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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入东宫

    东宫比璇玑想象的大。

    她跟着苏嬷嬷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走过一座又一座院落。每一处都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寂静无声。偶尔有宫人低头匆匆走过,看见她们便远远避开,仿佛她们身上带着瘟疫。

    "这是永宁宫,太子寝殿。"苏嬷嬷指着前方一座巍峨的殿宇,"娘娘的住处是偏西的宜春宫,离这儿有两刻钟脚程。"

    "太子……今日可在?"

    "殿下卯时便去上朝了。"苏嬷嬷顿了顿,"娘娘先安置,午后要去正殿请安。"

    "向谁请安?"

    苏嬷嬷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萧贵妃。她代掌六宫,东宫的事,也归她过问。"

    璇玑想起昨日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父亲跪在母亲牌位前的背影。萧贵妃,太后侄女,萧家势大——这些她都知道。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

    "嬷嬷,"她轻声问,"萧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苏嬷嬷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引着璇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叶片上积着雪,绿白相间,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在这宫里,问别人是什么样的人,不如问自己——你想让别人看见你是什么样的人。"

    璇玑沉默片刻:"我想让她看见一个无用的将门女。"

    苏嬷嬷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那娘娘就要演好这场戏。萧贵妃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更揉不得……聪明人。"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贱婢!这盆水是烫的,你想烫死本宫吗?"

    那声音尖锐凌厉,像碎瓷片刮过青石地面。璇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月洞门前,一个华服女子正扬手扇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宫女约莫十四五岁,左脸已红肿起来,却不敢躲,只是拼命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贵妃娘娘息怒,"旁边一个太监谄笑着,"这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奴才这就把她发去浣衣局——"

    "浣衣局太便宜她了。"华服女子冷笑,她穿着绛紫色的宫装,衣领上绣着金线鸾鸟,展翅欲飞,"本宫今日新染的指甲,被她泼脏了一滴。既然她的手这么不稳,那就……废了罢。"

    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跪着的宫女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璇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苏嬷嬷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低头绕行。但已经晚了——那华服女子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刺过来。

    "这是……新来的?"

    她上下打量璇玑,从发髻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那眼神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苏嬷嬷躬身行礼,"这是今日入宫的沈良娣,奴婢正引她去宜春宫安置。"

    "沈良娣?"萧贵妃走近两步,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龙涎香混着某种辛辣的脂粉味,"沈家的女儿?"

    璇玑垂首行礼:"臣妾沈氏,参见贵妃娘娘。"

    "抬起头来。"

    璇玑依言抬头,却垂着眼帘,只让萧贵妃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唇。她今日特意未施粉黛,穿着素色的衣裳,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少女。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却未达眼底。

    "将门之女?"她轻启朱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宫里,狗都比将门听话。"

    璇玑的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臣妾……臣妾愚钝,不懂规矩,请娘娘教诲。"

    "教诲?"萧贵妃嗤笑一声,"本宫没那个闲工夫。只是提醒你一句——"她忽然凑近,香气几乎呛入璇玑的肺腑,"东宫的水深,别以为自己会画几笔图,就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璇玑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惶恐:"臣妾……臣妾不会画图……"

    "不会?"萧贵妃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嬷嬷一眼,"那最好。上一个会画图的,死得可不太好看。"

    她说完,不再看璇玑,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那跪着的宫女被太监拖走,发出压抑的呜咽,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璇玑站在原地,直到那香气散尽,才缓缓直起身。

    "娘娘,"苏嬷嬷低声道,"走吧。"

    ---

    宜春宫比想象中偏僻。

    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正殿三间,两侧厢房,院中一株老梅斜斜地探出墙头,花开得正好,在雪中泛着淡红。

    "娘娘先歇息,午后的请安……"苏嬷嬷顿了顿,"若娘娘身体不适,可告病不去。"

    璇玑摇头:"不去,才是病了。"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指挥着小宫女们安置行李,动作麻利,不多时便打点妥当。璇玑注意到,当苏嬷嬷打开她装衣物的箱笼时,目光在那半幅《璇玑图》上停留了一瞬——那图被她用绸布包好,藏在最底层。

    苏嬷嬷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恢复如常。

    "娘娘,"她合上箱笼,背对着璇玑,"这宫里有些东西,该藏的藏,该烧的烧。别让人抓住把柄。"

    璇玑走到她身后,声音轻得像耳语:"嬷嬷见过这图?"

