和赵清晏就往庄子后门扔。
“走!”
柳青蝉摔在雪地里,回头一看,雷横已经被黑衣人团团围住。他像困兽般咆哮,刀光如匹练,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雷大哥——!”
“走——!”雷横嘶吼,“告诉沈大人……替我报仇——!”
话音未落,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雷横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雪,被血染红。
柳青蝉眼睛红了,想冲回去,却被赵清晏死死拉住。
“走!”赵清晏的声音嘶哑,“不能让他白死!”
两人搀扶着陈老伯,跌跌撞撞冲向庄子后门。
身后,黑衣人追了上来。
断指阎罗的声音在风雪中飘荡:
“跑吧,我看你们能跑多远。”
同一时刻,汴梁城,开封府。
沈墨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他刚从户部调来的——景祐八年的国库收支总账。
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账册上,飞云关军饷那一栏,记录着:
“景祐八年十月十五,拨银二十万两予北境转运司。经手人:转运副使周怀义,监发:兵部侍郎赵文渊,核批:参知政事韩琦,复核:同平章事王安石。”
流程齐全,印章清晰。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笔拨款的时间,是十月十五。
而兵部的调令上,飞云关先锋营的冬衣和粮食,早在九月就已经“拨付”了。
时间对不上。
如果冬衣和粮食九月就拨了,那为什么柳镇岳十月还在催要?
如果十月才拨军饷,那冬衣和粮食又是哪来的?
沈墨又翻到另一页。
“景祐八年九月二十,北境转运司呈报:冬衣五千套、粮食三千石已如数拨付飞云关先锋营。回执:柳镇岳印。”
回执上有柳镇岳的印章。
但沈墨见过柳镇岳的印章——柳青蝉带出来的那枚玉佩,背面刻的就是柳镇岳的私印。和这账册上的印文,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柳镇岳确实收到了这批物资的回执。
可他为什么还在催要?
除非……
沈墨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这批物资,根本没有送到飞云关。
有人伪造了回执,假装物资已拨付。实际上,物资被中途截留,转手卖了。
而能伪造柳镇岳印章的,只有他身边的人。
谁?
沈墨想起周怀义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军饷账目,柳留有副本,恐遗后患。”
柳镇岳留了副本。
这个副本,就是那本密账。
密账里记录了真实的收支情况。
所以周怀义要找到它,销毁它。
沈墨继续翻看账册。
在“其他支出”一栏,他看到了几笔奇怪的款项:
“景祐八年十一月初三,拨银五万两予‘内帑’,用途:宫中采买。”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拨银三万两予‘内帑’,用途:修缮宫殿。”
“景祐八年腊月初一,拨银八万两予‘内帑’,用途:年节赏赐。”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
短短两个月,拨给内帑十六万两。
而飞云关军饷,总共才二十万两。
这十六万两,是哪来的?
沈墨心中一动,翻开“收入”一栏。
“景祐八年十月二十,收北境转运司上缴‘余银’十万两。”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收北境转运司上缴‘余银’六万两。”
余银。
什么叫余银?
军饷拨下去,怎么会有余银上缴?
除非……军饷根本没有全额拨付。
有人克扣了军饷,然后把克扣的部分,以“余银”的名义,上缴给了内帑。
而能下令让北境转运司上缴余银的,只有一个人——
户部尚书。
景祐八年的户部尚书,是曾布。
曾布,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将,如今仍是户部尚书,权倾朝野。
沈墨的手在颤抖。
如果曾布也牵扯进来……
那这案子,就不仅仅是韩琦和王安石的事了。
这是从上到下,整个朝廷的腐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出事了!”
赵铁冲进来,脸色煞白:“柳家庄……被青衣楼围了!雷横战死,柳姑娘和赵编修生死不明!”
沈墨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咱们的人赶到时,庄子已经空了,只有雷横的尸体……”赵铁声音哽咽,“雷大哥……身上中了十七刀……”
沈墨一拳砸在桌上。
烛台倾倒,烛火熄灭。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召集所有人。”他声音冷得像冰,“去柳家庄。”
“大人,青衣楼可能还在……”
“那就杀过去。”沈墨拔出惊蛰剑,“血债,必须血偿。”
丑时,柳家庄。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庄子里的血迹还未干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雷横的尸体躺在院中央,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沈墨揭开白布,看见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此刻安详得像睡着了。
“雷大哥……”赵铁红了眼眶。
沈墨沉默着,将白布重新盖好。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打斗痕迹很激烈,墙上有刀痕,地上有血迹。柳青蝉和赵清晏应该是从后门逃走了,雪地上有拖拽的血迹,还有杂乱的脚印。
“大人,后门有密道!”一个衙役喊道。
沈墨跟过去。
后门果然有一条密道,入口被杂草掩盖。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
“追!”
沈墨率先钻进去。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一直通到汴河边。出口在一片芦苇荡里,被积雪覆盖。
沈墨爬出来,看见雪地上有拖痕,一直延伸到河边。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碎痕。
“他们过河了。”赵铁道。
对岸是城西的贫民区,巷陌纵横,易于躲藏。
但青衣楼的人,肯定也追过去了。
“分头找。”沈墨下令,“两人一组,沿着血迹找。发现青衣楼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发信号。”
“是!”
衙役们散开。
沈墨带着赵铁,沿着河岸往下游找。
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然,柳青蝉他们在竭力掩盖行踪。
走了约莫一里路,血迹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消失了。
庙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
沈墨示意赵铁绕到庙后,自己推开庙门。
庙里供着土地公,神像已经斑驳。供桌下蜷缩着三个人——正是柳青蝉、赵清晏和陈老伯。
柳青蝉右肩缠着布条,血迹渗透。赵清晏脸色惨白,但还清醒。陈老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沈大人!”柳青蝉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说话。”沈墨蹲下身,检查陈老伯的伤势。
刀伤在腹部,虽然简单包扎过,但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救治。
“得找郎中。”沈墨沉声道。
“不能找。”赵清晏虚弱地摇头,“青衣楼在城里眼线遍布,去医馆就是自投罗网。”
沈墨皱眉。
的确,青衣楼在汴梁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眼线。医馆、药铺,肯定被盯死了。
“我有办法。”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我爹当年的令牌,可以调动汴梁的‘柳家旧部’。虽然柳家军散了,但还有些老兵在城里,其中有个姓孙的郎中,以前是军医。”
沈墨接过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柳”字,背面是虎符图案。
“他在哪?”
“城西的‘回春堂’。”柳青蝉道,“孙郎中人很可靠,我爹救过他的命。”
沈墨点头,将令牌交给赵铁:“你带两个人,去请孙郎中。记住,不要暴露行踪。”
“是!”
赵铁接过令牌,转身离开。
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兄,”赵清晏忽然开口,“我父亲……是不是也牵扯进去了?”
沈墨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到账册了。”赵清晏苦笑,“景祐八年,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军饷调拨必须经他的手。那十万两‘余银’,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有上报。”柳青蝉低声道,“如果他上报了,我爹也许就不会死。”
“我知道。”赵清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父亲为什么自杀。现在明白了……他是愧疚。愧对柳将军,愧对五千将士,愧对自己的良心。”
沈墨拍拍他的肩膀:“赵大人已经用死赎罪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活着的人付出代价。”
“代价……”赵清晏喃喃,“韩琦,王安石,曾布……还有谁?这朝堂上,还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这个问题,沈墨也答不上来。
账册上的记录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军饷被层层克扣,最后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一。
而克扣下来的银子,一部分进了韩琦、王安石这些人的腰包,另一部分,以“余银”的名义,上缴给了内帑。
皇帝的私库。
沈墨不敢往下想。
如果连皇帝都……
“沈大人,”柳青蝉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怕吗?”
沈墨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怕。”他坦诚道,“我怕查到最后,发现这朝廷已经烂透了。我怕我们拼上性命,也换不回一个公道。”
“那你还查吗?”
“查。”沈墨握紧惊蛰剑,“因为不查,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飞云关五千将士,对不起……这天下百姓。”
柳青蝉笑了,笑容里有泪。
“我爹常说,为将者,当以死报国。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沈大人,你不是武将,但你也是战士。”
沈墨心头一震。
战士。
是啊,他也是在战斗。
用笔,用剑,用这条命,战斗。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沈墨脸色一变,将柳青蝉和赵清晏护在身后,拔出惊蛰剑。
庙门被缓缓推开。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一根小指。
断指阎罗。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将土地庙团团围住。
“沈墨,”断指阎罗开口,声音嘶哑,“终于找到你了。”
沈墨握紧剑柄:“雷横是你杀的?”
“是。”断指阎罗坦然承认,“下一个,就是你。”
“就凭你?”
“就凭我。”断指阎罗缓缓抽出刀,“八年前,我能杀柳镇岳。今天,就能杀你。”
话音落,刀光已至。
快如闪电。
沈墨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好重的力道!
沈墨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断指阎罗的刀法,和雷横完全不同。雷横是大开大合,他是阴狠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
两人在狭小的庙堂里交手,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柳青蝉想上前帮忙,但右肩的伤让她动作迟缓。赵清晏更不用说,连站都站不稳。
“赵世兄,”柳青蝉咬牙,“你带陈老伯从后窗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赵清晏抓住她,“要死一起死!”
“都别想走。”断指阎罗冷笑,一刀逼退沈墨,反手掷出三枚飞镖。
飞镖直奔柳青蝉和赵清晏。
沈墨大惊,想要回救,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飞镖就要射中——
忽然,庙外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人影从屋顶落下,剑光如虹,叮叮叮三声,将飞镖全部击落。
那人落在庙中,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像寒星。
“你是谁?”断指阎罗皱眉。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庙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断指阎罗的人反包围。
这些人也穿着黑衣,但袖口绣着一道金边。
“金边黑衣……”断指阎罗瞳孔骤缩,“你们是……皇城司?”