    苏嬷嬷的背影僵住。

    良久,她才哑声道:"娘娘说笑了。奴婢一个粗使婆子,哪见过什么图。"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颤抖从未发生:"奴婢去备午膳,娘娘先歇着。午后去正殿,要走两刻钟,娘娘……好自为之。"

    她说完,躬身退下。璇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眉头微蹙。

    这老嬷嬷,知道些什么?

    ---

    午后的请安,比想象中更难熬。

    萧贵妃坐在正殿上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殿中跪着三位女子,都是东宫的侧室,品级比璇玑低,却比她早入宫数年。

    "这位是沈良娣,"萧贵妃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将门之女,大家多照应着。"

    那三人齐声应"是",却无人抬头看璇玑。她们的眼珠都盯着地面,像三尊精致的泥塑。

    "陈良媛,"萧贵妃忽然点名,"你父亲前日上奏,说西北军饷短缺。你可知此事?"

    左侧一个鹅蛋脸的女子浑身一颤:"回娘娘,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萧贵妃冷笑,"你每月往家里送的银子,是从哪来的?"

    陈良媛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抵地,不敢作声。萧贵妃不再理她,转向中间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张昭训,你兄长昨日在醉仙楼与人争执,打断了别人的腿。你可知晓?"

    "臣妾……臣妾……"那女子声音细若蚊蚋。

    "知晓便好。"萧贵妃打断她,"本宫已让人传话给你兄长,再敢生事,便送他去岭南喂蚊子。"

    她说完,目光落在璇玑身上,忽然笑了:"沈良娣,你沈家世代将门,可有什么要本宫'照应'的?"

    璇玑垂首:"臣妾父兄远在西北,不敢劳娘娘费心。"

    "哦?"萧贵妃挑眉,"这么说,你在宫里,是孤家寡人一个?"

    "臣妾有娘娘照拂,不是孤家寡人。"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玩味。

    "有意思,"她止住笑,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沈家的女儿,果然比旁的有意思。罢了,你初来乍到,本宫也不为难你。退下吧。"

    璇玑叩首退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跟着引路的小宫女往回走,穿过重重回廊,却在一个岔路口迷了方向。

    "姑娘,"她唤那小宫女,"这似乎不是回宜春宫的路?"

    小宫女回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娘娘别急,就快到了。"

    她说完,身形一闪,竟消失在假山后。璇玑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只见周围亭台楼阁,皆非来时所见。

    她迷路了。

    或者说,被人故意引到了这里。

    璇玑定了定神,观察四周。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墙高耸,角落有一株老梅,花开得正盛——和宜春宫那株竟有几分相似。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姐姐?"

    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试探。璇玑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月洞门前,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衣裙,面容温婉,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哀戚。

    "你是……"

    "我叫顾清落,"那女子走近两步,目光在璇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眼眶微红,"姐姐……姐姐是今日入宫的沈良娣?"

    璇玑点头:"你认得我?"

    顾清落摇头,又点头:"我……我姐姐生前,住在这隔壁的永安宫。我今日……是想来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姐姐,是太子妃。三年前难产……去了。"

    璇玑心中一动。顾清霜——她想起萧贵妃说的"上一个会画图的",想起父亲提及的"太子妃难产而亡"。原来,就是眼前这女子的姐姐。

    "顾姑娘节哀。"

    顾清落苦笑:"都三年了,节不节的,也就那样。"她忽然抬头,直视璇玑的眼睛,"姐姐,你……你要小心萧贵妃。"

    璇玑不动声色:"为何?"

    "她……"顾清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姐姐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怨。姐姐既来了,便是局中人。"

    她说完,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姐姐住宜春宫?"

    "是。"

    顾清落的表情变得古怪:"宜春宫……离永安宫很近。姐姐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别出去看。"

    "什么动静?"

    顾清落没有回答。她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像一缕游魂。

    璇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忽然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

    永安宫,已故太子妃的居所。宜春宫,她的新居。萧贵妃的刻意为难,顾清落的欲言又止,还有苏嬷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

    回到宜春宫时,已是黄昏。

    苏嬷嬷迎上来,面色如常:"娘娘去了许久,奴婢正担心。"

    "迷路了,"璇玑淡淡道,"走到了一处叫'永安宫'的地方。"

    苏嬷嬷的手顿了一下,正在斟茶的壶嘴偏了半寸,茶水溅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嬷嬷,"璇玑看着她,"永安宫住着谁?"

    "……没人住。"苏嬷嬷放下茶壶,背对着她,"太子妃去后,那地方便封了。娘娘以后……别去那边。"

    "为何?"

    苏嬷嬷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璇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悯:"因为不干净。"

    "不干净?"

    "宫里的事,娘娘慢慢就会知道。"苏嬷嬷走到窗边,放下帘子,"天黑了,娘娘早些歇息。今夜……锁好门,别点灯。"

    璇玑蹙眉:"为何不能点灯?"

    苏嬷嬷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璇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娘,以后夜里,别点灯画图。"

    璇玑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自己夜里画图?

    苏嬷嬷已经推门而出,身影融进暮色里。璇玑追到门边,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夜渐渐深了。

    璇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画图,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别点灯画图"——苏嬷嬷的话在耳边回响。这是警告,还是提醒?这老嬷嬷究竟知道多少?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琴声。那琴声凄切,如泣如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想起顾清落的话——"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别出去看。"

    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璇玑陷入混沌的梦境。她梦见母亲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半幅《璇玑图》,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母亲……"她在梦中呼唤,"你想说什么?"

    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女子,穿着华贵的宫装,面容却看不真切。那女子也拿着一幅图,在图上标注着什么,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绘制自己的命运。

    "别画得太像,"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空灵,"画得像,就成了影子。"

    璇玑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琴声早已停歇。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却想不起那女子的面容。

    只记得那句话——

    "画得像,就成了影子。"

    ---

    晨起梳妆时,苏嬷嬷进来伺候。

    "娘娘昨夜没睡好?"她看着璇玑眼底的青黑,语气平淡。

    "做了个梦。"璇玑看着镜中的自己,"梦见一个女子,说'别画得太像'。"

    苏嬷嬷的手顿了一下,梳子扯痛了璇玑的头发。

    "嬷嬷,"璇玑从镜中看着她,"那女子是谁?"

    苏嬷嬷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梳理璇玑的长发:"娘娘,在这宫里,梦就是梦,别当真。"

    "若我当真了呢?"

    苏嬷嬷的动作彻底停住。她看着镜中璇玑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娘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母亲……可曾提过'顾清霜'这个名字?"

    璇玑心中一震:"提过。母亲说,'霜儿那孩子,画得太像了'。"

    苏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手中的梳子"啪"地落地。

    "嬷嬷?"

    苏嬷嬷没有回答。她弯腰拾起梳子,手指微微发抖:"娘娘……今日殿下可能会召见您。您……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她在转移话题。璇玑明白,但不再追问。这宫里的秘密,就像雪地下的陷阱,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

    "想好说什么?"

    "说您不会画图,"苏嬷嬷直视她的眼睛,"说您只懂针黹女红,说您是个……无用的将门女。"

    璇玑笑了:"这正是我想说的。"

    苏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娘娘聪明。但记住——在这宫里,聪明是刀,能伤人,也能伤己。藏好这把刀,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她说完,躬身退下。璇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嬷嬷或许是这深宫里,第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但也只是或许。

    ---

    用过早膳,果然有太监来传话:太子召见。

    璇玑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名为"承乾殿"的所在。殿门敞开,里面传出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只觉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

    "沈良娣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殿中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进来。"

    璇玑低头入殿,跪在殿中:"臣妾沈氏,参见太子殿下。"

    没有回应。

    她保持着跪姿,额头几乎触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近,就在头顶。璇玑依言抬头,却垂着眼帘,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绣着金线云纹。

    "看着朕。"

    朕——太子尚未登基,却已自称朕。璇玑心中一动,缓缓抬眼。

    她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郁。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她,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家的女儿……"太子拓跋弘开口,声音平淡,"会画图?"