皇城司,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
黑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扑上来,和青衣楼的杀手战在一处。
断指阎罗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那个皇城司的首领更快。
剑光一闪,断指阎罗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
血喷了一地。
断指阎罗踉跄倒地,还想挣扎,皇城司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
青衣楼的杀手死的死,俘的俘。
皇城司首领走到沈墨面前,摘下蒙面。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沈大人,”他拱手,“卑职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奉陛下密旨,暗中保护大人。”
顾千帆。
沈墨听过这个名字。
皇城司最年轻的指挥使,天子心腹,据说武功深不可测。
“顾指挥使,”沈墨还礼,“多谢相救。”
“职责所在。”顾千帆看了一眼柳青蝉和赵清晏,“这两位,陛下也要见。”
“陛下要见他们?”
“是。”顾千帆点头,“陛下说,飞云关案,该有个了断了。”
沈墨心头一震。
了断。
怎么个了断法?
“请沈大人随我入宫。”顾千帆侧身,“陛下在等您。”
沈墨看向柳青蝉和赵清晏。
两人也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好。”沈墨点头,“我们跟你走。”
顾千帆挥手,几个皇城司的人抬来担架,将陈老伯小心放上去。又有人给柳青蝉和赵清晏简单包扎伤口。
断指阎罗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像死狗一样拖走。
沈墨走出土地庙。
月光如水,照在雪地上。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寅时三刻,文德殿偏殿。
赵珩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暖炕上。炭火盆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
沈墨、柳青蝉、赵清晏跪在下方。
顾千帆立在赵珩身侧,像一尊石像。
“平身吧。”赵珩摆摆手,“赐座。”
三人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伤得重不重?”赵珩问柳青蝉。
“回陛下,不碍事。”柳青蝉垂首。
“赵卿呢?”
“臣……也无大碍。”赵清晏声音虚弱。
赵珩点点头,看向沈墨:“你查得如何了?”
沈墨将账册、血书、密账抄本等证据一一呈上。
赵珩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看到“内帑收余银十六万两”时,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曾布!好一个韩琦!好一个王安石!”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怒火。
“朕知道他们贪,但没想到,他们贪到这种地步!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却把军饷克扣下来,送到朕的私库里!这是在打朕的脸!在打大宋的脸!”
沈墨垂首不语。
赵珩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
“沈墨,”他盯着沈墨,“如果朕说,这十六万两,朕一分没拿,你信吗?”
沈墨抬头:“臣信。”
“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想拿,不必用‘余银’的名义。内帑是陛下的私库,陛下要用钱,直接从国库调拨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赵珩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说得对。这十六万两,朕确实不知情。”他缓缓道,“曾布是户部尚书,内帑的收支,一向由他打理。他说是各地‘孝敬’的,朕也没多想。现在看来,他是用克扣的军饷,来讨朕的欢心。”
“陛下,”沈墨沉声道,“曾布此举,不仅是贪墨,更是欺君。他让陛下背上克扣军饷的骂名,其心可诛。”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墨,你觉得,这朝堂上,还有干净的人吗?”
沈墨犹豫了一下:“臣……不敢妄言。”
“说。”赵珩盯着他,“朕恕你无罪。”
“臣以为,”沈墨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太浑,鱼就会死。飞云关五千将士,就是死在这浑水里。”
赵珩长叹一声。
“是啊,浑水……这朝堂,已经浑了太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沈墨,朕给你一道密旨。”
“臣听旨。”
“韩琦、曾布,以及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查。”赵珩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有一条——此案,到此为止。只查贪墨军饷,不涉其他。”
沈墨心头一震。
不涉其他?
那内帑收余银的事呢?那皇帝的“不知情”呢?
“陛下……”
“沈墨,”赵珩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有些事,点到为止。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朕告诉你——大宋的江山,不能因为一桩案子,就垮了。”
沈墨明白了。
皇帝要反腐,但不要翻旧账。
他要杀一批人,立威,平民愤。
但更深的水,不能碰。
比如,那些“余银”最终去了哪里。
比如,皇帝到底知不知情。
比如,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臣……遵旨。”沈墨低下头。
“另外,”赵珩看向柳青蝉和赵清晏,“柳姑娘,赵卿,你们受委屈了。柳将军的忠烈,赵侍郎的清白,朕会还给你们。但你们也要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是警告。
柳青蝉和赵清晏跪地:“臣(民女)明白。”
“好。”赵珩点头,“顾千帆。”
“臣在。”
“你带一队人,协助沈墨办案。凡有阻挠者,皇城司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都退下吧。”赵珩挥挥手,“朕累了。”
三人退出偏殿。
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顾千帆去调集人手。
柳青蝉和赵清晏去太医院治伤。
沈墨独自站在宫道上,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手中,握着那道密旨。
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做一把刀。
一把皇帝用来杀人的刀。
这刀,要锋利,要听话。
但刀太锋利,会伤到自己。
刀太听话,会失去本心。
他该怎么做?
“沈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回头,看见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
“公公有何指教?”
老太监递过一个锦囊:“有人让咱家交给大人。”
“谁?”
“大人看了便知。”
沈墨接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刀可杀人,亦可护国。”
字迹清瘦,是赵清晏的笔迹。
沈墨心头一暖。
是啊。
刀可杀人,亦可护国。
关键在于,握刀的人,要守住本心。
他收起锦囊,望向宫门外。
那里,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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