    璇玑心中凛然。萧贵妃知道,苏嬷嬷知道,现在太子也知道。她入宫不到一日,这"会画图"的消息,竟已传遍东宫。

    "回殿下,"她垂下眼帘,声音怯懦,"臣妾……臣妾不懂画图。父亲只教过臣妾……针黹女红。"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不懂?"他走近两步,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那可惜了。本宫还想着,沈家的女儿,总该有些……特别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你母亲那样。"

    璇玑猛然抬头,正对上太子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怀念,是遗憾,还是……试探?

    "殿下……认识臣妾的母亲?"

    太子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听说过。三十年前,沈芸娘入宫为女官,绘制《皇陵地宫图》,名动一时。"

    他转身走回案几后,语气平淡:"可惜,后来病故了。"

    病故。又是这个词。璇玑想起苏嬷嬷说沈芸娘"病故"时,特意咬重的音节。想起顾清落说姐姐"难产而亡"时,眼眶的微红。

    这宫里的"病故",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殿下,"她轻声问,"臣妾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正在批阅奏折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看着那团污渍,良久,才淡淡道:"一个……画得很好的人。"

    他放下笔,不再看璇玑:"退下吧。以后……少去永安宫那边。"

    璇玑叩首退出,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太子认识母亲,或者说,听说过母亲。而母亲绘制的《皇陵地宫图》,和顾清霜的"画得太像",和这东宫的重重迷雾,究竟有什么关联?

    走出承乾殿时,天又飘起了雪。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那时候,母亲想说什么?

    是"小心",还是……"别画得太像"?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吧。雪大了。"

    璇玑转身,看着老嬷嬷沧桑的面容,忽然问:"嬷嬷,我母亲和顾清霜,是什么关系?"

    苏嬷嬷的表情瞬间僵硬。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娘娘,这话……这话不能问。"

    "为何?"

    "因为……"苏嬷嬷的声音颤抖,"因为问了,就得死。"

    她说完,不再理会璇玑,转身匆匆离去。璇玑站在雪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东宫的雪,果然比外头的脏。

    落在地上,就再也白不回来了。

    ---

    回到宜春宫,已是黄昏。

    璇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画图,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窗外,宫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些飞檐,那些殿宇,那些看不见的刀子和听不见的哭声,都被埋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她想起太子说的话——"少去永安宫那边"。

    想起顾清落的警告——"小心萧贵妃"。

    想起苏嬷嬷的恐惧——"问了,就得死"。

    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不说真话。她像走进了一幅巨大的《璇玑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却没有标注哪条路能走出去。

    "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璇玑却第一次感到绝望——她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在画生路。却原来,她早就被画进了别人的图里。

    而那个画图的人,是谁?

    窗外,雪又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更天了。

    璇玑终于起身,点燃灯火。她没有画图,只是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今日所见的人名——

    萧贵妃。苏嬷嬷。顾清落。太子。

    她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敌意?未知?善意?未知?深不可测?

    写到最后,她在纸的角落画下一朵小小的璇玑花,然后题字:

    "天祐六年冬,沈璇玑入东宫第一日。"

    墨迹未干,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动的声音,随即消失。

    又有人在监视。

    璇玑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火。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这宫里的每一双眼睛,"她低声自语,"都长在后脑勺上。"

    她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躺上床榻。窗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而她终于明白,母亲那半幅图上缺失的,不是什么皇陵秘道,不是逃生之路。

    是一个"藏"字。

    在这宫里,唯有藏得好,才能活得久。藏拙,藏锋,藏住那颗想要求真相的心。

    至于真相……

    璇玑闭上眼睛,在风雪中沉入混沌的梦境。

    真相,要等藏得住的人,才有资格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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